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小的一包药粉藏在沈荔掌中,陆时玖声音平静。
“拿下去问问,看看这可是她给的药粉。”
沈荔哑着嗓子打断:“不必了。药是我捡的,樊婆并不知情。”
随从悄无声息退下。
楹花木窗掩上,挡住了廊下摇曳的烛火。
陆时玖把玩着那包小小的药粉,冷意逐渐从眼中渗出。
“你不想要我们的孩子。”
这话简直可笑。
沈荔仰头,泪水从眼中呛出:“我们的孩子?陆大人不觉得这话实在可笑吗?”
她并非陆时玖明媒正娶的夫人,陆时玖也不是她即将拜堂成亲的夫君。
沈荔好笑抬眼,水雾漫过眼睛:“陆大人应该知道,我未来孩子的父亲,只会是钟礼一人。”
视线逐渐变得模糊,沈荔从喉咙溢出一声笑。
“说起来,这桩亲事还是陆大人牵线搭桥的,若不是陆大人帮忙,以我的身份,定是高攀不上钟礼的。日后若是我同他有了孩子……”
余音哽在喉咙。
陆时玖单手扼住沈荔脖颈,阴郁的眼眸凌厉:“闭嘴。”
他不想从沈荔口中听到“钟礼”两字,也不想从她口中听到他们婚后的生活。
沈荔叠声咳嗽,捂着喉咙笑出声。
她指着桌上的药粉,眼泪如断线珍珠往下滚落。
“陆大人这般生气是做什么?”
她眼中含泪,一字一顿。
“若我当真有了孩子,你难道会让我生下来吗?”
陆时玖凝眉。
不会。
他自然不会让沈荔生下自己的孩子。
今日即便沈荔没有吃下避子药,过两日他也会让人送来。
答案几乎写在陆时玖脸上,他的心思昭然若揭。
沈荔唇间泛苦,失声痛哭。”你不会的。陆时玖,你根本看不上我,你心中的人……也不是我。在你心底,我根本不配怀上你的孩子。”
“你当然不配。”
陆时玖下颌绷紧,黑眸低垂,嗓音是极尽的凉薄冷冽。
捏着沈荔的手指指骨泛白,他俯身靠近沈荔。
“可你配不配,是我说了算。”
而不是让沈荔自作主张。
沈荔愣愣望着陆时玖,旋即笑出声。
药粉砸在陆时玖身上,沈荔哑声:“出去,你给我出去!”
嗓音染上哭腔,沈荔泣不成声,掩面而泣。
花厅内。
樊婆毕恭毕敬立在珐琅戳灯旁,坐立难安。
手中的茶水糕点一点也不敢动,她忐忑不安袖着手,眼巴巴往楼上张望。
樊婆一头雾水,犹豫半晌,终于还是没忍住,上前小心翼翼逮着随从道。
“该说的我都说了,该让我回家了罢?我真没扯谎,那姑娘也是第一次来,我连她姓甚名谁都不知道。”
楼梯处传来脚步声,樊婆脸上一喜,还当是沈荔,步履匆匆上前。
“姑娘,你快同他们说说……”
对上陆时玖投过来的凛冽视线,樊婆讪讪住嘴,钉在原地。
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
随从恭敬上前,请示樊婆的去留。
陆时玖连眼皮都懒得抬,抬手放人。
樊婆如释重负,一把年纪了,险些撑不住晕倒在地,连着念了好几声“阿弥陀佛”,无意瞥见陆时玖手中攥着的药粉。
樊婆心口一紧,当即认出那是自己配的避子药。
陆时玖懒洋洋抬眸:“还有事?”
医者仁心,樊婆虽惧怕陆时玖,可到底还是没忍住多嘴一句。
“这药的方子是我家里的秘方,大人若是要用,可将其中的黄芪白芷换成藏仁花,藏仁花药性温和,不那么伤身,只是可惜贵了些。”
樊婆窘迫笑道,“是我老婆子多嘴了,还望大人莫怪。”
夜色冷清,疏林如画。
陆时玖面无表情捏着药粉,手指用力,薄薄的药包顷刻捏碎,白色粉末散落满地。
他抬眉:“照你说的,重新开两剂药送来。”
乌沉的眼眸森寒,陆时玖脸上淡淡,“此事不可同任何人提起,不然你在老家的孙子……”
点到为止。
樊婆吓得脸色煞白,叠声应是。
她再不敢多t?嘴,脚底抹油跑得无影无踪。
长夜漫漫,孤鸟长鸣。
翌日醒来,白芍见到沈荔,差点被她红肿的眼睛吓了一跳,忙不迭命厨房送来热鸡蛋,让沈荔敷在眼睛上消肿。
不知是不是昨夜哭久了,今早起来,沈荔连喉咙都是疼的。
白芍忧心忡忡,当即命厨房送来银耳雪梨汤。
“主子先喝口梨汤润润嗓子,等会再让太医过来瞧瞧。”
沈荔揉着眉心:“不必传太医,给刘尚书带句话,就说我想见他,让他过来一趟。”
白芍领命而去,不多时,又意兴阑珊折返。
“刘尚书前夜染上风寒,如今还躺在榻上呢,怕过了病气给主子,不敢过来。”
沈荔皱紧双眉:“……他病了?”
