忽然,落在身上的雨水戛然而止。他费力抬眼,只见时锦撑着一把油纸伞,静静立在他身侧。
“师父。”他低声唤道。
时锦没有回应,反倒开口问道,再次问他:“你可知这里是何处?”
时宜抬起重伤的头颅,勉强环顾四周。满目荒芜,草木枯败,远处隐约传来阵阵狼嚎,遍地荒坟,白骨随意散落于野地之间。
“是……乱葬岗?”
时锦轻笑一声:“不错。二十年前,我在这里将你救下。二十年后,我便将你送回原处。”
“当年是我一时心软,私自插手了你的命途,酿下这段孽缘。今日便在此地,让一切回归正轨。”
“从今往后,我不会再干预你的生死。当然若有人愿意救你,我绝不阻拦;若是无人问津,亦是你命该如此。”
说罢,时锦直起身,带着油纸伞离开时宜,亦如他的庇护从此消失在时宜身边。
失去遮蔽,倾盆大雨再度倾泻在时宜身上,寒意刺骨,伤口也疼得愈发剧烈。
时宜挣扎着想爬起身追上对方,可刚撑起身子,便重重摔回泥地。
“师父!”他在雨里放声呼喊。
时锦始终没有回头,目光望向远处走来的萧承玄,脚步悄然加快,却刻意没有让对方察觉。
萧承玄也看见了雨中的人影,脚步肉眼可见的加快,他的关切没有丝毫隐瞒。撑着伞快步来到时锦身边,将伞尽数遮在时锦头顶,又伸手将时锦揽入怀中,脱下外袍裹在对方身上,小心翼翼地为他隔绝风雨。
时锦浅笑着,知有萧承玄在,必不会让他的衣角沾染雨水,随意便丢了手中油伞,任由萧承玄将他护在怀中。
“哥哥,此地阴气太重,往后别再来了。”从前听闻时锦遇害,尸骨被弃于此,萧承玄曾亲手刨遍整片山林,这片乱葬岗,于他而言满是伤痛。
时锦轻轻点头:“好,再也不来了。”
泥地里的时宜望着相携离去的两人,心中翻涌着滔天不甘。他与萧承玄暗中较量许久,终究输得一败涂地。
趁着时锦尚未走远,他用尽气力嘶吼:“师父!小心萧潜!他还活着!”
昔日萧潜逼宫落败,侥幸逃生,恰巧被他撞见。为求自保,萧潜将蛊术与废掉旁人修为的药方悉数传授于他。后来萧潜伤势痊愈便隐遁无踪,他多方搜寻也未果。此人野心未死,绝不会甘心蛰伏乡野,迟早会卷土重来争夺皇位,威胁师父的安全。
不知这番提醒师父是否听见,若是能让师父有所防备,也算他最后一份心意,报了这二十年养育之恩。
他一遍遍高声呼喊:“萧潜还活着”,直至力气彻底耗尽,瘫倒在泥泞之中。
浑身大大小小的伤口重又裂开,鲜血在泥水里流淌不止,生命的气息一点点消散。这一生,他被权势遮目,妄图洗去卑骨,为此树敌无数,也将亲近之人尽数得罪,身边早已无人会来相救。
纵然如此,心底的不甘仍驱使着他向前匍匐,可前行之路,却被一块躺倒的冰冷石碑彻底阻断。
他艰难抬眼,伸手擦尽石面上赫然刻着三个大字——乱葬岗。
枯瘦的手掌抚过冰冷的石刻,最后一丝力气缓缓抽离。
“师父……到头来,你还是把我送回了最初的地方。如今,我们算不算两不相欠了……呵呵……可我,真的好不甘心……”
他机关算尽,拼尽一生向上攀爬,兜兜转转,最终还是跌回了起点,停在了二十年前本该落幕的地方。但细细想来,虽未能如愿成为龙凤,可比之婴孩时便夭折,如今他却偷得二十年朝夕相伴的时间陪在师父身边,也不算白活一世。
作者有话说:
时锦宝宝复仇kpi:2/4
……
本来准备一章杀完,越写越长,那就两章吧。
我都不敢更新的太快,怕杀太快了。
作者有时候灵光一现,容易放飞自我,大家有意见记得及时反馈。
第53章
翰林院内, 陆轻风执笔端坐,正伏案编纂史书初稿,心神却始终难定, 屡屡不自觉地抬眼,望向殿外方向。
自几日前与时锦一别,对方只说若要相见, 自会前来。
这一等便是数日。时日迁延, 迟迟不见人影, 他心底的焦灼一日盛过一日。
忽闻殿门轻响, 陆轻风即刻抬眸望去, 入目之人, 却偏偏是素来与他不和的同僚杜伯文。
杜伯文一眼便捕捉到他殷殷张望的模样,眼露嘲弄, 当即出言讥讽:“陆兄这是在等何人?这般望眼欲穿。见来者是我, 可是失望得很?”
