的身影。他勾唇轻笑闭目,回味昨日时锦诱人滋味:“世间俗脂庸粉,怎及我哥哥分毫?”

    宇文诩闻言满心无奈,语气疲惫又无力:“他早已身故多年,你也该放下过往,彻底忘了他。”

    “那舅舅,你忘了他吗?”

    一句反问,瞬间让宇文诩语塞沉默。

    他何曾忘过?

    见过时锦那般惊世风华,世间寻常男女,再难入眼、再难动心。

    良久,他无奈摆手,压下心底翻涌的复杂心绪:“罢了罢了,不愿娶便不娶。我尚有精力在世,以后便替你再相看相看。”

    结束又一次无功而返的劝婚,宇文诩抬眸望向殿外天光,吉时已至,宴席开宴在即,可那位远道而来的临国四皇子,却迟迟未曾现身。

    宇文诩随意抬手,点了一名近身宫奴:“你前去查看一番,莫不是皇子初入宫中,迷了路径。”

    话音刚落,身侧的萧承玄忽然轻笑一声,语气笃定:“舅舅不必心急,朕料定,临国皇子已然将至。你看——”

    宇文诩闻声蓦然回头,入眼酒宴之外的道途之上,临国皇子出行仪仗极尽奢华、排场盛大。

    前方传令侍卫高声扬喝:“临国四皇子驾到——!”

    洪亮传报声穿透殿宇,满堂百官齐齐抬眸望去。只见远处大道中央,一顶四人抬精致软辇缓缓行来,两侧各立两名撒花的清丽婢女,其后又随两名持扇侍女,软辇周遭八九名精锐护卫贴身围护,气度森严、贵不可言。

    软辇停落殿外,即刻有宫人上前,铺设猩红绒毯、摆放象牙脚凳,礼数周全、极尽尊崇。

    一道挺拔身影缓缓俯身出辇,踩着象牙脚凳,踏过红毯,步步从容朝大殿走来。

    来人头戴镶玉金冠,身着明黄暗纹锦袍,衣料华贵、纹路繁复,在天光映照下流光潋滟、熠熠生辉。

    萧承玄静静望着来人,心底暗自比较。哥哥此番装束气度,与前几日月下那身清冷月白长衫截然不同。那日的他,是遗世独立、不染尘俗的月下仙;今日的他,是雍容绝世、权贵加身的神中君。

    可无论何种模样、何种风姿,都是他心心念念、刻骨相思的哥哥,皆是世间无人能及的绝色风华。

    满殿众人各有心绪。萧承玄眼中是失而复得的狂热与贪恋,而端坐末席的陆轻风,在那人缓步途经身侧之时,指尖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颤巍巍抬起手,终究是怯懦畏缩,不敢唤出那刻骨铭心的名字——时锦。

    也有胆小怯懦的官员见了时锦的脸早已吓得面色惨白,踉跄后退数步,死死攥住桌案边缘,才勉强稳住颤抖的身形,牙齿打颤,哆哆嗦嗦吐出两个字:“鬼、鬼啊!”

    宇文诩伫立于萧承玄主位左侧席位,目光死死锁住那道朝思暮想的身影,心脏骤然紧缩,心底翻涌起汹涌复杂的情绪。

    极致的狂喜率先席卷而来——他没死!时锦竟然还活着!他终于有机会弥补昔日过错、偿还亏欠!

    可这份欣喜转瞬即逝,沉沉疑虑涌上心头,让他眉头紧拧、心绪沉凝。

    时锦侥幸存活,为何要隐姓埋名、假扮临国皇子重返渊国?当年的遇刺身死,从头到尾,是不是都是他精心谋划的骗局?

    宇文诩暗自思忖之际,那抹华贵挺拔的身影已然行至殿中,堪堪立在他身前。

    他正欲开口唤出那个藏在心底多年的名字,来人却径直越过他的身侧,稳步上前,对着首座龙椅上的萧承玄微微躬身行礼,声线清冷温润,字字清晰,掷地有声:“临国四皇子慕容锦,拜见渊国陛下。”

    萧承玄眸色骤亮,当即起身离座,亲自俯身将人扶起,顺势牵着他的手腕,将人引至宇文诩对面的尊贵席位落座,语气温柔:“远道皆是贵客,四殿下不必多礼。”

    话音落下,他凑在时锦身侧,用只有二人能听见的音量,低声缱绻赞叹:“哥哥今日,愈发俊美动人了。”

    时锦失笑,目光淡淡扫过萧承玄与他暗中相扣的手,不着痕迹地轻轻挣脱,语带戏谑:“原来渊国陛下,对所有贵客皆是这般温柔礼遇吗?”

