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砚舟口干舌燥,不管不顾拎起茶壶,猛地灌下半壶冷茶,他喘着气,额角冷汗点点。
“找到了,有人看见那两人进了阮家旧宅。”
沈荔错愕:“阮家,是和魏家结亲的那个阮家?”
林砚舟嗤之以鼻:“除了他家还能有谁。”
沈荔跌坐在太师椅上,喃喃自语。
“她家何时知道安安在江城的?突然带走安安,可是怕她影响到魏阮两家的亲事?”
沈荔气急,“简直是无理取闹,他们的亲事和安安有何干系,当初是魏家先不要安安的,这会又将人带走算怎么一回事?”
怒气冲冲,沈荔猛地起身,想要上门找阮家讨要说法。
林砚舟眼急手快将人拦下:“我来之前已经去过了,阮家不肯承认这事和他们有关,还说他们旧宅早就多年不曾住过人。”
阮家在京城有户部侍郎撑腰,自然看不起林砚舟这样的商贾,只派了管事将林砚舟打发走。
沈荔着急不安:“他们说不在就不在吗?简直是没有天理。安安胆子本来就小,若是在里面有个三长两短……”
林砚舟叹口气:“我又何尝不着急?”
他沉声,“我找人在阮家打听了一圈,他们只说前不久有贵客住进旧宅,别的一概都没有提起。”
“贵客?”
沈荔错愕,“哪里来的贵客?”
林砚舟摇摇头:“多的他们也不知,只说阮老爷吩咐过,任何人都不许过去打扰。”
沈荔气恼:“别是他们做贼心虚,我看安安一定是被他们关在旧宅了。”
“阮家可比不得别家,他们家如今势头正盛,连官府都不敢得罪。若是明着要人,只怕他们不会点头。”
他温声安抚。
“这事魏家应当是知情的,怎么说都是他魏少爷的女儿,想来他也不会对安安下狠手。带走安安,兴许是怕她扰了两家的好事,又或是怕我们拿安安威胁他?”
沈荔冷笑:“他一个抛妻弃子的人,有何好威胁的。”
林砚舟倒是能理解魏少爷:“他那样心思龌蹉的人,自然是把人都往坏处想,这也不甚新奇。只是他是安安的生父,这事即便闹到官府,我们也必输无疑。”
沈荔单手攥着扶手,指骨泛白。
“那我们也不能坐以待毙,安安的病随时都有可能发作,她父亲又是不靠谱的,万一在里面犯病……”
沈荔不敢往后细想,只觉头顶乌云密布。
林砚舟双眉拢在一处,指骨在案上敲了又敲。”既然明着不行,那就等天黑,我带人翻墙进去将安安偷回来。”
沈荔不可思议瞪大眼睛:“这……能行吗?”
“怎么不可以?”
林砚舟信誓旦旦,“魏家明知道安安在我们手上也不敢明着过来要回,只会使些下三滥的手段,说明他们也心虚不敢报官,怕旁人知道他们后宅的丑事。”
林砚舟当即拍板,“先让人将行囊准备好,我今夜就带人过去,若是事情顺利,我们明早就离开江城。”
思来想去,这是眼下唯一的法子。
沈荔只能应下,她忙忙让人收拾箱笼,又翻出郎中特制的迷香,扑在巾帕上。
“若是她闹起来,你就先用这个,千万别让人发现了。”
暮色四合,天边的晚霞逐渐消失在地平线。
沈荔在屋内走来走去,待夜深,又忙不迭跟上林砚舟一道往阮家旧宅而去。
旧宅门前半点亮光也没有,门前却收拾得干干净净,连一点青苔也看不见。
沈荔留在马车上,亲眼目睹林砚舟翻身跃入墙内,一颗心提到嗓子眼。
时间一点一点流逝,沈荔掌心沁出细密的薄汗。
蓦地,院中传来几声犬吠,此起彼伏。
紧接着是林砚舟翻墙而出,落荒而逃的身影。
他一张脸吓得惨白,语无伦次:“快、快走!”
车夫甩了甩缰绳,马车穿过夜色,古老的阮家旧宅被远远抛在后面。
沈荔急不可待,给林砚舟倒了一杯热茶:“怎么,难不成是安安不在里面?”
林砚舟连着喝了两杯热茶,终于缓过劲。
“我看到她了,在后院的柴房。”
林砚舟惊魂未定,他从小怕狗,偏偏阮家在柴房前养了三只膘肥体壮的黑狗,林砚舟手无寸铁,差点被咬。
好在沈荔给的迷药及时派上用场。
沈荔睫毛颤动:“柴房?他们居然将安安关在柴房,简直是丧心病狂。”
林砚舟长长呼出一口气,泄尽心口的郁闷。
“今夜肯定不行了,明晚我再找人过来。”
沈荔摇摇头:“今夜这番动作,肯定惊动他们了,说不定他们还会连夜换地方。”
林砚舟立刻想让人回去守住旧宅的前后门,沈荔伸手拦下。
“他们这会定是满院子找人,你现下派人过去,岂不是自投罗网?”
