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皇太后半眯起眼睛。
宫人笑着垂眼:“从前可看不出这陆大人还是个情种,听说对少夫人也是百依百顺的,夫妻二人从未红过脸。”
太皇太后扬起意味深长的一个笑。
“既如此,那哀家可得见见了。”
……
斑驳光影淌落在青石台阶上。
庭院簇簇梅花开得正盛,魏安正和侍女堆着雪团子,玩得不亦乐乎。
乌木长廊下设有躺椅,沈荔悠哉悠哉卧在躺椅上,听闻太皇太后传自己入宫,惊得差点站起身。
“好好的,唤我入宫做什么。”
白芍也是一头雾水:“太皇太后的心思,岂是我等奴婢能猜着的?或许是好奇少夫人,想见见。”
沈荔如临大敌,仓皇失措。
当初李代桃僵一事,太皇太后可是不知情的,若是见到自己这张脸,太皇太后定会起疑。
沈荔原先还有闲情逸致在廊下烤栗子赏雪,如今却什么兴致也没有了。
她拽着白芍的手,心中惴惴:“宫里的人可还在前院,要不就回说我病了?”
白芍皱眉:“躲得了初一躲不过十五,且若是太皇太后让太医上门,那不就露馅了?”
沈荔一双柳叶眉紧紧蹙着,心中方寸大乱:“就没别的法子吗?”
白芍摇了摇头:“可不能再耽搁了,万一去晚了……”
一只手按在沈荔肩膀上,白芍惊恐转首,冷不丁迎上陆时玖一双黑眸。
“大、大人。”
她退到朱柱下,朝陆时玖福了福身子,神情慌张,“刚刚宫里来人,说是太皇太后召少夫人入宫一叙。”
“我知道。”
陆时玖淡声,看向沈荔,眉眼的冷冽悉数散去。”你若是不想去的话,可以不去,太皇太后那边我自会为你解释。”
青禾和白芍识趣带着魏安回屋。
沈荔坐直身子,眉眼忧愁:“这样行得通吗?到底是太皇太后,得罪不得。”
陆时玖笑着抬起沈荔半张脸:“往日怎么看不出来你胆子这么小。”
他俯身,目光和沈荔平视。
“那怎么先前敢得罪我?”
沈荔拍开陆时玖的手,冷哼一声:“陆大人怕是忘了,是你得罪我在先。”
她眉宇染上愠怒,陆时玖敛去眼底笑意,轻声t?宽慰。
“不想去就别去,万事有我担着。”
沈荔狐疑拢眉:“可万一太皇太后怪罪下来……”
“有我在,你怕什么。”
陆时玖挑了挑眉,“还是你想入宫?你若是想去,我可以陪你一起。”
沈荔脱口而出:“我不想。”
她凝眉盯着陆时玖,“我若是想去,你真的会同意?”
陆时玖抬眉:“我有何好不同意的?”
沈荔咬住唇角,欲言又止:“你就不怕他们看见我,会想到……想到赵宝珠。”
陆时玖垂低眼皮,直视沈荔的眼睛,他嗤之以鼻。
“那又如何,他们难不成敢当着我的面说三道四吗?”
即便真有人看出端倪,也只会闭口不言。
朝中多的是墙头草,且今时不同往日,陆时玖如日中天,但凡脖颈上长了脑袋的,都不会过来讨嫌。
“就算真有人不怕死,我也能让他们闭嘴。”
沈荔重新躺回迎枕,从熏笼中捡起一颗栗子。
她刚染了凤仙花汁的指甲,不想破坏美甲。
思忖片刻,沈荔将栗子塞到陆时玖手中,意有所指。
陆时玖笑了两声。
指骨分明的手指轻而易举掰开栗子的外壳,一股淡淡的蜂蜜香在空中蔓延。
沈荔兴致勃勃盯着栗子看。
陆时玖轻哂:“我若是不回来,你会如何?”
沈荔作苦恼状,伏在扶手上:“应该会进宫罢,毕竟白芍说得也没错,我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
一语未落,沈荔眼睁睁看着陆时玖手中刚剥好的栗子滑落在地。
她瞪大眼睛,面露惋惜:“你怎么没拿稳。”
沈荔又从熏笼上重新拣了颗橘子:“这是最后一颗了,可不许你又掉在地上。”
陆时玖轻飘飘笑了一声:“我如今连颗橘子也比不上了?”
这话听着颇有几分陆时玖风格的阴阳怪气,沈荔撑着扶手抬起双眼。
陆时玖嗓音淡淡:“出了事,你连找我都没想过。沈荔,我就这般不值得你托付?”
沈荔怔了一怔,后知后觉陆时玖是在为方才的事生气。
她竭力为自己辩驳:“你在宫里,我总不想、总不想麻烦你的。”
陆时玖面不改色:“后来我回来,也没听你提过一句。”
沈荔搜肠刮肚:“我一时没想到而已。”
陆时玖不依不饶:“是没想到,还是压根就没想过找我帮忙?”