陆轻风神色未动, 全然未曾理会,垂首便要继续整理案上文稿。
可杜伯文今日显然不愿轻易放过他。
他是礼部尚书孟舒熙的门生, 知晓些陆轻风当年高中状元的内里隐情, 打心底里看不惯陆轻风一身清冷孤高的模样。更何况往日陆轻风得势之时,曾数次参他过失、禀他过错,他对陆轻风的旧怨可是积压已久。
杜伯文眸光一冷,随手抬手一挥, 将案边的墨碟狠狠掀翻。
浓黑的墨汁瞬间泼洒而出, 顺着木案肆意流淌,大半浸染在了陆轻风耗费数日心血、连夜誊写的史书初稿上, 厚厚一叠纸页顷刻狼藉一片,字迹模糊难辨。
数日心血付诸东流, 看着满目脏乱的文稿,陆轻风隐忍多日的怒火骤然爆发。他猛地拍案起身,声色凛然:“此乃奉旨编纂的国史初稿!你肆意损毁文稿,延误修史进度,若是圣上追责,你可知自己该当何罪?!”
杜伯文脸上毫无半分慌乱,嗤笑一声,语气满是轻慢:“少拿陛下压我。世人皆知你与圣上素有嫌隙,陛下岂会偏信于你?再者说,你笔下这些粗陋文字,不过是废纸糟粕,根本不配录入国史。我不过是替你清理垃圾罢了。”
说罢,他转头看向一旁低头整理文稿的人影,扬声道:“潘玉,你是与他同年殿试的探花郎,学识只稍逊于状元郎。你来评评理,他写的这些东西,当真能见人吗?”
一旁的潘玉垂眸翻阅典籍,不曾理会这处吵闹。他素来只奉帝命行事,无陛下诏令,从不愿掺和朝堂私怨、同僚纷争。闻言始终不曾发一言,只是偶尔望向陆轻风的眼神透着股冷意。
杜伯文知晓,潘玉向来中立避世、不涉党争,也未曾指望他真的应声。他收回目光,再度落回陆轻风身上,愈发肆无忌惮,抬手将掌心沾染的墨汁,径直擦在了陆轻风的官服衣襟之上。
看着胸前骤然晕开的大片墨痕,屈辱翻涌心头。陆轻风彻底压不住怒意,抛却了读书人一贯的温雅风度,上前一步,伸手死死攥住了杜伯文的衣领。
“怎么?陆大人这是要对我动手?”杜伯文毫无惧色,反倒顺势微微前倾脸庞,做出任他处置的姿态,料定陆轻风不敢真的动手,神情极尽挑衅。
他背靠孟舒熙这棵大树,有恃无恐。今日只要陆轻风敢动他分毫,他便能借机发难,定让陆轻风得不偿失、难脱罪责。
陆轻风指节泛白,身侧双拳死死攥紧,胸中怒火翻涌,抬起许久,却终究没能让这一拳落在杜伯文脸上。
自养父林尚书离世,便少有人在朝堂之上照拂他,又失了时锦在朝堂之上的暗中庇护,他在这官场之中举步维艰,受尽百般屈辱,憋屈的很。
二人剑拔弩张,殿内气氛僵持不下。
恰在此时,殿门再度被人推开。
杜伯文瞥见来人面容,眼底的嚣张更甚。猛地挣开陆轻风的手,快步迎上前去,声线带着几分委屈:“老师!您可要为学生做主!陆轻风当众动手,意欲殴打同僚!”
