鹿聆呦在重症监护室外站了许久。
蓦然, 她看到江鹤白动了下,鹿聆呦一下子抓紧门把手,可惜她进不去。
“医生, 医生。”
一转身, 江致和推着奶奶从电梯里出来,鹿聆呦急行几步,“奶奶, 爸,鹤白他, ”
“鹤白怎么了?”奶奶急得从轮椅上站起,慌得江致和忙用双手搀扶,眼睛却盯着鹿聆呦。
“我刚才看到他动了。”
奶奶又惊又喜, 步履蹒跚地向前,江致和忙搀扶,鹿聆呦也从另一边搀扶, 扯到肩膀上的伤口也顾不上。
医生立刻进监护室做检查。
祖孙三人隔着玻璃看到里面又拉上了无菌帘,却还是要挤在小小玻璃外面朝里张望。
奶奶攥着鹿聆呦的手,趴在玻璃上,“这么远你能看到他动吗?”
“我看到他的脚, 还有膝盖动了,虽然盖着被子,但是很明显,奶奶,我真的看到了。”
鹿聆呦确定自己没有眼花,他不是动了一下,应该是试图蜷起膝盖。
“好好好,奶奶信你, 奶奶信你,”老太太拍着她的手安抚,看到鹿聆呦的肩膀,转过身帮她调整了下吊着胳膊的束带,“你小心伤口。”
江致和将轮椅推过来,扶着老太太坐下。
三人谁也不愿意去病房等,就这么守在门口。
鹿聆呦看着老太太乌青凹陷的眼窝,脸颊干瘪枯瘦如同枯树皮一般,佝偻的身子蜷缩在轮椅里。
短短数日,江家天翻地覆。
这么大的事情,江致和想瞒根本瞒不住,老太太得知孙子孙女还有孙媳妇同时出事,几乎是硬撑着挺住,却还是如秋风扫落叶般快速衰老。
重症监护室里的无菌帘拉开,医生走了出来。
“老夫人放心,江总已经有苏醒的迹象,身体各项指标逐渐恢复正常。”
“那什么时候能醒?”
江致和搀着老太太,“妈您别着急。”
“我能不急吗,”老太太看着里面,“我们什么时候能进去看看我孙儿?”
“现在随时可以。”
鹿聆呦心下安定,医生这么说代表江鹤白已经过了危险期。
老太太听罢,脚步蹒跚急冲冲地往里走,江致和也焦急万分,一边搀扶老太太,一边眼巴巴地伸长脖子。
鹿聆呦跟在身后。
她的脚步拖沓而缓慢,走到床尾便不敢再上前,先是扫过两边的仪器,心里再次安定几分,视线才慢慢下移。
他肤色如常,仿佛就只是睡着了一般。
老太太颤抖地手虚虚摸向病床的人,终究没有触碰,转而捂着自己的脸,“给文沁说一声,让她安心。”
梁文沁几分钟就赶来,身上套着件及脚踝的风衣,领口却能清楚看到是病号服,手背上有针眼。
鹿聆呦定定看着她,“妈,您别太担心,”扶着她坐下,鹿聆呦在梁文沁身边坐下,手放在床沿上,忽然感觉手背被蹭了下?
她低头,他的手与自己的手挨着。
鹿聆呦慢慢将手伸进去,她的手被他握住,力道很轻,很轻。
梁文沁转过脸,倏地站起,眼睛死死盯着鹿聆呦被握住的手,“我去叫医生,”她刚准备走,却看到鹿聆呦眼神变化,一下子回过头去看,江鹤白睁开了眼睛。
“鹤白,我的儿子……”她俯倒在他身边哭泣。
江鹤白瞳仁转动,似乎想在说什么,梁文沁抬起头,“你说什么?”她附耳凑过去,又慢慢转过脸看她。
鹿聆呦定定看着梁文沁。
“他说你没事,太好了。”梁文沁双手擦掉眼泪,浅浅呼吸几下平复心绪,而后起身,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病房里彻底安静下来。
她一直坐着没动,手任由他虚握着。
江鹤白嘴唇微动,他躺着,两人之间隔着一个人的距离。
鹿聆呦突然软倒在床沿上,好似这几日的硬撑突然卸了力,身体一下子软下去,后怕一阵阵涌上来。
这几天,她的世界仿佛经历了一场寂静的轰鸣。
她不敢哭,不敢想。
万一他真的出事,她会怎么样?
“呦呦。”
鹿聆呦抬起头,“我在。”
“别哭,”他没有声音,只用口型和细微的气音,“过来。”
她慢慢靠近,将额头贴在他的微凉额头上。
“你醒了吗?你真的没事了吗?我好怕,我真的好怕……”
鹿聆呦再也控制不住自己,声音变得哽咽,湿意落在他脸颊上,顺着眼角流下,是劫后余生的庆幸。
江鹤白握着她的手慢慢有了力道。
第二天她就在江鹤白旁边加了个床位,时时刻刻守着他。
江鹤白的身体底子不错,醒后恢复的很快。
“我昏迷了几天?”
