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从前的陆时玖,只迷恋权势。
赵宝珠是圣上最为喜爱的公主,陆时玖和赵宝珠交好,百利而无一害。
当初会喊错名字,不过是陆时玖没睡醒,梦到了从前和赵宝珠在宫里的旧事。
那会赵宝珠中意的户部侍郎家小公子也在。
若不是那位小公子出事,只怕如今早成了驸马爷。
沈荔脑袋晕晕沉沉,忽然从喉咙中冒出一句:“若他不出事,赵宝珠应当也不会同你这般要好。他出事……”
沈荔缓慢抬首,不可置信望着陆时玖,艰难从唇齿间挤出一句。
“我听说是珍禽园的兽笼没有关紧,那位小公子不幸死在猛禽手中,这事……同你有关系吗?”
陆时玖定定望着沈荔:“我若说没有,你会相信吗?”
“我……”
沈荔一时哑口无言。
平心而论,那次陆时玖是那次珍禽园事故最大的受益者。
当年他舍身救下赵宝珠,从那之后圣上对他另眼相看,特许他在宫中随意行走。
沈荔喃喃自语:“你那会才多大。”
若真有这种心机手段,已经不是简单的一声“可怕”可以形容。
冷意渗入沈荔骨髓,她无端打了个寒颤。
她一想到赵宝珠这么多年深信不疑的人却是杀害自己心上人的罪魁祸首,登时不寒而栗。
“……害怕吗?”
陆时玖低低笑了两声,不由分说握住沈荔下颌,迫使她同自己对视。
“可惜已经晚了。”
他脸上惨白,透着病中的孱弱。
陆时玖低头,温热气息洒落在沈荔脖颈,“沈荔,是你先来招惹我的,你总该对我负责。”
沈荔拂开陆时玖的手,深吸口气。
“你对赵宝珠动手,就不怕圣上动怒吗?”
陆时玖嗤之以鼻:“我有何好怕的。”
这么多年,怕外人起疑,赵宝珠送到宫里的书信都是由陆时玖转交。
他和赵宝珠的关系有目共睹,圣上无论如何也不会怀疑陆时玖会对赵宝珠下毒手。
沈荔半晌无言。
陆时玖倏尔勾唇:“沈荔,你在担心我。”
沈荔扭过脸:“陆大人不必自作多情,我如今是陆家的少夫人,若是你出事,我自然也逃脱不了干系,我不过是不想受牢狱之灾罢了。”
谋害皇室公主的罪名扣下,陆家上上下下都跑不了。
陆时玖贴紧沈荔的额头:“放心,我就算下地狱……也会拉着你一起。”
沈荔瞳孔骤紧:“你……”
陆时玖身影晃了晃,倒在沈荔肩上。
沈荔惊诧转首。
肩上的陆时玖早就人事不省,沉沉睡了过去。
……
陆时玖这次失血过多,又接连睡了两日。
张太医在暖阁忙前忙后,满腹怨言。
“才刚醒就跑出去,还在冷风中站了那么久,一点也不爱惜自己的身子。”
魏安坐在一旁,老老实实由着张太医替自己把脉。
她这些日子没再犯过病,可沈荔还是不放心,日日都会让张太医为她请一次平安脉。
忽然听到张太医训人,魏安心虚缩了缩脖子,小声嘀咕为自己辩驳。
“我看沈荔半夜还在外面,才跑出去的。”
沈荔昨儿夜里睡得不安稳,披衣在园中坐了半宿,不想竟被魏安撞见。
她赧然失笑,反手捂住魏安双唇:“张太医说的又不是你,你这般急着对号入座做什么。”
张太医担忧望向沈荔:“少夫人可是身子有恙?若是睡不着,我倒可以为少夫人开一剂安神的方子。”
沈荔笑着颔首:“那就有劳张太医了。”
得知沈荔夜里失眠,白芍还特地往香炉中添了半块安神的香饼。
她笑着道:“张太医的安神汤向来是最好的,少夫人今日定会一觉到天明。”
魏安凑过来:“沈荔,你如果睡不着,可以过来找我。”
沈荔掐住她的脸:“胡说八道,若再让我看见你半夜在园子乱晃,你明日就不许吃米糕了。”
魏安如临大敌,立刻跑回自己屋子躺下。
白芍忍俊不禁:“还是少夫人有法子,从前可不见她这样听话。”
沈荔无奈摇头,眼角瞥见对面只亮了一盏烛火的暖阁,唇角的笑意淡了些许。”今日可有宫里的人上门?”
