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人相信沈荔的说辞,也没有人为她说话。
沈荔低头看自己隆起的腹部,几近要崩溃:“不是,我没有怀孕,我没有!”
她失声痛哭,伤心欲绝。
沈荔奔到白芍和青禾面前,想要同他们解释:“是、是他逼我的,我不是自愿的,我不是!”
白芍和青禾往后退开五六步,失望望着沈荔。
沈荔攥着两人的手,哭得撕心裂肺:“我说的都是真的,你们怎么就不信我呢?”
白芍大失所望:“姑娘也太不检点了些,这种事真是伤风败俗。”
青禾也在一旁跟着埋怨:“可不是,还连累我和白芍姐姐了,平白无故受了多少人的冷眼。”
沈荔僵立在原地:“你们,你们从前不是这样的。”
心神恍惚间,忽听楼下的大门被人撞开。
金吾卫簇拥着一人走进来,为首的陆时玖长身玉立,风拂过陆时玖的长袍,他抬眸,望向沈荔的目光如同一个死人。
手指往上轻轻抬了一抬,当即有两个健壮的婆子上前,一左一右架住沈荔的胳膊。
沈荔大惊失色,乌发披散在身前,她扯着嗓子大骂:“陆时玖,你要做什么?”
旁人不知道孩子的生父,可陆时玖却是清楚的。
陆时玖面无表情,他负手立在日光中,看着沈荔被粗鲁拖拽在地,殷红的鲜血从沈荔身下缓慢流出,染红了衣裙。
沈荔惶恐不安,望着自己手上的血污:“血,是血……”
她奋力推开婆子,惊慌失措,“我的孩子,我的孩子没了!”
陆时玖居高临下,望着地上面如土色的沈荔,唇角勾起几分冷意:“一个孽种罢了,死了又如何?”
沈荔双目猩红,尖叫着从地上站起,她想找陆时玖拼命。
可还没凑到陆时玖跟前,沈荔已经被人拽着往后跌去,重重摔在地上。
婆子一人握着白绫的一端,悄无声息绕到沈荔脖颈上,一点点往里收紧。
沈荔双脚在地上蹬了又蹬,喉咙几近失声。
指甲在地上刮出长长的一道痕迹,尖锐刺耳。
“放、放了我,求、求求……”
喑哑的声音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出,可无一人听到沈荔的祈求。
薄暮时分,陆时玖逆着光,脸上表情从一而终,没有半点动容。
好像沈荔怀的并非是他的孩子。
沈荔一只手抬到半空,可只是举到一半,又无力垂落在地。
风拂起满地落叶。
丹墀上,沈荔仰躺在血泊中,口中喃喃:“别、别杀我!”
猛地从噩梦中惊醒,沈荔惊魂未定,冷汗湿透了衣襟。
自启程从通州离开,沈荔日夜郁郁寡欢,噩梦缠身。
可她一点也不敢在旁人眼前表露半分,唯恐底下人找太医过来。
双手双脚都是冷的,沈荔抱着双膝,埋首在膝上。
手指哆哆嗦嗦从枕下摸索出一个药包。
这是她今日避开旁人买来的落胎药。
沈荔颤巍巍解开药包,眼前晃过的是梦里浑身是血的自己。
有时沈荔也会梦见肚子的孩子。
梦见孩子怯生生站在树下,沈荔看不清孩子的面容,只能听见那孩子一遍又一遍唤自己“娘亲”。
泪水汹涌,沈荔眼前涨上薄薄的水雾,她手指往下,隔着里衣叠声告罪,哑着嗓子哽咽。
“对不起,对不起……”
沈荔低声啜泣,满腔痛苦咽在喉咙。
“我真的没办法,我、我……”
屋内的烛火倏尔亮起,明黄烛光照亮了落灯罩旁的陆时玖。
沈荔瞳孔骤缩,不可思议看着犹如神兵天降的陆时玖:“怎么是你,你怎么会在这里?”
烛火撑起的光影中,陆时玖脸色阴森可怖。
眉眼和噩梦中前来索命时如出一辙。
沈荔节节后退,惊慌之余,又慌不择路将手中的药粉一股脑塞到嘴里。
她连水都没来得及喝,可药粉化在唇间,却是甜的。
沈荔木讷扬首:“怎么会是……甜的?”
不是药,是被调包的糖粉。
她僵硬转首,“你早就知道了,是你换了我的药!”
陆时玖脸色冰冷彻骨:“沈荔,你好大的胆子。”
大手覆上沈荔的脖颈,陆时玖声音冷冽,“我的孩子,何时轮到你来做主?”
“你的孩子?”
连着多日的担惊受怕,沈荔早就崩溃,她失声哭吼。
“那我能如何?我护不住他,也护不住自己。”
沈荔声泪俱下,泣不成声。
“还有一个多月就要天竺,难不成你要我带着你的孩子嫁给钟礼吗?”
