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域带着江平一路急驰赶去静安寺。
照例是在半山腰的山门处下了马,在旁边纳凉歇息的随护领队,见是赵域,匆忙过来接迎。
“属下见过使君。”
赵域摆摆手,“王府家眷现在何处?”
领队道,“祈福犹忌喧哗,属下便派了两位好身手的兄弟,随何管事一道陪着小夫人去了永宁殿。”
赵域将手中的马鞭扔给江平,漫声吩咐,“带路。”
彼时,甄芙正跪在永宁殿中央的蒲团上,她双手合十,双目微阖,伴着普惠大师的木鱼经声,一脸虔诚的冲着菩萨默念祈愿。
是以,赵域来到永宁殿前的时候,殿门大开,他一眼便瞧见了背身而跪的纤细身影,自然也没错过殿外廊下立着的李敛。
李敛见了他倒也并不惊讶,只沿着台阶不紧不慢的渡步下来,恭敬见了一礼,“侍郎府李敛,参见世子。”
赵域并未叫起,目光在他颧骨上的疤痕淡淡略过,须臾方道,“你便是李家老三。”
“回世子,正是在下。”他回过话,便直起身,目光不避不躲的同赵域对上,虽是瞬间的事,却叫闻声赶来的何家管事莫名觉得火光四溅。
赵域倒是笑了,他闲适的理了理衣袖,居高临下的问道,“李三公子想是陪府中女眷上山,今日逢节,寺中人潮拥堵,若是三公子寻不见人,瞧在内子的份上,本世子倒也能略施援手。”
谁知李敛听完也笑了,他那张脸生的确实好,不笑带着春寒料峭的冰雪之意,一笑又如春回大地般的和煦。
赵域目光含笑,内里却有寒芒划过——找死。
李敛不亢不卑,只道,“世子见谅,在下孤陋寡闻,倒从未听过哪家高门世家称妾室为内子,受教了。”
赵域闻言但笑不恼,状似随意聊天一般,“怎么,李三公子觉得她不配?”
李敛脸色微僵硬,约莫也察觉到了什么,继而回首。果然,只见甄芙扶门而立,面上表情玩味,不知听去了多少。
李敛心下一急,唤道,“姐姐……”
甄芙闻声,提起裙摆拾级而下,她略过李敛,走到赵域身前轻轻一福,满脸欣喜,“世子爷怎么过来了,可是来接妾的?”
赵域抬手替她理了理鬓边碎发,温声道,“寺中风景昳丽,担心你流连忘返,特来接你归家。”
甄芙岂能听不出他话中意思,但她只当不知,捏着手中的平安扣,冲他邀功似的晃了晃,“妾在菩萨面前跪足了一柱香,又得大师诵经加持过的,世子爷可别嫌弃。”
赵域瞧出她在装傻,只深深看她一眼,弯起唇角,“那便劳烦芙儿替我戴上。”
甄芙只好忍着满身的鸡皮疙瘩,将那枚精致的平安扣系在他衣襟上。其实赵域也不比她强上多少,不过是面上保持镇定罢了。
他们演的厉害,终是李敛看不下去,又开口唤了一句姐姐,声音带着落寞。
甄芙替赵域理好衣襟,等看的满意才移开视线,她看着李敛劝道,“李侍郎当日在朝堂骂我之事,我父亲当时已替我还了回去,再言皇上那里也有了决断。此事已然过去,阿敛实在不必再因此挂怀。”
李敛神色恹恹,一双眼睛带着潮意,“终是我们李家对不起姐姐,若非是我不争气,姐姐如今也不至如此……”
“阿敛。”甄芙淡声警告,“天色不早,你该回去了。”
李敛张了张嘴,见甄芙脸色不好,只余听话一条路可行,“我听姐姐的话。”
说罢才勉强瞧了无视了半天的赵域一眼,拱拱手敷衍道,“世子,在下先行告退。”
赵域全程噙着笑,听他们一个姐姐叫的缠绵悱恻,一个唤阿敛带着怜惜疼爱。
待李敛走远,他才收了脸上的笑,眸色沉沉的看着甄芙,不语。
甄芙在心下叹了口气,这男人当真是爱计较。但她人在屋檐,岂能不弯腰。
想透这一层,脸上的笑便甘愿诚心了许多,“世子爷别生气,我同阿敛虽是订过婚,实则情同姐弟,方才世子爷听到了,他过来寻我也不过是为着他父亲在朝堂骂我之事,原是念着少时情谊,想当面赔个罪罢了,世子爷也要多想么?”