白芍点头:“都让李帆回绝了。少夫人放心,如今外面只当陆大人是染了风寒,并不知晓内情。”
沈荔撇撇嘴:“谁担心他了?他那人只有算计旁人的份,哪里轮得着旁人算计他。”
白芍抿唇笑:“如此我倒也放心了,我原还以为少夫人这两日心不在焉,是为着大人的病。”
她心有余悸,“当时还好有大人在,不然少夫人定难逃过一劫,如今只怕也是生死未卜。”
沈荔想起那日陆时玖挡在自己身前的一幕,眼中有片刻的恍惚。
那样处心积虑的人,竟也会替旁人挡剑。
许是张太医的安神汤奏效,沈荔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只是朦朦胧胧之际,好似感觉有人在盯着自己。
沈荔模糊睁眼,瞥见榻前的黑影,差点尖叫出声。
陆时玖:“是我。”
沈荔惊魂未定:“大半夜的,你站在这里做什么?”
陆时玖没有回答,只是握着沈荔手腕捏了一捏,像是在确定她的存在。
他身上冷得吓人,全身上下只着轻薄里衣。
夜色勾勒出陆时玖孤寂萧瑟的身影。
沈荔目光落在陆时玖心口某处。
听张太医说,若是位置再偏一点,陆时玖性命难保。
她怔怔盯了伤处许久,忽的开口:“你回去罢,我不会走的。”
陆时玖应了一声,却还是没有离开。
窗外冷风彻骨,陆时玖在榻前坐了一宿,连位置也不曾挪动。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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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晨曦微露, 斑驳日光透过窗纱,落在凿花地砖上。
屋内杳无声息,沈荔背对着陆时玖, 一夜未睡。
耳边传来衣物窸窸窣窣的声音,陆时玖捏了捏沈荔的手腕,起身t?往外走。
许是在脚凳上坐了一整宿, 陆时玖起身时, 有过片刻的恍惚。
脚步声渐行渐远,湘妃竹帘挽起, 屋里亮了一瞬, 随后又恢复平静。
沈荔悄悄侧过身子,看着那道颀长身影晃过缂丝屏风。
可她等了许久, 也没有听见开门的动静。
陆时玖那张惨白羸弱的脸再次晃过沈荔眼前,沈荔心中咯噔一紧, 披衣起身往外。
竹帘挽起,陆时玖惨白吓人的一张脸瞬间出现在沈荔眼前。
他一只手撑在黑漆描金高几上,眉心紧皱, 似是在隐忍着不可言喻的痛苦。
“你……”
沈荔上前两步,不小心碰到陆时玖滚烫的手背,惊呼出声。
“你身上怎么这么烫?”
明明昨夜过来,陆时玖身上还是带着寒气的。
身前的衣襟透露出些许殷红的血迹, 沈荔匆忙扬身:“来人, 快去请张太医!快!”
廊庑下坐更守夜的侍女打了个激灵, 疾步提裙往外跑。
顷刻间梧桐苑一片慌乱。
沈荔伸手扶起陆时玖, 却不想被他反手紧紧握住。
灼热的掌心紧贴沈荔手背,那双晦暗不明的黑眸染上些许迷离,陆时玖半边身子几乎靠在沈荔肩上。
气息比往日沉了几分。
沈荔张瞪眼睛, 她一手搀扶,一手在他脸上轻轻拍了一拍。
陆时玖恍若未觉,指腹是陆时玖灼热的体温。
白净脖颈也染上些许薄红。
张太医紧赶慢赶,瞥见陆时玖身前的血红,两眼一黑。
将人扶到榻上后,陆时玖依旧攥着沈荔不肯松手。
张太医无奈叹息:“这是伤口又发炎了,劳烦少夫人搭个手。”
沈荔空出一只手,笨拙解开陆时玖的里衣,入目是猩红的纱布,刺鼻的血腥气在帐中蔓延。
伤口溃烂,血肉模糊。
沈荔瞥了一眼,立刻收回目光,不忍再看第二遍。
暖阁的安神香逐渐被血腥气所取代,张太医半跪在脚凳上,重新为陆时玖上药。
止血的药粉洒落,一记不轻不重的闷哼闯入沈荔耳朵。
沈荔回首,不偏不倚撞上陆时玖隐忍痛苦的双眸。
视线下移。
还未来得及看清那一处触目惊心的伤口,一只手突然覆上沈荔双眼。
眼前一片漆黑。
沈荔清楚听见张太医沧桑老迈的一声:“忍着点。”
还有陆时玖低哑的一道闷哼。
张太医板着一张脸,神色不悦:“伤口发炎可不是小事,陆大人若还是这般不知轻重,下回老夫可就不管了。”
他实在想不通,“昨儿才有了一点好转,怎么一夜过去,病情又加重了?”