“可不是。”
白芍小声嘟哝,“他院子病了好些人,连管事都病怏怏的,我瞧着不大对劲。”
沈荔低声:“派太医瞧过没有?”
白芍点头:“太医说是风邪入体,别的没多说。”
沈荔愁眉不展:“怎么这么巧。”
在通州耽搁的时日太久,她原还想提早启程,没想到会撞上礼部尚书生病一事。
眉心揉了又揉,沈荔脑中晕晕沉沉。
白芍扶着沈荔起身更衣:“主子快别操心别人了,还是担心担心自己罢。”
她凑上前,手指在沈荔眼下点了一点,“我瞧主子今日也没什么精神,真的不用传太医吗?”
沈荔摇摇头:“不必惊动旁人,你让他们备车,我想去一趟昨日的医馆。”
白芍不明所以:“主子不会是想找樊婆看病罢?她医术虽然好,可到底还是比不上太医。”
沈荔唇角露出浅浅一笑:“倒不是为着这个。”
昨夜的事说到底是她连累了樊婆,沈荔想亲自上门告罪。
白芍半信半疑,到底还是照沈荔所说,备车往医馆而去。
长街车马簇簇,医馆前里三层外三层围着人,水泄不通。
白芍挽起帘子往外瞧,惊讶感慨。
“那酒楼的掌柜还真真是没骗人,方圆百里的百姓都来找樊婆瞧病。只是我们今日来得实在不巧,这人也太多了些。”
她转而问沈荔,“主子,我们还去吗?”
既是赔礼告罪,自然是越早越好。
沈荔颔首:“先下车看看罢。”
医馆前早早排起长龙,有妇人抱着年幼的孩子,许是病得厉害,小孩窝在妇人怀里,扯着嗓子号啕大哭,一张脸哭得通红。
左右都是人,妇人一人抱着孩子,手上还提着药包。
她抱着孩子站了一上午,如今手酸腿酸,身子早就撑不住。
白芍见状,忙忙上前帮忙,接过妇人手中的药包,又从马车上取下杌子,好让妇人坐着歇息。
妇人连声道谢:“多谢姑娘多谢姑娘。”
她一早上连水都没喝,喉咙渴得直冒烟。
沈荔:“车上还有雪梨汤,你去拿过来。”
妇人感激涕零,见沈荔衣着不凡,心生好奇:“姑娘也是来找樊婆瞧病的?”
她揉着酸疼的肩膀,满脸无奈。
“那姑娘可真真是来得不巧了,照如今这架势,只怕得等到天黑了。”
沈荔疑惑:“这么多人,都是来找樊婆看病的吗?”
妇人无奈笑道。
“若不是看病,来医馆做什么?只是不知为何,这两日医馆总是人满为患,我刚刚在里边,光是发热的便有十来个,还都是老人孩子。”
妇人温声劝道,“姑娘若想找樊婆,还请明日早些过来。”
家里还有事要忙,妇人不敢多留,喝了半碗雪梨汤润喉,千恩万谢走了。
白芍正好从医馆出来,她照沈荔所言,给樊婆包了厚厚一包银子压惊。”她说什么也不肯收,后来我趁她不注意,悄悄塞她柜子后。”
白芍扶着沈荔回客栈,“这里人多,主子还是早些回去罢,省得教人冲撞了。”
医馆外人潮如织,摩肩接踵。
沈荔原也只是为了赔礼而来,赔礼既已送到,她自然没有逗留的理由。
只是没想到当天下午,沈荔自己也起了高热。
不同于往日的风寒发热,沈荔全身酸软无力,烧得不省人事。
陆时玖冷着脸立在门口,看着跪倒在地的白芍,面色铁青。
白芍惶恐不安伏地叩首,不敢有半点隐瞒。
“主子、主子今早只是去了一趟医馆,她连医馆也没进去,只是在门口同人说了两句话。”
陆时玖脸色阴沉,当即想起沈荔昨夜偷藏的避子药,手中扳指几乎要捏碎。
她还当真是一刻也等不及。
太医提着药箱转过屏风,面缀不安:“陆大人,还请借一步说话。”
白芍心领神会:“奴婢告退。”
言毕,转身欲进屋伺候沈荔。
太医慌里慌张:“姑娘稍等。”
白芍一脸莫名其妙:“太医还有事?”