赵域不置可否,垂眸描摹过她的每一寸表情,末了只道,“方才瞧着李三言辞有度,并不像欺男霸女之流,叫本世子不由得对旧事存疑。”
不待甄芙开口,又听他凉声道,“你的鞭法本世子也算亲身领教过,若他当真行了那龌龊之事,却只得颧骨处一鞭……”
说到这里,他微微俯身,在她耳畔轻言,“那本世子便该疑心你方才话中的姐弟之谊,是否真言。”
甄芙像是被他的话震住,反应一瞬,不自觉的往后退了一小步,瞬间将两人的亲密暧昧拉开一个安全距离。
赵域脸色沉了下来,目光如炬,宛若瞧见猎物的鹰隼。
此时,知渔收拾祭拜物品从内殿出来,赵域眼皮一抬,淡声,“全都退下。”
何管事本就退到廊下一角,闻言同一脸忧心的知渔使了个眼色,带着人一并避到内殿。
沉默良久,仍是甄芙先开了口,她脸上带着笑,眼角却也带着袅袅湿意,“世子爷这是在审讯妾么?”
赵域目光在她眼角一凝,语气透着温和体贴,“怎会,寺中人多眼杂,若不将此事分明,传扬出去损的却是三府名声。你到底是依着宫中意思入的王府,总归不能半点都不顾忌。”
甄芙几乎被他的披着贴心外衣的逼问,给逗的笑了。好在及时忍下,她拿帕子拭了拭眼角,红了眼眶却仍带着笑,语气柔柔道,“此处风大,妾都迷了眼,再言这里也不是说话的地方,世子爷咱回吧,您想知晓什么,一会到了马车里,妾一定知无不言。”
赵域定定的看了她一会,终是唤了何管事先行出去打点。
山门外,赵域扶着甄芙上了马车,尔后随之也跟着坐了进去。
如此,知渔同怜月惜花便只能各自骑马随行。
怜月坐在马上冲知渔投来一个问询的眼色,知渔摇摇头示意回去再说。
惜花马术极好,一手拽着缰绳,腾出来的那只手试图捕捉翻飞穿行的蝴蝶。
何管事见了摇了摇头,天真不识主子处境,当真是个一根筋的痴儿。
马车内,甄芙取出知渔装在壶中的参茶,替赵域同自己各斟一杯,两人默默喝过半盏,才听甄芙慢声道,“世子爷想听哪一桩,或是想从何处听起,只管问了便是。”
赵域望着她那张叫人心生爱怜的脸蛋,硬着心肠道,“既然说了知无不言,又何必装傻。”
甄芙笑,“旧事前尘,掺杂颇多,若没个由头,妾总归不愿回想……”说到这里,她瞧了赵域一眼,又笑,“不过既然世子爷想听,妾总归要勉强自己一把的,谁叫世子爷风姿不凡,叫妾一见倾心,从此再无底线。”
赵域不防她口出妄言,一张脸红又黑好不精彩,“你……”
甄芙见他如此,只得轻描淡写,像是用笑意遮掩本来事实,“是妾混说的,世子别当真。”
她说罢话锋一凝,“方才妾在寺中同您说的亦是真的,妾同李敛只有幼时玩伴情谊,确是姐弟之情。想必上回在宫中,世子爷已经瞧出端倪。”
那双明亮多情的桃花眼,此时微垂,长睫如织,在下睑投下一层长长的阴影,忽闪着,像是展翅欲飞的蝶。
可她身上的寒意也是真的,像是觉得冷,握着骨瓷杯的手指微微用力,粉色的指甲透出了大片白痕。