    萧承玄眼底漾开一抹狡黠笑意,直白坦诚:“自然不是,朕唯独对哥哥,向来特殊。”

    说罢,他才依依不舍回身,重回龙椅坐定,扬声吩咐:“既然临国皇子已然莅临,即刻开宴。”

    圣令既出,殿外宫人鱼贯而入,端着珍馐美馔、琼浆玉液有序入殿,摆满长桌。

    满堂宾客皆入席欢宴、举杯言笑,唯独宇文诩早已无心顾及席间繁华,所有的克制与伪装尽数崩塌,目光一瞬不瞬、牢牢定格在慕容锦身上,一寸不肯挪开。

    世间绝色本就寥寥无几,这般倾世容貌,普天之下绝无二人,更何况这化名之中,仍藏着一个“锦”字。

    处处破绽,处处蹊跷,实在太过可疑。

    正当宇文诩沉眸深思、满心疑虑之时,对面的人已然率先开口,打破沉寂。

    慕容锦唇角噙着一抹浅淡笑意,语气从容慵懒:“这位摄政王,本王脸上,可是有什么不妥之处?”

    被当场看穿注视,宇文诩心底毫无半分心虚,反而抬眸直视对方,坦然开口,带着毫不掩饰地试探与审视:“本王素来听闻临国仅有一位太子,从未听闻朝中尚有四皇子。不知殿下,临国二皇子、三皇子如今身在何处?”

    时锦身姿端正、神色不卑不亢,淡淡应声作答,语气暗藏深意:“孤昔年遭人构陷陷害,流落民间数载,近日方才得以认祖归宗、重归皇室。至于这四皇子的位次,是孤亲自选定。只因孤曾死过一次,可不就是个“死”皇子。”

    一语落毕,满堂微寂。

    萧承玄与宇文诩二人,皆是心头巨震、神色大变。

    萧承玄满心诧异,不解哥哥为何如此直白地暴露过往,全然不惧被宇文诩拆穿身份从而身陷险境。

    而宇文诩心绪翻涌,质问脱口而出,字字沉凝锐利:“时锦,你此番归来,究竟意欲何为?”

    可话音落地,对面之人却骤然装作全然不解的模样,眼底笑意浅浅,故作懵懂茫然:“时锦是何人?本王从未听闻此名,摄政王所言,本王听不懂。”

    言罢,他抬手执起案上酒盏,自斟自饮,浅酌一口醇香美酒,悠然轻叹:“好酒。”

    宇文诩瞬间了然。时锦分明是故意泄露蛛丝马迹,撩拨他的心绪,却又刻意拒不承认身份,分明是存心戏耍他。

    他指节收紧,死死攥住手中酒杯,指腹泛白,眸色覆上沉沉冷意:“你就不怕本王即刻下令,将你囚于渊国,终生不得离去?”

    时锦神色淡然,毫无半分惧色,语气从容笃定:“摄政王尽管一试。本王如今不过是闲散归宗的王爷,囚我一人,换不来半分利益。反倒会断绝两国通商,到那时,渊国不愿交好,那临国铁骑,便只能踏破疆土、以兵刃相交,再与渊国‘做生意’了。”

    他微微前倾身形,眸光清亮,直击要害,字字戳中渊国痛处:“想来摄政王心知肚明。渊国连年天灾内乱、国力损耗殆尽,如今的渊国,经不经得起一场外战动荡?。”

    心底最深的软肋被彻底戳破,宇文诩面色紧绷,却依旧不肯示弱,冷嗤一声,带着几分强硬的傲气:“你怎知,我渊国铁骑,惧与临国一战?”