陆时玖咬牙切齿:“你敢?”
沈荔红着眼睛:“那我能如何?和亲是你逼我的,孩子也是你……”
她眼中垂泪,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双手捏拳胡乱砸在陆时玖肩上,沈荔怒不可遏,“明明都是你的错,凭什么都怪我,凭什么!”
滚烫的泪水沾湿了陆时玖的衣襟,沈荔满面泪痕。
一道很轻很轻的叹息忽然从头顶落下。
沈荔猝不及防被陆时玖抱了个满怀。
她怔了一怔,立刻想要挣脱。
陆时玖双手环紧,将人抱得更紧。
“为什么不告诉我?”
沈荔错愕:“什么?”
陆时玖垂首低眸,指腹抹去沈荔眼角的泪水。
“我的孩子,我自然会护住他的周全。”
沈荔一脸难以置信:“你疯了,你忘了我和钟礼……”
陆时玖抬手,覆在沈荔唇上,他声音如春风掠耳。
“我能护住他,自然也能护住你。”
沈荔呆呆望着陆时玖。
夜色柔和,陆时玖黑眸平静如湖水,波澜不惊。
她喃喃自语:“你想、想留下他?”
陆时玖额头和沈荔相抵,眉眼温润如玉。
他握着沈荔的手,两只手交叠在一处,覆在沈荔肚子上。
“他是我的第一个孩子,我自然是想留下。”
沈荔仓皇失措,脑中犹如浆糊:“可是、可是……”
可是和亲在即,陆时玖总不能凭空为钟礼生捏出一个新娘出来。
何况钟礼还见过自己,且一路随行。
一颗心扑扑直跳,沈荔欲言又止。
陆时玖眸色不变。
“这些你都不用操心,交给我便好,我总不会让你和孩子出事的。”
眼睫轻轻颤了一颤,t?沈荔红唇抿紧。
陆时玖笑着和她十指相握。
“沈荔,再相信我一次……好不好?”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7章
皓月当空, 青松抚檐。
窗外秋风习习,疏林如画。
沈荔眼中缀着热泪,三千青丝披在肩上, 瘦削的一张小脸只有巴掌大小,我见犹怜。
屏风外,十来个婢女手捧沐盆、漱盂、巾帕等物候在下首。
明黄烛光照得屋子亮如白昼, 白芍褪下手中镯子, 一双眼珠子不住往里打量,觑着陆时玖的脸色, 小心翼翼开口。
“大人是千金之躯, 这等伺候人的差事,还是交给奴婢罢。”
陆时玖面不改色:“不必。”
话落, 里屋传来沈荔轻飘飘的一声:“是谁在说话?”
白芍忙忙自报家门。
沈荔扶着眉心,她刚哭过一场, 此刻正心烦意乱,被满屋子的烛光一照,人也没了主心骨, 病歪歪靠在榻上。
“你进来,我有话同你说。”
白芍屈着身子,战战兢兢望向陆时玖。
陆时玖将手中婢女递过来的湿帕子丢回沐盆,轻描淡写:“没听见殿下的话?”
白芍手脚并用, 疾步提裙迈入里屋。
婢女捧着沐盆跟在白芍身后, 一番净脸后, 沈荔脸上泪痕干透, 唯有一双眼睛仍肿得如同桃核。
白芍跪在脚凳,拿帕子细细为沈荔擦手。
转眸见屏风后没了陆时玖的身影,白芍如释重负, 扶着心口道:“可算是走了,说起来,我许久不曾见陆大人这般好说话了。”
陆时玖向来是说一不二的性子,先前在梧桐苑还会给沈荔两分薄面。后来出了京城,哪里还有沈荔做主的地方。
白芍和青禾也都是看着陆时玖的脸色行事。
沈荔望向陆时玖离开的背影,心口惴惴难安。
她想起陆时玖刚刚对自己的保证,左手不由自主抚上腹部。
沈荔无辜,腹中的孩子又何其不是?