须臾,才听她缓声开口,“他确实生出过叫妾进宫的想法。妾不愿,便央了父亲想办法。世子爷日日身处朝堂,自然知道诸臣心思多诡,对圣意的猜摸更是已至炉火纯青的地步。瞧出来的自然觉得妾是个烫手山芋,瞧不出的也觉此事反常,只避了了事。父亲寻摸良久,只有李家愿意,约么依仗丹书铁券在手,这才应承了婚事。只不过,我们还是低估了他的执念……”
她抬眼看向赵域,难为还能笑得出来,“李家终是无辜牵扯进来的,妾同父亲不忍其因此覆灭,便只能生出下策……李敛少时聪慧过人,文才武略样样拔尖,若非因妾一时私心……翰林院必定有他一席之地。这是妾欠他的,世子若是瞧不过,妾也没别的可说。”
旧事出口,如同将伤疤重新撕裂,再曝于日光之下。
甄芙脸的表情已然平静到木然,她同赵域对望良久,勉强一笑,率先别开脸。
那一瞬间,赵域捕捉到一颗泪珠从她眼角垂落,隐入深色的衣襟,再没痕迹。
赵域没有说话,将她握在手心里的茶盏取出来放置一旁,慢慢的替她按揉已经青白僵硬的手心。
片刻,甄芙咬了下唇,略带了一点委屈的同他提要求,“世子爷,妾冷的很,您抱抱妾吧。”
赵域沉默着将她拉到腿上,稳妥的抱在怀中,大掌安抚一般,一下一下轻抚着她的后背。
轻风撩起车帘一角,甄芙透过他的肩窝同马车外的知渔视线轻轻一碰。
那双漂亮的眼睛里没有劫后余生,有的从始至终皆是稳操胜券。
……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9章 她目光盈盈
马车在王府门前停下,众目睽睽之下,一干下人便眼瞧着他们英明神武的世子爷,将甄姨娘从马车上抱了下来,又一路抱着去了凌波院……
只在心下嘀咕,这是怎么个话,晨起出门还好好的,别是脚扭了吧?
赵域将人送到凌波院,只叮嘱她不必多想,好生歇着,又赶回了京兆府狱。
那些细作身份敏感,事关两国,一旦确认身份,怕是要移交御史台狱。
但这在之前,赵域轻捻了一下指尖——那半阙虎符是该回到他手里了。
他将江平招来,低声两句,江平躬身应是,转身匆匆离去。
“姨娘,平安扣给王妃送过去了,她叫奴婢给您端来了这个。”
知渔将手中食盒打开,除却两碟精致的点心,还有一盅尚有余温的——汤药。
怜月端起来,拿手掌往鼻间轻轻一扇,看向甄芙,“是坐胎药。”
甄芙歪倚在榻上,以手托腮,闻言只轻轻一笑,“有神佛保佑,有这坐胎药的加持,若我这肚子三两月内还无动静,咱们世子爷的后院怕是又要热闹几回。”
怜月捧着那药碗问道,“那这药……”
甄芙拿食指轻轻一勾,“王妃一片心意,哪能轻易辜负,端过来罢。”
她也不嫌苦,几乎一饮而尽。
*
宁芜院,徐若璃泪如雨落,跪在成王妃面前几乎泣不成声。
“你这孩子是何苦来哉,汀兰院比你住的晚枫阁宽敞许多,离我这里也不过几步路罢了,日后咱娘俩紧挨着,也方便互相照料。”
成王妃说罢拿帕子扫了扫膝头不存在的灰尘,又看了刘嬷嬷一眼。
刘嬷嬷便上前将徐若璃半扶半抱的拉了起来,扶到椅子上坐下,“地上寒凉,侧妃您还年轻,可不敢这么在地上久跪。”
“娘娘,妾在晚枫阁住着挺好的,纵是离您这里远上几步,但妾不怕走路。”她怕的只是无路可走。搬来汀兰院代表什么,大家心知肚明。