沈荔想了想,垂眸道。
“我想明早过去,亲自上门和他们谈。我今日找人去魏家打听,才知道安安从小都是被关在屋里,魏家的人都没见过她。”
林砚舟挑眉:“你想如何?”
沈荔咬牙:“她的长命锁在我这里,除了我,谁能证明她是魏安?魏家既然不要脸,我也可以不要,我就说那是我的孩子,魏家绑走我的孩子在先,我上门讨要孩子,也合情合理。”
林砚舟盯着沈荔看了片刻:“我陪你一起去。”
他轻笑两声,自作主张给魏安改姓,“魏安哪有林安好听。”
……
沈荔睁着眼睛到天亮,怕阮家不肯轻易放人,又点了二十个奴仆,还有十个护卫带上。
隔壁的邻居见过魏安,听说魏安被拐走,也跟着一道过来。
妇人愤愤不平:“哪有将别人家孩子占为已有的,简直是闻所未闻?你放心,他们若是不肯承认,我亲自为你们作证。同样是做母亲的,谁能看不出来你对安安那个孩子的疼爱?”
沈荔唇角往上牵了一牵:“多谢,待事毕,我定亲自上门道谢。”
妇人摆摆手,连说不用。
一行人浩浩荡荡往阮家旧宅而去,门房看见沈荔的阵仗,立刻缩回脑袋:“你胡说什么,我们这里哪有你的孩子,快走快走!”
沈荔从袖中掏出一个金灿灿的璎珞:“这是我家孩子身上戴的,却是在你家门前找到,你又作何解释?”
门房支支吾吾。
一旁的妇人看不过去,指着门房骂道:“黑心肝的,不敢说了罢?这璎珞我是亲眼见安安戴过的,难不成是它自个长了脚,跑来你家不成?”
门房语无伦次:“一派胡言,我不知道什么璎珞,快走!”
沈荔挡在妇人面前,寸步不移:“我想见你家主子。”
门房往地上啐一口:“你是什么人,我家主子是你想见就见的。”
妇人为沈荔抱不平:“拐走别人家的孩子还敢这样理直气壮,信不信我去官府告你!”
门前乱糟糟的,偶有行人路过,纷纷驻足张望。
陆时玖今早刚回江城,沐浴更衣后,忽听前院一阵喧闹,他不悦:“外面怎么了?”
赵宝珠眼睛闪躲:“没、没什么,t?不过是些无理取闹的人而已,不必理会。”
陆时玖定定凝望着赵宝珠,唇角噙笑:“您何时改了性子?”
赵宝珠可是睚眦必报的性子。
事出反常必有妖,陆时玖招来门外候着的奴仆,淡声:“说罢,都做了什么?”
奴仆战战兢兢,朝赵宝珠看了一眼。
陆时玖冷下脸:“……嗯?”
奴仆再不敢瞒着,跪在地上回话:“外面有位夫人找,说是看见有人将她的孩子拐进我们院子,非要进来找。”
陆时玖阴沉着脸,将巾帕丢回沐盆,嗓音透着冷意:“将人请进来,我倒要看看她有没有这个胆子进来搜。”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0章
窗外细雨如银针, 缥缈水雾似有若无,笼罩在江城上。
陆时玖面若冰霜,一双黑眸乌黑如墨, 丝丝缕缕泛着冷意。
赵宝珠心口一紧,没来由心慌。
陆时玖还不知道沈荔偷偷背着他生下孩子,若是知道自己对那孩子下了重手, 只怕会怪她自作主张, 毕竟那孩子也是陆时玖的亲生骨肉。
反正沈荔迟早会回通州,待过些时日再找机会处置便是。
赵宝珠不动声色上前, 拦住奴仆:“不过是个得了失心疯的女子罢了, 你又何必同她计较,让人赶出去就是。”
话落, 又朝奴仆使了个眼色。
陆时玖半眯着眼睛,细细端详赵宝珠。
赵宝珠眼睛闪了又闪, 视线心虚挪向别处。
陆时玖往后倚在斑竹梳背太师椅上,一手撑头,偏首望着赵宝珠。
那双漆黑眼眸深不见底, 似能窥探人心。
赵宝珠垂首敛眸,不打自招。
“兴许是她丢了孩子,脑子不清醒,误打误撞跑来我们院子闹事。”
陆时玖不说话, 手边擎着茶盏, 慢条斯理抿了一口。
窗外竹影婆娑, 重重树影倒映在屋内的凿花地板上。
赵宝珠双目垂地, 紧张不安攥紧手中的丝帕。
末了,她自暴自弃,甩袖坐在临窗炕上:“她的孩子确实在我这里, 就在后院的柴房。”
陆时玖抬抬眼皮,让人将魏安带过来。
在柴房关了一日一夜,魏安脸上的血痂还在,双手双脚都被捆着,就连嘴里也塞了破布。
蓬头垢面,浑身上下脏兮兮的,好像刚从泥坑里刨出来。
陆时玖手指一顿,认出魏安是之前在魏家见过的小孩。
魏安奄奄一息躺在地上,半张脸高高肿起,后背肩上都有脚印,木着一张脸,无悲无喜。
赵宝珠冷笑两声:“这小畜生之前冲撞了你,我瞧不过,给她一点教训罢了。”
陆时玖笑笑:“只是为着这事?”