陆轻风正躬身行礼,听闻这番颠倒黑白的控诉,当即抬头欲辩:“师叔,弟子并未动手,是他先……”
话音未落,孟舒熙一道凌厉锐利的目光扫来,瞬间堵住了他所有未出口的辩解。
陆轻风心头一沉,知晓再多言语皆是徒劳,只得垂首缄默,任由杜伯文肆意诋毁。
孟舒熙缓缓捋着颌下长须,看着眼前资质绝佳、本该前程似锦的晚辈,心底难免有几分惋惜,却也无半分徇私之意。
官场之中,同门相护本是不成文的规矩。论辈分,陆轻风唤他一声师叔,他本该照拂一二。可陆轻风性情刚直、不懂圆滑,不懂为官之道,不懂审时度势,终究难在这波诡云谲的朝堂立足。
他微闭双目轻轻摇头,再睁眼时,神色已然冰冷,心中决断已定。
“陆轻风,当众与同僚争执动武,心性浮躁,不堪史书编纂之重任。自明日起,你便不必再来翰林院当值。城东藏书阁年久失修、典籍杂乱无人打理,正好缺人手,你便去往那里,负责清扫整理吧。”
杜伯文闻言,气焰愈发嚣张,冷声讥讽:“陆大人走之前,可别忘了把地上墨迹擦干净。不然,谁晓得你留下这么一堆烂摊子,日后还有没有机会再踏入这翰林院的大门!”
陆轻风蹙眉抬眸,冷冷瞪向杜伯文,心底满是震惊与不甘。他万万没想到,孟舒熙竟会借此等小事将他彻底排挤出翰林院。
他挺身开口反驳,语气带着不甘:“师叔!您的处置不公!弟子并未犯下大错!是他率先寻衅滋事,打翻墨汁损毁弟子的初稿,过错本不在弟子!”
孟舒熙全然无视他的抗辩,神色淡漠,语气不容置喙:“老夫乃此次国史编纂总裁官,全权负责修史诸事,自有任免调遣之权。明日,老夫也会将此事禀奏陛下,想来圣上英明,必然应允老夫所求。”
话音刚落,殿外忽然传来一声清浅笑意,悠然入耳。
殿内三人闻声齐齐侧目回望。
笑声来源,竟是本不该出现在渊国翰林院的临国四皇子——时锦。
时锦被众人察觉行踪,亦无半分局促羞怯。他轻摇手中折扇,笑意浅浅,再度轻笑一声,语调带着几分淡然的戏谑:“本王倒是不知,渊国泱泱大国,竟连洒扫的宫人都凑不够数,反倒要当朝史官去做清扫杂役之事?”
孟舒熙微微打量时锦,虽心存忌惮,言语恭敬,态度却依旧强硬:“四皇子远道而来,身份尊贵。但此乃渊国内务,老夫管教下属,就不劳皇子费心插手了。”
杜伯文立刻紧随其后,站队附和:“正是!此乃我渊国内政,非你临国皇子该干预之事!”
孟舒熙微微颔首,捋须默许。这才是为人徒弟的样子,在关键时刻懂得尊师护师,不枉他多年栽培提携。
可殿外却意外的再度陡然响起声响。
“哦?不归四皇子管,那可否归朕管辖?”
时锦微微侧身,让出身后身形。萧承玄缓步走入殿中,龙袍曳地,威仪自生,目光淡淡扫过孟舒熙,语气带着沉沉威压:“孟舒熙啊孟舒熙!若不是朕今日同皇子一同前来翰林院观览,朕竟全然不知,你身居修史总裁官之位,私下行事这般偏私不堪!朕将国史编纂全权托付于你,如此信任你,未曾想你假公济私、徇私偏袒,借着职权肆意打压异己、排挤忠良!”