只抽噎着说完这句,眼泪又掉了一串。
刘嬷嬷见了,忙将一盏温茶端到她手边放下,一面替她拭泪,一边温言劝解,“徐侧妃可是想茬了事,王妃娘娘叫您搬过来,实属是替您打算。侧妃您想,世子爷少去后院,您先头住的院子又处于内院深处,一年到头的也少有独处时光。您若搬来汀兰院便不一样了,两厢离得近,您无事儿便过来陪王妃解个闷,咱们世子爷也孝顺,三不五时的也要过来坐坐。”
成王妃见她慢慢止住泪意,也慢声开口,“正是这个理儿,若璃你这孩子最爱多想,可怜见的,哭成这般模样,叫我心里也不好受。”
徐若璃焉能不知刘嬷嬷那番话不过用来哄她,但事到如今她不敢多想,也不敢不信。
在这没有温情可言的深宅大院,若没一丝盼头,每一天都是苦捱。
她渐渐垂下眼睑,露出一丝苦笑,认命一般,“若璃,全凭娘娘安排。”
世间事总是不公平,有人克制守礼小心谨慎,却奢望不来一丝垂怜。
有人肆意妄为跋扈张扬,却能足底不必沾地,叫人如珍宝般一路护着抱着。
*
次日一早,秦扶光拎着几册账本,敲开了凌波院的大门。
知渔将人带到内间,甄芙难得早起,她将用完早膳,正由怜月侍候着漱口。
秦扶光将手里的帐册放在案面,很是自来熟的坐在了春榻上,她从半支的格窗往郁郁葱葱的院子里看了一瞬,惜花正在院子里荡秋千。
转头冲甄芙道,“你那小婢倒是摊了个好主子。”
甄芙从小案另一边坐下,顺着她的目光一起往外望,“小孩子心性,爱玩罢了,由着她。”
秦扶光笑嘻嘻的说,“我听闻宁芜院接连两日给妹妹送了坐胎药,瞧妹妹脾性日后定是个疼护孩子的好母亲。”
甄芙抬抬眉毛,“秦姐姐耳目报当真是叫我自叹弗如。”
秦扶光喝了口茶不以为然道,“这算什么,还有一桩怕是妹妹都不知道,晚枫阁那位要搬到汀兰院去了,也就这两日的功夫。”
“汀兰院倒是离王妃的院子近,想是王妃疼爱徐姐姐,嫌晚枫阁离宁芜院距离太过。”
秦扶光撇撇嘴,“她昨儿在王妃那里哭了半夜,到底是胳膊拧不过大腿。瞧着样子是还没彻底绝了心思。”
“她本来就是世子爷后院的女人,有什么心思也属实应该。”甄芙点了点案上的帐本,示意秦扶光先说正事。
秦扶光却盯着她瞧了一会,眼中越发欣赏起来,“我果然没瞧错人,妹妹是个能干大事的。”
她说着抽出一册帐本,摊开来,将这几日府里的花销一一给甄芙报了。
纵是甄芙懒得理这些鸡毛蒜皮的内务,但她如今挂了名,可以不亲力亲为,但大方向还是要做到心里有底。
两人对完账,眼瞧着到了晌午头,秦扶光脸皮也不算薄,不必开口她自己倒是主动留了饭。
“知渔的厨艺好,我难得借中公事来寻妹妹,少不得要蹭上一顿再说。”
用午膳时她也不闲着,“这几日世子忙的紧,若非是为了接妹妹,怕是连回府的时间都没有,不知是不是为了操持皇后千秋一事。”
甄芙掀起眼皮看了她一眼,“秦姐姐想入宫?”
秦扶光微微一顿,没料到她竟这般聪敏,“是,我在宫中有些旧识,自打来了王府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