莫名其妙被戳中心思,沈荔哑口无言。
陆时玖站直身子,一点一点将橘子的橘络剔除干净,掰成八瓣塞在沈荔手中。
“我先回去了。”
沈荔一只手勾住陆时玖的衣袂,借花献佛,将陆时玖塞给自己的橘瓣递到陆时玖唇边。
“我只是不习惯而已,以后、以后会改的。”
陆时玖垂首,没有接过沈荔手心的橘瓣,而是偏头在她手背咬了一口。
“下不为例。”
沈荔猛地收回手,吓得左顾右盼,脖颈涨上一点薄红:“你做什么。”
做贼心虚,沈荔将剩下的橘子都塞回自己嘴里,甜腻的橘汁在唇间蔓延,两边的腮帮子涨得鼓鼓囊囊的。
陆时玖眼角含笑,抬手戳了戳沈荔鼓起的腮帮子,黑眸沉了一瞬。
“不管你遇到好事坏事,第一个想到的必须是我。”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7章
冬日负暄, 沈荔仰躺在躺椅上,熏笼在一旁滋滋冒着火星子。
烤栗子的香气在空中弥漫,是从前沈荔奢望的安稳平和。
她一双眼睛笑弯, 双手托腮。
“什么事都可以找你吗?”
陆时玖目光往下移,落在沈荔一双明亮如玻璃种的杏眼上。
他已记不清自己有多久不曾在沈荔脸上看见这样明媚的笑眼。
喉结滚动,陆时玖垂首, 嗓音低沉。
“你想要我做什么?”
修长如青竹的手指捏着沈荔后颈的软肉, 不轻不重。
那双深如黑曜石的眼眸深不见底,似是在压抑着什么。
沈荔毫无所觉, 笑着在陆时玖掌中丢下一把栗子:“帮我剥开, 不可再掉了,不然我就没的吃了。”
陆时玖眸色一顿, 唇角噙一点笑。
“说了半天,就想让我帮你剥栗子?”
旁人求财求名, 沈荔什么也不求,只想让自己给她剥栗子。
陆时玖眼中笑意蔓延。
沈荔单手支颐:“不可以吗?”
她先发制人,“是你说了什么事都可以找你的。”
暖阳悄无声息洒落在廊檐下, 庭院中冰雪逐渐消融,魏安先前留下的雪人也开始化解,轮廓模糊。
沈荔起身往院子走,试图堆砌雪人。
可惜沈荔实在冷得厉害, 刚修完雪人的脑袋, 沈荔双手僵硬, 连伸直都困难。
她悻悻收回手。
左顾右盼, 廊下连一个侍女也没有,只有陆时玖鸠占鹊巢,占了自己先前的躺椅。
双腿交叠, 陆时玖悠哉悠哉坐在躺椅上,举手投足都透着世家公子的矜贵清高。
沈荔望着廊下的陆时玖,忽而有过片刻的恍惚,好似在陆时玖身上找到了他从前的影子。
巾帕不知落在何处,沈荔悄悄折返,拿陆时玖的衣袖当帕子用。
双手在陆时玖广袖上擦了又擦,忽听陆时玖冷不丁道。
“你刚刚在看谁?”
沈荔心虚收回手:“……什么?”
陆时玖唇角勾起一点似笑非笑,递给沈荔一个红漆描金梅花托盘。
盘中盛着几颗刚剥好的栗子,沈荔伸手去接,却被陆时玖揽着抱在怀里。
陆时玖声音轻轻:“可我不是从前的我。”
沈荔身影僵滞,难以置信陆时玖竟敏锐至此。
她刚刚看着陆时玖,心中想着的确实是初见那会的陆时玖,那时他也如方才一样,眉眼温和,谦逊有礼。
沈荔小声嘟哝:“有何不一样?”
陆时玖嗤笑一声,抬高手臂,故意不让沈荔够着托盘。
沈荔气得踮起脚,争着去抢:“你把我的栗子还给我。”
逗猫一样,陆时玖漫不经心伸长手臂,唇角往上扬了一扬。
他单手扼住沈荔的下颌,一字一顿。
“哪里都不一样。”
陆时玖眸色冰冷,“我不是他。”
他的底色永远都是凉薄狠戾的,同从前沈荔喜欢的温文尔雅相差甚远。
沈荔佯装不懂,低声呢喃:“不都是你吗?”
陆时玖半眯起眼睛,视线一寸寸在沈荔脸上掠过。
沈荔后背生凉,挣扎着想要起身,却被陆时玖不由分说按住。
他笑着刮了刮沈荔的侧脸,嗓音染笑。
“真不懂,还是故意的?”