    时锦唇角笑意不改,散漫又张狂,夹起一块盘中鱼肉,慢悠悠送入口中,在满殿剑拔弩张的氛围里,悠然轻叹:“味道鲜美、肉质肥嫩,倒是条好鱼。”

    随即抬眸,眼底锋芒毕露,淡淡回击:“摄政王不信,大可一试。临国输赢,本王从不在意。只是渊国能否经得起战乱倾覆、分崩离析,本王倒是十分好奇。”

    此刻的时锦,早已不复当年模样。

    不再是那个无依无靠、隐忍认罪、任人折辱欺凌的卑微阉奴。如今的他,背靠临国皇室万千荣光,手握临国百万雄兵,是金尊玉贵、权柄在握的临国皇子,是足以与渊国分庭抗礼的强者。

    自时锦假死离去后,数年以来,无人再敢这般直面挑衅、步步紧逼他这位权倾朝野的摄政王。

    宇文诩心底积压的愧疚、思念、懊悔尽数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翻涌不息的怒意与不甘,满心都想着如何压过对方、扳回一局。

    他压下心底戾气,勉强收敛神色,故作从容开口:“席上珍馐美酒虽佳,终究少了几分雅趣。我渊国曾出一位连中三元的旷世才子,才情冠绝天下。不如请陆大人上前,为殿下赋诗一首、助兴宴乐?”

    时锦坦然颔首,眼底毫无半分惧意,全然不惧对方暗藏的算计:“甚好。本王正觉宴席无趣,速请才子前来。”

    宇文诩抬手示意身侧宫奴,淡淡吩咐:“去末席,将陆轻风陆大人请来。”

    “诺。”

    宫奴躬身领命,快步穿过殿中人群,直奔末席而去。

    时锦抬眼瞧着,陆轻风听闻传唤,眼底瞬间涌上喜色,当即起身,仔细整理衣衫发冠,确认无误后才一步步朝着殿中主位,缓缓走来。

    作者有话说:

    时锦宝宝——从从容容,高贵美丽优雅。

    萧承玄同学——哥哥好美。

    宇文诩——愧疚什么都去死吧,好气,他还是这么喜欢跟我作对。

    陆轻风——啊,他居然叫我。

    第46章

    陆轻风自末席缓步走出, 身形局促地立在三人跟前,恭恭敬敬躬身行礼,心底终究按捺不住, 悄悄抬眸,多望了时锦好几眼。

    时锦亦从容打量他,陆轻风身上依旧是当年那一身官袍。自二人别离, 陆轻风仕途再无寸进, 落座于末席, 足以见得, 几番朝堂角逐下来, 他早已败下阵来。

    失了时锦从前倾力扶持, 再加林尚书威望日渐衰微,陆轻风本性执拗刻板, 不通官场变通, 一心埋首书卷学问, 将直言进谏当做己任,平日里无意之中得罪无数同僚, 于朝堂之中步步维艰, 早早被排挤在权力核心之外。

    经年处处碰壁,历经世事磋磨,他才幡然醒悟,从前时锦对他的百般袒护。再联想到宇文诩的姐姐多半是时锦出手相救一事, 陆轻风开始复盘往昔种种, 幡然自省,当年实在太过轻信养父友人的一面之词。或许诸多过往纠葛, 都同宇文诩姐姐一事一般,裹着层层误会。

    如今他甘愿放下身段静下心来聆听时锦的解释, 也打定主意,要为当年武断认定时锦背叛一事,诚心致歉。

    萧承玄素来记恨陆轻风昔日临阵反水,此刻只冷眼旁观,全然当作未曾看见他这个人。时锦身为外邦宾客,神色淡漠,既不相认旧情,也不曾开口命陆轻风起身。陆轻风只得佝偻着身子,久久维持躬身行礼的姿态,难堪又煎熬。

    这一次,他再无年少时一身傲骨,不会再因向权贵折腰而满腹愤懑。数年沉浮坎坷,早已磨平他一身青涩棱角,让他沉稳通透了不少。

    最后还是宇文诩心生不耐,鄙夷地扫了眼这位迂腐书呆子,抬手示意,准许他起身。

    宇文诩自知他遭时锦记恨,可陆轻风又能好到哪里去?倒不如让这书呆子去撞一撞时锦的锋芒。“陆大人,昔日琼林宴上,你赋诗痛斥奸佞,一时刚正不阿的美名传遍四海。今日不妨再赋一诗赠予临国四皇子,为这场宴席添几分雅兴,如何?”