孟舒熙与杜伯文见圣驾亲临,瞬间慌了神,双双跪地叩首,惶恐请罪:“不知圣上驾到,微臣有失远迎,还望圣上恕罪。”
混迹官场半生,孟舒熙还跪着,便深谙先发制人之道,即刻抢先辩白:“微臣绝非徇私!实是陆轻风性情桀骜、不服管教、肆意滋事,微臣无奈之下,才不得不将他调离翰林院,以正风气!”
萧承玄未曾看他,垂眸看向身侧的陆轻风,声线平静无波:“他所言,属实?”
孟舒熙心头骤紧,指尖死死攥着官服衣料,目光紧张地看向陆轻风,生怕他道出实情。
陆轻风心性坦荡,从无弯弯绕绕,当即据实回禀:“回陛下,是杜伯文率先寻衅,无故打翻墨汁,损毁臣多日编纂的国史初稿,弄污臣衣袍,臣一时气极,方才出声驳斥,绝无无端滋事之举。”
萧承玄目光转向伏跪在地的杜伯文,冷声质问道:“杜伯文,可有此事?”
杜伯文早已吓得浑身冷汗浸透,心底满是追悔。
编纂国史枯燥繁琐,他从入翰林院起便无意日日耗在此处,原只打算静待陆轻风完稿上交之时,让老师抹去陆轻风的署名、换上自己的名字,便可坐享这份修史大功,所以一年也来不上几次翰林院。
今日他本是应潘玉之邀,前来翰林院阅览一本心仪古籍,未曾想古籍未睹,反倒闯下这般滔天大祸。
事已至此,悔之晚矣。杜伯文只能硬着头皮,执意狡辩、死不认账:“回陛下,是陆轻风自己不慎打翻墨碟,污了初稿!他畏惧延误进度、获罪于您,故而刻意栽赃嫁祸于臣!臣实在冤枉!”
这般颠倒黑白、信口雌黄的行径,直将陆轻风气得胸口发闷。
他环视殿内,陡然想起方才争执全程,尚有第三人全程目睹。当即连忙叩首禀奏:“陛下!方才杜伯文寻衅羞辱、损毁文稿之举,潘玉大人全程在场,定然看得一清二楚,可为人证!”
萧承玄抬眸,看向一旁始终默然伫立的潘玉,沉声问道:“潘玉,你亲眼所见?此番争执、墨汁损毁文稿,究竟是谁之过?”
潘玉先抬眼望去未接收到陛下任何示意,知晓此刻并非自己开口之时,不宜打破局面,才垂眸躬身。
他恪守中立,轻轻摇头:“臣方才一心伏案整理典籍,未曾留意身旁二人争执始末,故而一无所知。”
一语落定,陆轻风再无人证。
同僚肆意寻衅、恶意损毁心血、当众栽赃诬陷,而唯一的目击证人选择明哲保身、袖手旁观。
这一刻,陆轻风骤然恍然。
他终于真切体会到,昔日时锦立于高台之上,身陷百口莫辩的绝境,被万般诬陷、千夫所指之时,是何等的委屈无助、孤立无援。
心绪翻涌之下,他全然忘了自身处境,抬眸望向殿中伫立的人影,目光里满是深切的愧疚与酸涩。
时锦恰好望来,淡淡一笑。他无需陆轻风的愧疚,亦无需他的同情。
旋即,他轻摇折扇,上前一步,清朗声线落于殿内:“陛下,方才本王途经殿外,全程目睹始末。确是杜伯文蓄意挑衅,主动打翻墨汁,污损国史初稿,寻衅在先,诬陷在后。”
陆轻风骤然抬头,眼底满是错愕与惊喜,心头骤然涌上滚烫暖意。
小石头在为他解围,小石头……这是原谅他了吗?
他凝着眼前人的身影,目光灼灼。
可时锦轻摇的折扇,悄然挡住了他所有热切的视线,神色始终淡然无波。
萧承玄与时锦目光微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