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汉榻上的美人眼睛蒙着轻盈的白纱, 泪光点点,半卧在榻上。
光洁白净的后背肤若凝脂,一览无余。
她身后还伏着一人。
参差竹影挡住了两人的身影, 若隐若现,只能依稀瞧见一点模糊的轮廓。
灯笼转动,灯上的两人似是也“动”了起来。
沈荔目瞪口呆, 一张脸滚烫如烧炭。
她甩手将灯笼摔在陆时玖身上, 脸红耳热:“陆时玖,你你你……”
简直是道貌岸然, 有辱斯文。
灯杆子握在陆时玖手中, 他眉眼稍挑,唇角噙一点似笑非笑, 明知故问。
“怎么了,画得不合夫人的心意吗?”
陆时玖轻声, “那我重新再画一个?”
沈荔恼羞成怒,怒目而视:“你……”
一口气提不上来,差点气得后仰。
她急不可待推开陆时玖往外走, 刚走没两步,又被陆时玖拽了回去。
脚下踉跄,沈荔跌坐在罗汉榻上,眼睁睁看着陆时玖步步逼近。
灯笼点亮, 斑驳烛影跃动在陆时玖眼角。
颀长身影欺身而下, 沈荔耳尖泛红, 语无伦次:“你、你别乱来, 我等会还要回去用晚膳。汤圆子你喜欢吗,我再重新给你做一碗。其实厨房还剩很多……”
前言不搭后语,乱七八糟。
一记很轻很轻的笑声从头顶飘落, 沈荔一张脸越发红得不能见人,她期期艾艾抬首。
陆时玖提着灯笼,温热气息洒落。
灯笼转动,面面都有不一样的两人。
有在书案上的,也有在玻璃炕屏上的。
还有的,是在月洞窗前。
园中树影婆娑,明月高悬,地上两个身影被月光拉得极长。
陆时玖循循善诱:“想选哪一个?”
沈荔双手撑在身后,指尖颤栗。
目光飘忽不定,抿唇缄默不语。
耳尖垂着的鎏金耳坠晃晃悠悠,荡起一片烛光。
陆时玖嗓音温和,握着沈荔的手转动灯笼,难得的好脾气:“还是,我帮你?”
“不、不要。”
“不要什么?”
陆时玖好整以暇,“不要自己选,还是不要我选?”
他捏着沈荔的掌心,眉眼弯如山月,“沈荔,你总要说清楚的。”
沈荔身影抖如筛子,转首侧眸,心跳如擂鼓。
视线在灯笼上一一掠过,每一面都让她面红耳赤,心惊胆战。
陆时玖贴在她耳畔,细心为她“讲解”灯笼上的画,还有自己的喜好。
明明是再正经不过的字句,可落在陆时玖口中,却莫名添了几分缱…绻。
沈荔耳根子红如珊瑚,她想着抽回自己的手,无奈陆时玖的力道极大。
沈荔抽不回。
那些恼人的字句飘落在耳旁,无端令人生出遐想绮念。
心跳近乎要跳出胸腔,沈荔咬着下唇,胡乱指了其中一面不那么吓人的。
支支吾吾开口:“就、就这个。”
陆时玖眼角往上扬了一扬,抚着沈荔的后颈揶揄:“原来你喜欢这个。”
沈荔羞赧万分,恨不得原地刨个洞将自己埋了,她扬眸为自己辩驳。
“你、你少诬赖我,明明是你自己让我……”
灯笼上置在榻前的梅花高几上,悠悠烛光如江水徜徉在沈荔身上。
烛光明亮,沈荔羞得睁不开眼,小声乞求陆时玖灭了烛火。
她说得可怜,一双杏眼水雾氤氲。
陆时玖静静凝望片刻,没有答应。
沈荔哭得更可怜了,梨花带雨。
她伏在迎枕上,簌簌泪水泅湿了迎枕。
陆时玖俯身,垂首在她耳边轻语。
“总要看着的,不然错了可怎么办?”
陆时玖嗓音染笑,“难不成要再来一回吗?”
沈荔埋在枕中,听不得陆时玖说这些。
起初还能胡乱骂两句“混账”,后来却再也说不出话,只能呜咽着哭哭啼啼。
可惜那些泪水也没能换来陆时玖半点怜悯。
他照着灯笼上的画摆弄。
十来盏烛火在风中摇曳,光影亮如白昼,看得分明透彻。
陆时玖从身后抬起沈荔的脸,薄唇贴在她耳边。
明明知道沈荔听不得这些,却还要一遍又一遍问人。
问她自己哪里做得不好,问她自己做的可是如灯笼上画的一样,又问她下回想选哪个。
沈荔气急败坏,张牙舞爪想要找陆时玖算账。
无奈她根本使不出半点力气,只能泪眼婆娑瞪着陆时玖。
一夜无梦。
天色将明之际,书房的动静终于停歇。
沈荔迷迷糊糊听见陆时玖唤人传水,青纱帐幔挡住了窗外朦胧的日光。
屋里的烛火早就燃尽,那盏不可见人的灯笼不知落在何处。
沈荔强撑着握住陆时玖的手腕,沙哑着嗓子:“灯、灯笼。”
她眼睛都睁不开,却还惦记着不可让侍女瞧见灯笼上的画。
陆时玖扬眸,松开帐幔,垂首覆在沈荔耳边。
“哪还有灯笼?”