沈荔垂首低眸。
陆时玖低头,在沈荔唇上重重咬了一下,声音带着威胁之意。
“沈荔,你只能喜欢我一人。”
沈荔含糊不清回应着。
那一盘栗子终究还是没能拿稳,骨碌碌掉落满地。
……
窗外光影西斜,暖阁点着甜梦香。
支摘窗半掩,透出窗外一点落日的余晖。
沈荔青丝披在迎枕上,手执靶镜左右张望。
素白的脖颈上多出两个不明的牙印,沈荔愤愤瞪着从缂丝屏风后转出的陆时玖,不满抱怨。
“都怪你。”
她蛾眉渐蹙,“都说了不许咬这里。”
上回沈荔手背上的牙印被魏安不小心撞见,沈荔绞尽脑汁才糊弄过去,就差说是自己梦游咬的。
沈荔嗔怪,“她那人鬼灵精怪的,万一让她看出什么端倪,我的脸还要不要了?”
陆时玖手指抚上沈荔纤细的颈骨,眸色又暗了一暗。
沈荔惊慌失措往后躲,大惊失色:“你还想做什么?”
陆时玖云淡风轻:“看看而已。”
他神态自若,“下回我换别的地方。”
沈荔气得拿迎枕砸人,咬牙切齿。
“怎么下回不换我咬你?我就不信你能顶着牙印去上朝,等你见了同僚……”
陆时玖眼眸微沉,眉眼漫上笑意。
他俯身低眸,温热气息落在沈荔耳旁,带着几分不清不楚的缱.绻。
“你想咬哪里?”
沈荔脸红耳赤:“你你你……”
她用力推开陆时玖,往屏风后躲,沈荔语无伦,“我还没找你算账呢。”
她等了一下午的烤栗子,结果一个也没吃上。
陆时玖不紧不慢站直身子:“这会街上应当还有,你若是想吃,我让人去买回来。”
“买回来哪有现烤的好吃。”
沈荔从屏风后探出一个毛茸茸的脑袋,“我们出去吃罢。”
长街人潮如织,灯影如金黄丝绸淌落在地。
摊主支着小摊,摊上是新鲜出炉的栗子。
滚烫的栗子抱在手中,沈荔低头捡起一颗,立刻被烫得收回手。
她拿手肘撞了撞陆时玖,发号施令,“你来。”
雪色白茫茫,不远处的圆形犀角灯笼随风摇曳,晃晃悠悠落下明黄光影。
不过半个多时辰,沈荔手中已经多出好几样零嘴。
有牛油纸包裹的饴糖,也有小巧精致的乳糖狮子,还有一包琥珀糖。
沈荔瞧着哪样都觉得新鲜,后来瞧见陆时玖两手提得满满当当,终于有了一点愧疚之意。
两人找了一家馄饨摊坐下。
桌上还有上个客人吃剩的汤碗,陆时玖看着眼前的残羹剩饭,眉心皱了一皱。
摊主见沈荔和陆时玖衣着不凡,忙t?不迭拿着抹布上前,恨不得擦上十来遍。
陆时玖眉眼的嫌弃依旧。
沈荔靠过去,捡起一颗琥珀糖递到他唇边。
“你若是不喜欢,下回我同别人来就好了。”
手指停在半空好一会,也不见陆时玖接过。
沈荔满腹狐疑:“你不喜欢琥珀糖吗?”
她下意识收回手,手腕猝不及防被陆时玖握住。
陆时玖转首凝眸,声音没有带任何情绪,听着像是不咸不淡。
他慢条斯理道:“除了我,你还想跟谁过来?”
陆时玖黑眸逼近,“沈荔,你还有别人?”
沈荔莫名被扣上这么大一顶帽子,气得给了陆时玖一拳。
还在大街上,沈荔不好直呼陆时玖的大名,她压低声音怒斥。
“你在怀疑什么,我说的是安安。她年岁小,最爱吃这些零嘴。”
陆时玖漫不经心坐直身子:“……是吗?”
沈荔气恼踩了陆时玖两脚,原本递给陆时玖的琥珀糖也收了回去。
陆时玖扬眸:“不是给我的吗?”
沈荔拿后脑勺对着陆时玖:“反正你也不喜欢。”
“谁说的?”
陆时玖笑了两声,“你别冤枉我。”
沈荔震惊仰头:“这种话你竟然也说得出来。”
从来都只有陆时玖冤枉别人的份,哪有人敢冤枉他的。
沈荔扭过头,嚼着琥珀糖:“不是你刚刚不要吗?”
陆时玖朝令夕改:“现在想要了。”
沈荔在一堆零嘴中挑挑拣拣:“在这里,你自己拿。”
陆时玖盯着沈荔的红唇,目不转睛。
沈荔双颊泛红,抬手捂住双唇:“你想都不要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