太医抚着鬓白的须发,思忖再三:“殿下这病来势汹汹,和刘尚书瞧着如出一辙,且这两日通州发热的病人比平时多了不少,我怀疑这不是寻常的风寒。”
陆时玖品出太医话中有话:“太医直说便是。”
太医拱手,颤颤抬起眼皮:“……而是、是疾疫。”
白芍脸色惨白如纸,无力跌坐在地:“什么?”
她幼时在京城见过疾疫,那时死去的百姓成千上万,城外乱葬岗尸首堆积如山,横尸遍野。
白芍连连摇头:“不、不可能……”
她朝陆时玖磕了好几个响头,“大人,主子身边离不开人伺候,我去、我去照看主子。”
疾疫传染性极高,同住一屋的人更是险中之险。
陆时玖面色凝重。
太医正色:“此事下官不敢妄言,还需和其他太医商讨,再做决定。”
病来如山倒,短短两日,通州的百姓病了大半,人人自危。
通州知府得知沈荔染病,差点一命呜呼晕倒在地,恨不得以身代之。
陆时玖上书至宫中,又命知府立刻封锁城门,城中百姓暂居家中,不得随意外出。
一时间,整个通州宛若空城,落针可闻,人心惶惶。
感染疾疫者需上报官府,送到城中养安堂。
客栈里里外外用艾草熏了一遍又一遍,可还是无济于事。
先是跑堂的伙计病倒,而后是青禾。
白芍捧着汤药,站在门口淌眼抹泪。
连着两日,沈荔高烧不退,昨日喂进去的汤药都吐了出来。
今早白芍进去,沈荔还一直说着胡话,怎么也喊不醒。
太医掩门而出。
白芍快步上前:“太医,主子如何了?”
太医一张老脸愁云惨淡:“依理殿下身子骨应当不差,可怎么瞧着……老夫斗胆问一句,殿下之前可是生过重病?”
陆时玖脚步微顿。
沈荔先前确实生过重病,那次是因为……自己一箭射穿她的膝盖。
若不是她那次逃跑,如今也不用遭罪。
她还真是……自作自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5章
沈荔的身子江河日下, 起初还会说胡话,后来连胡话也不说了,一张脸日益消瘦。
骨瘦如柴的身子躺在榻上, 薄如白纸。
上房里里外外都用艾草熏过,一日不落。
可即便如此,白芍还是病倒了。
近身伺候沈荔的婢女相继染上疾疫, 从客栈抬去了养安堂。
余下的婢女见状, 越发惶恐不安,人心惶惶。
三三两两的婢女凑在一处, 欲哭无泪, 扯着袖子淌眼抹泪。
又悄悄给管事姑姑塞了银子,不肯过去。
“我家中母亲年迈, 弟弟又还年幼,若我在通州出事, 一家老小可怎么活?”
婢女声泪俱下,拽着管事姑姑的袖子,跪在地上哀求。
“我如今也不求大富大贵, 只求平平安安,还请姑姑看在往日的情面上,让我去别处伺候。”
婢女朝管事姑姑磕了三个响头,“且我嘴笨人也笨, 若是办砸差事, 连累了姑姑就不好了。”
管事姑姑横眉立目, 冷笑:“你这是在威胁我?”
婢女磕头如捣蒜:“我不敢, 我只是、只是实话实说。”
管事姑姑轻嗤:“上个月你可不是这样说的,那会你还求我送你去殿下屋里伺候,说你心中只有殿下一人, 即便是做洒扫丫鬟也心甘情愿。这才几日不到,就变卦了?”
婢女欲哭无泪:“我、我怕。青禾和白芍姐姐都病倒了,万一我也是……”
参差树影后,陆时玖面色铁青,负手立在廊下。
随从战战兢兢:“大人,我这就去把他们赶走……”
陆时玖冷不丁出声:“她们一直这样?”
玩忽职守,偷奸耍滑。
随从打了个寒颤,汗流浃背,不敢扯谎,实话实说。
“倒也不是一直如此,兴许是见青禾和白芍两位姑娘都病倒了,怕自己步了后尘……”
陆时玖嗤之以鼻:“一群贪生怕死之辈。”
随从垂首不语。
陆时玖侧眸:“如今她身边,都是谁在照看?”
随从连着说了好几个人名。
有的连房门都不敢进,拿钱贿赂旁人替自己跑一趟,还有的自个偷着将药喝下,谎称已经给沈荔喂过药了。
各种伎俩层出不穷,随从也无可奈何。t?
“这已经换了三波人了,可……”
陆时玖眸光冷冽,乜斜:“你如今倒是越发心慈手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