    陆轻风看不穿宇文诩暗藏的算计,反倒心头一喜,未曾奢望此生还能再为时锦提笔作诗。他目光灼灼,满含期许望向时锦:“四皇子殿下,微臣便斗胆献丑了。”

    时锦唇角漾开一抹浅淡笑意,语气闲散:“陆大人随意。”

    仅仅这般一抹浅笑,竟让陆轻风恍惚窥见了二人重修旧好的渺茫希冀。

    他深深凝睇时锦,环视满堂宾客,略一沉吟,当即随口成诗:“……”

    诗作引经据典,格律工整雅致,细数年少相交的旧日情谊,别离后的懊悔相思,今朝重逢的欣喜动容,字里行间更是盛赞时锦风姿依旧,气度更胜往昔。

    一首诗作毕,四下寂静无声,无一人出声喝彩。

    他早已被朝堂排挤至边缘地带,昔日交好的同僚纵使品得出诗中斐然才情,也不愿当众为他捧场,唯恐再让他出了风头,再次一鸣惊人。

    萧承玄只觉他刻意卖弄风雅,妄图攫取时锦的目光,眼底翻涌着浓浓的敌意。宇文诩一心周旋权谋争斗,素来对舞文弄墨之事嗤之以鼻,此刻听来只觉得索然乏味。唯有时锦还算顾及场面情面,轻拍两下手掌,淡然夸赞一句:“不错,一首佳作。”

    陆轻风欣喜难抑,许久不曾有人这般正视认可他的文采,连忙拱手谦逊道:“四皇子谬赞。往日你我之间隔阂深重,误会丛生,今日陆某借诗中典故,倾诉满心忏悔,亦怀揣与殿下重归于好的诚意。我愿静心聆听殿下细说当年始末,只求殿下既往不咎,你我重拾往昔情谊,再做至交挚友。”

    时锦却缓缓搁置酒杯,转头看向萧承玄,漫不经心地随口一问:“方才他诗里,藏了什么典故吗?”

    萧承玄先是一愣,方才满心抵触,压根未曾仔细听闻,自然一无所知。可时锦既这般发问,莫非兄长方才也未曾上心细听?

    转瞬想通时锦的深意,萧承玄望向陆轻风,妄图仅凭一首小诗,便求得兄长谅解,未免太过痴心妄想。唇角勾起一抹讥讽回道:“典故?朕倒是不曾听出分毫。”

    陆轻风面色骤然僵住,此刻才恍然察觉,时锦并未倾听,甚至整场宴席之上,根本无人将他的诗作放在心上,他赫然成了个哗众取宠的跳梁小丑。

    窘迫之意瞬间席卷全身,脸颊涨得通红。他只当时锦仍深陷旧日怨气,慌忙解释道:“许是宾客云集,殿下不便当众言语?不如效仿当年琼林宴,宴席散去后你我单独叙谈?我定然耐心听殿下解释,也恳请殿下给我一个悔过赎罪的机会,你我相交数十载,本是挚友,不是吗?”

    时锦语调清淡,不带半分波澜:“陆大人怕是误会颇深。世人从不会将儿时一同嬉闹玩泥巴的邻里,视作毕生挚友。何况本王与陆大人今日才算初次谋面,何来挚友一说?莫不是陆大人亏欠过谁,对那人太过愧疚以至于得了失心疯,如今见人便唤作挚友,胡言乱语解释一番?”

    “倘若陆大人同你口中那位友人存有嫌隙,其实不必强求剖白解释。当年你如何认定真相,如今便照旧便是,一直固执天真不知世间复杂,也算难得。”

    陆轻风满腹诗书,素来口齿伶俐,可面对着时锦寥寥数语,竟半句辩驳之词都无从说起。

    殿内场面一时僵持不下,气氛尴尬凝滞。

    宇文诩看着萧承玄恨不得上去给他□□啪鼓两掌,大叫哥哥威武!的样子摇了摇头。

    他又看向时锦,真切发觉此人早已脱胎换骨。原本他谋划借陆轻风,勾起时锦旧日屈辱,打压他的气焰,未曾想时锦分毫未被牵动心绪,反倒寥寥数言,便将陆轻风堵得哑口无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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