若是能护得腹中孩子周全,沈荔也不会兵行险招,强行打胎。
可陆时玖是有前车之鉴的人,沈荔对他……总是存了几分疑虑的。
辗转反侧,直至下半夜,沈荔方迷迷糊糊睡过去。
着急赶路,一行人并未在驿站久留,又匆匆启程。
马车上铺着狼皮褥子,鎏金珐琅熏笼中烧着热炭,暖香融融。
白芍捧着梅子汤,一面往沈荔嘴里送,一面细数车壁上的宝石珠玉。
“也不知道这些是何处惹了陆大人的眼,竟教人都卸下了,换上青缎软垫。”
纵观马车上下,竟无一处尖锐。
白芍心下诧异,沈荔却看得分明。
她怀着身孕,万一哪日在马车上磕着碰着,都不是小事。
先前她不敢明说,只能处处留着心眼,唯恐行将就错伤着腹中的孩子。
没想到陆时玖竟这般细心,提早将马车装点一番,就连漆木案几上也铺着厚重的红毡。
便是不小心撞上,也不会受伤。
沈荔心不在焉喝着梅子汤,却听有人在车外毕恭毕敬请沈荔下车歇脚更衣。
车帘掀开,却是一处农庄。
随从满脸堆笑:“再往前走两百里路才有人烟,可如今天色将晚,若贸然赶路,今夜怕是得宿在山中。”
他们是奴才,皮糙肉厚自然无妨。可五公主金尊玉贵,总不能幕天席地,跟着他们在山里挨冻。
权衡之下,陆时玖就近挑了一处农庄。庄子上下的男丁都避去别处,只剩十来个手脚麻利的妇人留下。
随从笑呵呵:“殿下放心,农庄上上下下都让人收拾齐整了。”
白芍和青禾也跟着下车,将沈荔往日惯用的茶杯攒盒,一并搬到农舍,炕上重新铺上家带来的锦衾,桌椅也用帕子细细擦过。
奴仆各司其职,地上人影晃动。
沈荔嫌屋子闷,缓步踱至门前透气,却见随从候在门口,显然有话要说。
沈荔心领神会,简单和白芍交待两句,和随从一道避开人,往僻静地走。
随从压低声音:“大人在后面的院落等着主子。”
送到门前,随从替沈荔挽起帘子,缓步退到廊下,命人将前后院门盯紧。
沈荔心中疑惑,进屋却见陆时玖立在屏风后,朝她招手:“过来。”
屋内陈设照着陆时玖的喜好摆布,俨然是他的屋子无误。
沈荔心下大惊,立刻想要往后走。
陆时玖笑着将人揽到榻上,重重青纱帏幔落下,挡住了榻上的所有。
沈荔一只手伸在迎枕上,手腕上搭着一块丝帕。
少顷,太医在随从的带领下迈步入屋,朝陆时玖拱手见礼。
太医不知榻上是何人,可此处是陆时玖的屋子,不是他屋里人,还能是谁?
陆时玖如今还未娶亲生子,屋里人却早早有了身孕,此事放在世家大族中,乃是丑事,自是秘而不宣。
太医对后宅阴私见怪不怪,他也不问帐中人的身份,只当是陆时玖收了屋里人。
替沈荔把了脉后,自觉退到屏风后。
陆时玖问得细致,从衣食起居一件不落。
太医原先的轻蔑顿时烟消云散,恨不得打起十二分精神应对,对答如流。
沈荔倚在提花软枕上,听着陆时玖在外的侃侃而谈。
隔着缂丝屏风,沈荔只能瞧见一道模糊的身影。
陆时玖金身玉骨,颀长身影倒映在地,眉眼专注认真,没有一丝一毫的懈怠。
沈荔心中一软,一双琥珀眼眸不由温柔许多。
说到底,虎毒不食子。
目光往下垂,落在自己腹部。
沈荔心底千回百转。
或许,陆时玖是真心喜欢这个孩子的。
他或许……真的能留住这个孩子。
不知过了多久,屏风后的太医终于起身告辞。
来时不以为意,太医离开时却是满头大汗,他拿衣袖抹去额角冷汗,笑着摆摆手,拒绝陆时玖的相送。
“陆大人不必再送了。”
垂目视地,太医连一眼都不敢多瞧,脚步生风跑得无影无踪。
他是宫里的老人,自然知晓轻重缓急。
陆时玖这般避着旁人,又事事躬亲,太医也不敢轻视,从开药方到煎药,一概亲力亲为,不敢假手于人。
对外只说陆时玖染了风寒。
日光西斜,众鸟归林。
沈荔心思飘到远处,直至有人挽起帘子。
昏黄的日光落在陆时玖身后,他掀袍坐在沈荔榻边,眉目如画,和颜悦色。
方才隔着一扇屏风,太医的话一字不落传到沈荔耳中。
可陆时玖还是拉着沈荔的手,又原封不动叮嘱了一遍。
沈荔眼皮轻抬,听着陆时玖无微不至的关心。
他眼睛弯如月,目光落在沈荔腹上,眼中波光流转,柔如春水。
“过了三个月,只怕还有的闹,也不知道这孩子的性子是随你还是随我多些。”
沈荔默然不语。
陆时玖也不恼,依旧温声细语:“若是像你就好了,他是我们的孩子,日后我定为他找最好的老师。若是休沐,我也可带他去山中打猎。”
沈荔眉心皱起:“若是小姑娘呢?”
“那更好了,她想做什么我都由着她,琴棋书画骑马狩猎都可以。有我在,定能护住她肆意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