落在沈荔眼睛上的那只手纹丝不动,陆时玖沉声:“有劳张太医了。”
张太医摆摆手,冷哼两声:“老夫可担不起陆大人这一声‘有劳’,只是陆大人若还是这般不爱惜身子,下回也不必让人请我过来了。”
管事垂手立在一旁,为陆时玖说好话。
“大人也是担心少夫人。”
张太医嗤之以鼻,冷笑一声。
“少夫人好端端在府里,有何好担心的?”
他是真的被陆时玖气狠了,张嘴就骂。
“我看陆大人最该治的是疑心病,整日疑神疑鬼,病能好才怪。”
管事大汗淋漓,胆战心惊,他小心翼翼觑了一眼陆时玖。
却见陆时玖面不改色,欣然接受张太医对自己的判词。
张太医发完牢骚,又赶着去为陆时玖煎药。
沈荔拂开陆时玖的手:“装模作样。”
她冷笑,“你若真担心我害怕,让我出去不就行了。”
陆时玖眸色渐深:“是不是我现在做什么,你都以为我意图不轨?”
“难道不是吗?”沈荔自嘲一笑。
“发生那么多事,我总不可能像以前一样全心全意信任你。陆时玖,是你自食其果,与我并无干系。”
她抽出自己的手,忽见陆时玖脸色白了两分,沈荔动作一顿。
眼尾在陆时玖心口出的猩红轻轻扫过,沈荔咽下到嘴的嘲讽,转而望向窗外。
榻上两只手交握在一处。
光影在指间跃动。
少顷,耳边传来陆时玖平缓的气息。
那张棱角分明的脸透着虚弱苍白,陆时玖眉宇间难得显露两分病态。
沈荔转首凝眸,许久,缓慢从唇齿间吐出两个字:“活该。”
她试着起身离开,可甫一动作,陆时玖眼皮忽然动了一动,似有清醒的迹象。
沈荔不敢再乱动,她伏在榻上,不知不觉竟睡了过去。
再次醒来,沈荔不是伏在榻沿,而是在榻上。
青纱帐幔垂落,隔绝了园中的好春光。
枕边空空如也,一片冰冷。
陆时玖早就不在。
屏风外陪着魏安玩闹的白芍听到屋里的动静,笑着掀开帘子往里张望。
“少夫人醒了?”
守在门口的侍女端着沐盆进屋,伺候沈荔盥漱。
沈荔揉着眼睛,眉眼倦怠:“几时了?”
魏安爬上贵妃榻,不满控诉:“沈荔,你睡了好久。”
日上三竿,园中日光满地,长廊上铺满金黄绸缎,侍女提着漆木攒盒进屋,在外间摆膳布让。
沈荔揉了揉魏安的脑袋,眉眼弯弯:“你还没用午膳?”
白芍笑着揶揄:“说是要等少夫人醒了才肯吃,结果我出去一趟的功夫,她倒是将桌上的糕点吃得干干净净。”
魏安赧然一笑,脸红耳赤,她强词夺理,为自己开脱。
“零嘴不是午膳。”
青禾笑睨魏安一眼:“我瞧你是自个想吃茯苓糕了,偏拿少夫人做筏子。”
魏安捂住耳朵,当作没有听见,拉着沈荔的手下榻:“沈荔,我陪你用午膳。”
目光滴溜溜乱转,在屋里扫视一圈。
沈荔狐疑:“在找什么?”
魏安怯怯低头,攥皱沈荔的衣袂。
“那个很凶很凶的人呢,他不在吗?”
白芍思忖片刻,压低声音:“宫里来人了,陆大人刚入宫去了,这会还没出宫。”
她好奇,“安安可是找陆大人有事?”
魏安听到陆时玖的名字就打起退堂鼓,怯生生摇头:“没有。”
沈荔看出她的心不在焉,蹲下和魏安平视。
“怎么了?”
她皱眉,“难不成是他找你说什么了?”
魏安摇摇头:“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