“昨天是第10天。”
“10天,”他敛下眼眸,“妈是不是病了?”
“妈说还是更年期的反应。”其实是惊悸忧思巨大悲伤导致精神骤然垮掉,身体自然承受不住,更年期尤为强烈。
江鹤白伸手摸索按钮,鹿聆呦帮他升起床头,只升起半尺就停下。
他偏头看了一眼,“再高点。”
“你肋骨和腰椎骨裂,现在最好卧床休息。”
江鹤白摸摸腹部的纱布,“听你的。”视线停在她肩膀上,半晌又移开。
“她自己都交代了。”鹿聆呦知道他想问江雅婷,他们毕竟兄妹多年,江鹤白也并不是个狠厉冷血的人,尤其对待亲人。
鹿聆呦语气很平静,她甚至不怎么怪江雅婷。
江雅婷在她眼里与医闹刺伤她手的嫌疑人一样,该怎么判就怎么判。
“不过这次的事情是冯芊芊一手策划,也是她帮助江雅婷回国,又一再怂恿她杀我。”
鹿聆呦眼里江雅婷和冯芊芊差不多,都是神经病,她只客观陈述事实。
“动机?”
她摇头,除了不能证实发帖人的校园帖子、冯雪西抄袭鹿闻声的音乐这些似是而非的所谓证据,根本找不到其他动机。
冯芊芊死扛着不开口。
目前教唆杀人的动机反而又回到了江雅婷身上,她成了只是替好友出谋划策的人。
江家给江雅婷请了辩护律师,局势对江雅婷很不利。
无论如何冯芊芊教唆杀人、雇人冒充警察等罪名板上钉钉,而“杀人未遂”的主责究竟是江雅婷还是冯芊芊,动机很重要。
江家不愿意让江雅婷承担主责,正在积极寻找突破口。
其实这一点与鹿聆呦的想法一致,她也想知道冯芊芊突然非要弄死她的原因。
“冯雪西,”江鹤白说道,“从她入手。”
鹿聆呦挑眉,“她犯的是经济罪,冯芊芊做的事跟她没有关系,这个时候她不可能主动承认。”
“用你爸刺激她。”
“什么?”
梁文沁突然推开病房的门,疾步而来,“呦呦,请你帮帮我。”
“妈,”江鹤白伸手拦住母亲,“您先别着急。”
“我知道我不该再有任何的要求,”梁文沁语气哀求,“杀人未遂、雇人冒充警察的主责要是全部落在雅婷身上,她最高有可能被判15年。”
江鹤白一怔,慢慢收回手。
“我不敢要求你谅解她,该是雅婷承担的罪责我无话可说,可是让人把所有罪责都推在她一个人身上,我是万万不能答应的。”
动机。
现有证据指向冯芊芊教唆杀人,出主意的动机都来源于替江雅婷分忧,包括雇人冒充警察将鹿聆呦骗来,全都是因为江雅婷对哥哥的感情,她像个冲锋陷阵的脑残盟友。
这在量刑上很有可能将主责落在江雅婷身上。
鹿聆呦甚至有些羡慕江雅婷有这样的母亲。
即使没有血缘关系,梁文沁对她的爱绝对不比对江鹤白的少,前几日江鹤白重伤昏迷,梁文沁怨恨江雅婷,对她不管不顾,现在又为她低声下气求人。
鹿聆呦其实也想冯芊芊承担她该承担的罪责。
“可是我还能做什么?”她看向江鹤白,“冯雪西除了想买下我爸的音乐版权,她没有其他任何动作,有可能就真的只是为了继续抄袭。”
鹿聆呦让鹿闻声的手稿问世,除了不想留着落灰之外,其实也有钓鱼的意思。
音乐上线后,除了冯雪西想买版权外,也有其他人咨询过。
也许校园帖子真的就像顾琦明说的,只是一个对鹿聆呦一知半解的熟人所为,而冯芊芊或许就只是为了依附江雅婷。
她在豪门里属于边缘人员,在江雅婷的姐妹团里亦是个被呼来喝去的小角色,在亲生母亲身边长期遭受打压虐待,心理逐渐扭曲。
或许就是鹿聆呦他们想太多。
“拿你爸爸的手稿给她看。”江鹤白说道。
鹿聆呦无可无不可。
她觉得即使冯雪西当年和鹿闻声有关联,看到他的手稿也许会有所触动,但要她主动提供自己女儿的杀人动机,这不可能。
江雅婷数次犯错,梁文沁不是一直在想办法遮掩善后吗。
顾琦明收割顾家的项目时,刘素珍嘴上责骂她,最后还是帮了忙,甚至遭到了顾松明的记恨。
无论亲妈还是养母,不管平时如何,关键时刻都站在女儿这边,冯雪西就算不选亲生女儿,总不至于站在外人这边吧。
梁文沁看着她,“你和你爸爸长得很像。”
“我不同意。”江鹤白瞬间明白。
鹿聆呦也反应过来,若冯雪西和鹿闻声真的有关系,看到相似的脸总比手稿有冲击力。
“好。”
看守所。
鹿聆呦在律师的陪同下来见冯雪西。
她看到鹿聆呦明显一愣,随即才慢慢坐下,露出笑容,“没想到我们第一次正式见面是在看守所里。”
鹿聆呦认真打量着冯雪西,之前只在网上看到过照片。
眼前的人皮肤蜡黄,眼下两颊大片色斑,颧骨高耸,双眼皮疤痕已经增生明显,怎么看都看不出年轻时能有入鹿闻声眼的底子。
再说才华,她最出名的音乐是抄袭的。
鹿聆呦心里已经打起了退堂鼓,“你知道我?”