以为陆时玖是不记得睡前做过的事,沈荔遽然睁开眼睛,惶恐不安,她磕磕绊绊:“罗汉榻、罗汉榻上的灯笼……”
陆时玖目光意味深长。
帘栊响处,侍女捧着沐盆步入书房。
沈荔急得六神无主,催促陆时玖起身:“快、快收走!”
说得急,沈荔连着咳嗽两三声。
陆时玖薄唇往上扬了一扬:“不是被你弄坏了吗,哪来的灯笼?”
昨儿夜里沈荔晕过去好几回,哪里还记得自己何时弄坏了灯笼。
她悄悄松口气,还当是自己混乱中不小心踩坏了灯笼。
陆时玖不紧不慢开口:“都是纸做的,自然禁不起那么多的水。”
沈荔愣了一愣,随即耳根滚烫,她飞快捂住陆时玖双唇,张瞪的眼眸流露出错愕惊诧。
模糊的记忆漫上沈荔的脑海。
她记得自己昨夜被陆时玖抱着下了罗汉榻,两人跌跌撞撞走向博古架。
那盏灯笼也不知被谁踢到脚下。
帐幔外传来侍女轻手轻脚的声音,沈荔羞得不敢抬起头。
陆时玖单手捏着她的后颈。
须臾,又低头在她耳边轻语:“已经丢掉了。”
丢掉的是何物,两人心知肚明。
沈荔如释重负,无力瘫在陆时玖怀里。
脖颈上星痕点点,从陆时玖的方向低眸垂望,一览无余。
陆时玖眸色暗了一瞬。
骨节分明的手指笼在沈荔颈后,纤细脖颈落在他手中,好似羔羊坠入狼窝。
一头蓬松如云的乌发散落在沈荔身后,青丝滑落在陆时玖手背。
地上铺着油衣,侍女悄无声息抬来浴桶,又轻手轻脚退下。
书房落针可闻,只有窗前一点日光跳跃。
沈荔晕晕沉沉坐在水中,差点又呛了几口水。
还好陆时玖及时将人托住。
……
山庄的日子悠闲自在,无忧无虑。
又一次下雪时,管事让人在院子的八角亭中摆了烤架和铁网,铁丝上串着一只烤全羊。
油水滚落,烫得底下的火星子滋滋作响。
魏安兴致勃勃围坐在一旁,抚掌大乐。
她眼巴巴望着转动的烤全羊,垂涎欲滴。
一双眼睛几乎要黏在烤全羊上。
青禾笑着调侃:“哪里来的小馋猫,都流口水了。”
魏安飞快抬手抹了一抹,什么也没有。
“青禾,你又骗我!”
气急败坏,魏安追着青禾在院中跑了两圈,呼出的气息在空中都化成白雾。
忽而一个趔趄,魏安身子不稳,整个人一头栽入雪中。
青禾刹住脚步,慌不择路上前。
刚攥住魏安的手腕,立刻被她反手握住,青禾得逞扬唇,得意洋洋:“我抓到你了!”
青禾气恼笑道:“好啊你,都学会骗人了。”
魏安学着夫子摇头晃脑:“这叫智取。”
她目露鄙夷,“你怎么连这个也不懂,笨死了。”
青禾眼珠子转动,忽然从地上捧起一抔雪,朝魏安扬了过去。
纷纷扬扬的雪珠子洒落在魏安身上,魏安不甘示弱,也往青禾身上砸去雪团子。
白芍哎呦一声,赶着上前劝人。
“这是怎么了,天这么冷,你们也不怕冻着。”
沈荔伸手阻拦,眉眼弯弯:“难得安安兴致好,别扰了她的兴致。”
白芍闻言驻足,满脸堆笑:“少夫人说的是,前两日见不到花灯,魏姑娘委屈得什么似的,我瞧着都不忍心。”
沈荔如今可没脸想起花灯,她尴尬清清嗓子,扭过脸问起烤全羊。
庭院笑语弥t?漫,有侍女瞧着好玩,也跟着打起雪仗,不过片刻功夫,院中混乱不堪。
青禾跑出一声热汗,怕天冷受寒,白芍忙命人带青禾回去更衣。
白芍无奈弯唇:“当真是小孩子,闹腾起来不管不顾,刚刚还嚷嚷着要吃烤羊肉呢,这会全忘了。”
沈荔转眸去瞧烤架上的全羊,厨子动作娴熟用刀子片下羊肉,又撒上孜然香料。
黑漆描金托盘上摆着羊肉片,厨子的手艺极好,外皮烤得酥酥脆脆,且羊肉用香料腌制过,半点膻味也没有。
沈荔尝了一口,果真不错。
见厨子动作熟稔片肉,沈荔手痒痒,跃跃欲试。
白芍唬得脸都白了,忙不迭出声租赁阻拦:“这可碰不得,万一划伤手,可不是闹着玩的。”
沈荔撇撇嘴:“我只试一次,且我瞧着也没有多难。”
白芍不肯让步,厨子也露出为难的脸色。
沈荔的身份不容小觑,若是真伤到手,山庄定容不下他们。
沈荔不想让他们为难,笑笑:“罢了,我也就随口一说。”
蓦地,身后传来陆时玖淡淡的一声。
“……说什么?”