赵宝珠梗着脖子,露出手背上尚未痊愈的牙印。
“她还咬了我。”
赵宝珠金尊玉贵,何时被人冒犯过,她扬着下巴,振振有词:“只是打了她两巴掌,也不算什么了不得的大事。”
前院不时有吵闹声传了过来,陆时玖眉心皱起,挥手赶赵宝珠出去。
“你自己的烂摊子,自己收拾。”
赵宝珠等的就是这句话,无声松口气,扬手让人带上魏安,气势汹汹出了院子。
奴仆胆战心惊跟在赵宝珠身后,回首瞥见魏安惨不忍睹的一张脸,惴惴不安。
“主子,那夫人带了不少人过来,若是瞧见这孩子,只怕会闹着不肯走。”
赵宝珠冷哼两声,一副理所当然的口吻:“她自己管教不好孩子,我替她管教,她不感恩戴德也就罢了,怎么还怪起我来了?”
奴仆笑得谄媚:“她那样的人自然不懂主子的好心,怕就怕门口那群跟着起哄的,若是他们在门口闹起来,冲撞了主子可就不好。”
赵宝珠若有所思:“你说的在理。”
驻足在原地,赵宝珠转首回望,茫茫水雾中,李帆步履匆匆穿过雨幕,肩上落了两滴雨。
屋内青烟缭绕,连珠瓶中供着晨起下人采摘的新鲜桃枝。
李帆回完公事,忽听上首的陆时玖淡声。
“柴房那孩子,究竟是从哪里来的?”
赵宝珠撒谎的水平实在不高明,陆时玖一眼看出端倪,只是没有戳穿而已。
李帆躬着身子:“属下问过了,那孩子是林家的。”
陆时玖扬眉:“……林家?”
他忽的坐直身子,眉目凛然,“林恒。”
一个许久不曾见过的名字忽然在陆时玖脑海中浮现。
李帆忙不迭开口:“门额爱的是他的养兄林砚舟,并非是林恒。”
陆时玖眼中的戾气褪去。
李帆继续道:“那孩子应当是林砚舟的,不然他又不会带人过来闹事。”
他刚随陆时玖回江城,好些事并未查清,只能照搬门口围观百姓的话。
“林砚舟尚未娶亲,那女子应当是自己在外纳的。听人说,他们两人对孩子很是溺爱。”
李帆欲言又止,“那孩子同寻常孩子不一样,犯病时见人就喊,或是大喊大叫,或是以头抢地,前儿还被客栈掌柜赶了出来。林砚舟一气之下,花高价赁了一处院子。”
他细细诉说林砚舟对孩子的重视,话里话外林砚舟待这母子两人极好,即便孩子得了怪病,也半点不耐烦也没有,忙前忙后伺候着。
陆时玖轻哂:“如若真是喜欢,怎么不早日迎进门。”
李帆迟疑片刻:“许是那女子的身份上不了台面,又或是林老爷不允。他总归是林府的养子,许多事做不了主也是正常。”
李帆对林家知之甚少,他试探开口:“大人,可要往下细查?”
陆时玖揉着眉心,并不想多管闲事。
他此番出差为的是公事,对林家半点兴趣也没有,只是让李帆看着点赵宝珠,别让旁人欺负了她去。
“她性子骄纵,在外难免吃亏,且……”
且如今世人都以为五公主赵宝珠死在天竺人手中,没有了五公主这个身份,赵宝珠在外行走难免困难。
李帆联声应是,想了想,又往前院走去。
前院闹成一锅粥,赵宝珠在奴仆的劝说下,没有出面,只打发管事过去。
管事板着一张脸,和沈荔叫嚣,贼喊抓贼。
“是她手脚不干净,偷了我们主子的东西,我们主子教训她本就是天经地义。”
魏安一张脸红肿,血痕道道。
沈荔心疼不已,拿帕子轻轻拭去,又挡在小姑娘眼前,横眉立目:“你们主子呢,我要见你们主子!”
妇人也是做母亲的人,瞧见魏安脸上的伤口,不忍皱眉,也跟着朝管事怒吼。
“是你们先抢了人家孩子,如今还倒打一耙,你们还有良心吗?”
周遭不明事理的百姓听到此话,纷纷伸长脖子,议论纷纷。
管事一张脸憋得通红,一口咬定魏安是小贼。
沈荔捂住魏安双耳,原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