“像,真像。”
冯雪西盯着她的脸,慢慢凑近,即使隔着玻璃,鹿聆呦也感觉到毛骨悚然,她微微收了收下巴。
“你长得真的很像他,”冯雪西瞳孔里有晶亮在闪烁,“你小时候还没有那么像,现在真的很像,呵,气质上差了点。”
她歪着身子找角度去看鹿聆呦的侧脸,“这个角度简直一模一样。”
“我小时候见过你吗?”鹿聆呦尽量忽略她的怪异行为。
冯雪西摇头,“你没见过我,但我见过你,我常常去看你。”
鹿聆呦浑身一紧,继续强装镇定,“常常看我?我怎么不记得,在哪里?”
“你上的是国际双语幼儿园,小学从雁江附小转去市小,中学在市外,”她轻笑着摇头,“没想到你会学医。”
被一个完全不认识的外人从小窥伺,仿佛毒蛇缠绕,窒息、憋闷、恐惧一同席卷而来,鹿聆呦手脚麻木,遍体生寒。
“你为什么要调查我?”尾音无法控制的牙齿打颤。
她抿紧嘴唇,手指掐着大腿,身边的律师在下面轻轻摆手示意。
冯雪西微微垂下眼皮,神色怪异,似陷入某种回忆当中。
鹿聆呦的不适感越来越大,她站起身准备离开。
“等等,”她叫住了鹿聆呦,“你知道我和你爸爸的事吗?”
“你们没关系。”
冯雪西脸色大变,声音尖厉,“你胡说。”
本来只是怀疑,她的瞬间反应倒是让鹿聆呦确信几分,他们果然不认识。
鹿聆呦重新坐下,“我有没有胡说你自己心里清楚。”
她双腿交叠,姿态闲散,“你能拿得出手的作品好像只有一首,还是抄袭的,我爸生前你都不敢发。”
“你知道什么,那是你爸写给我的。”
“是吗?”鹿聆呦微微挑眉,不甚在意地说道:“那怎么没写完?不好意思,我在家整理我爸的遗物时翻出了原稿。”
冯雪西瞪大了双眼,死死盯着鹿聆呦。
她面色从容,唇角上扬,继续加码,“整首歌分为三段,前世、今生和现实,”专业音乐人的分析借用一下,“中间的衔接,我爸写了几个音符,又划掉。”
“前段时间我在家又翻到一卷磁带,上面有我爸自己弹奏的完整版。”
“你说什么?”
冯雪西一下子扑过来,隔着玻璃也吓了她一跳。
鹿聆呦从包里拿出磁带,又拿出随身听,“这东西现在可不好找,我家里的坏了,差点把磁带也给毁了。”
她打开随身听,磁带独有的颗粒感带着跨越三十年的钢琴纯音乐穿越而来。
放到一半,鹿聆呦关掉音乐,冯雪西的情绪骤然断裂,她似乎刚从一场幻梦中苏醒,忽而颓然坐下。
“没想到还能听到他的钢琴曲。”
“所以你承认抄袭了我爸的音乐?”
冯雪西掀了掀眼皮,垮下肩膀,“现在说这个还有什么意思。”
“那说说冯芊芊吧。”
“芊芊?”冯雪西了然,“原来你是为了这件事才来的,呵呵,她的事与我无关,你该去找她本人。”
“你的女儿雇人冒充警察,与人合谋起来杀人,怎么能和你没有关系呢?”
冯雪西冷笑,“你们大可以去查,这件事我从头到尾都不知情,冯芊芊是成年人,我对她的法定监护义务在她成年以后就自动终止了,她的一概行为都与我无关。”
她的反应和预想的差不多。
鹿聆呦准备起身离开,冯雪西盯着随身听,“磁带真的是你爸爸的?”
“在我爸的工作室里找到的,应该是吧。”
磁带是做音乐的朋友模仿鹿闻声弹奏的,她只能说得含糊一点,太肯定反而容易被怀疑。
“这么多年怎么才拿出来?”冯雪西收着下巴抬着眼皮露出下三白。
“你一直盯着我,盯着我家的房子,不知道那里发生过什么吗?”
冯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