侍女大惊失色,慌忙起身请安。
白芍自觉退到角落,为陆时玖让路。
沈荔眼睛亮起,挥挥手屏退厨子:“你会片羊肉吗?我想试试。”
匕首就在漆木案几上,银白刀刃在光下泛着光。
陆时玖转首偏眸:“想试试?”
沈荔一双眼睛明亮通透,盛着无边的向往:“……可以吗?”
陆时玖朝沈荔招手:“过来。”
他从身后罩住沈荔,一只手笼在沈荔手背,牵动着她片下羊肉。
沈荔惊讶转身:“你真的会?”
陆时玖笑着收手,又让侍女送来菊花叶熏过的绿豆蕊过来洗手。
沈荔兴致勃勃,接连片了一整盘的羊肉,亲自撒上香料递到陆时玖跟前。
陆时玖身子往后仰。
沈荔难以置信:“你这是什么意思,嫌弃我的羊肉?”
陆时玖坦然:“太腻了。”
沈荔皱眉不悦,开始数落陆时玖的罪过:“你这人怎么这样,我亲手做的你都不领情。”
陆时玖笑着抬眉:“你做的?”
除了最后一步,其他都是厨子代劳。
沈荔心虚别过视线:“我……我片的,怎么不算是我亲手做的。”
雪落无声,院中落针可闻。
陆时玖漫不经心瞥了沈荔一眼,倚在亭中美人靠上。
“那怎么我上回熬的粥,你一口都没吃。”
沈荔想到那碗碧粳粥,心里就开始打怵。
她梗着脖子道:“你还好意思提,那碗粥那样咸,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把家里的盐都倒进去了。”
陆时玖抬高眼皮:“我第一次做,失败也是正常。”
沈荔凑过去,半仰着脑袋问:“那你什么时候再做一次?”
陆时玖低眉敛眸,视线似有若无从沈荔唇上掠过。
下首还站着侍女,沈荔戒备往后退开两三步,满脸警觉:“你想做什么?”
陆时玖笑得温和:“不是要我尝羊肉吗,你拿那么远,让我吃什么。”
沈荔松口气,款步提裙,盘子递到陆时玖跟前,他却没有接,只就着沈荔的手尝了一口。
那块羊肉是沈荔吃剩的,沈荔脸上泛起红晕,心虚左右一瞧。
好在侍女站得远远的,众人目光垂地,无人敢明目张胆抬头张望。
沈荔推了推陆时玖,抱怨:“你吃我的做什么。”
陆时玖一手支颐:“……不行吗?”
深邃眼眸透露着几分不解,陆时玖扬眸,“这么小气?”
沈荔双颊微红,垂首避开陆时玖的目光。
闷声往自己嘴里塞了一块羊肉。
好巧不巧那块羊肉是刚片下来的,含着热油,烫得厉害。
一口咬下去,溅出的油水烫伤沈荔的唇舌。
沈荔脸色骤变。
陆时玖沉下脸,两指捏住沈荔双颊:“吐出来。”
沈荔脑袋嗡嗡,依言照行。
羊肉吐在巾帕上,沈荔蛾眉紧蹙,一张小脸皱成一团。
陆时玖俯身低眸,指腹抵在沈荔唇珠,嗓音喑哑:“张嘴。”
近在咫尺的一张脸。
沈荔眉眼轻颤,一时竟也忘了疼,她怔怔凝望着近在眼前的陆时玖。
两人气息交织,她甚至能看清陆时玖眼中倒映的自己。
陆时玖牵唇低眼:“……不疼吗?”
“还、还好……”
沈荔恍惚回神,含糊不清。
陆时玖低低笑了一声:“都红了。”
侍女步履匆匆送来冰块,满满当当的一碗冰块晶莹剔透,陆时玖捡起一颗,缓慢推到沈荔唇齿间。
“我自己来……”
话犹未了,那一颗冰块已经落入沈荔唇中。
冰块冰冰凉凉,冻得沈荔一个激灵,可随之落入口中的,还有陆时玖的手指。
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