察觉到赵域的目光,甄芙盈盈的望他,“世子爷何故用这般目光看妾?”
她晃了晃手里的饼子,笑道,“不过硬了些,军中士兵吃得,妾亦吃的。再言,前些日子为了赶路,妾一行抄了山野小道,结果不甚被夜雨泡坏了备下干粮,饿的狠了连不知名的野果都拿来充饥了。相较之下,这菜饼可是要好的多。”
说罢,又吃相斯文的咬了一口,很是细致的咀嚼。
千金难求的珍馐佳肴她能安坐享用,难以下咽的隔夜糙饼她亦能从容下咽。温香锦帐她睡得,山野席地亦无半分怨言。昏黄灯影落进她眼底,碎光浮沉,叫他看不懂参不透,却意外的惑人。
赵域的默默的看了她一会儿,终是从她手中取下剩余半块的菜饼,冲着帐外吩咐一声,“江平,去伙房取一碗肉羹。”
隔夜冷饼,寡淡小菜,本是有意略施惩戒,可到最后赵域却发现,想要惩戒人的是他,于心不忍的亦是他。
他指尖捏着那半块干硬菜饼,脸色反倒愈发难看。
甄芙望着赵域说变就变的脸色,想到他方才吩咐人去取的肉羹,将目光轻轻落到他的手上,心下了然。
她露出一抹恰到好处的笑,将微凉的手轻轻搭在他的腕间,轻轻抿了下唇,言辞间带了点亲昵,“妾最喜食肉羹,难为世子爷记得。”
赵域冷哼一声,移开目光,“不过凑巧罢了,你莫要多想。”
“妾不多想。”甄芙见他嘴硬,笑的偷腥成功的狐狸一般,可说出的话又十分的妥帖,“不管如何,这大半夜的伙房还有肉羹可食,亦是幸事。”
赵域定定的瞧她一瞬,像为了扳回一城,突然杀她一个回马枪,“临邑界山匪一事,为何要推到孙府头上。”
甄芙方才在言辞间已然流露对孙少微出入大都督府的芥蒂,他现在又这般间她,是想听何种解答呢?
甄芙轻咬了一下唇肉,欲收回搭在他腕间的手,却被他一把按住。
她挣了几下,未果。垂眸看了一会两人交叠的手,然后望着赵域道,“骆驼山的匪患以凶悍出名,妾初来乍到不愿给世子爷平添是非。孙万昆是世子麾下老将,叫他白担一个治匪的虚名,得算世子爷恩典。”
话音刚落,腕间骤然一紧,赵域掌心用力扣住她。他审视着她,眉宇间闪过一丝燥意,“嘴硬。”
瞧他神色,便知这番说辞并非他想要的答案。
为了那碗肉羹,甄芙只得换一种说法。她用力将手从他掌间抽离,皮肉被捏的泛起淡红,大约是疼了,她眼底也泛起红意,
“世子爷不信?那您心中是如何揣测?难不成以为妾瞧不上孙万昆主动送女儿入府的行径,便刻意勾结山匪、蓄意栽赃?”
话到最后,语调里显现出一丝遮不住难堪。甄芙垂眸轻叹,复又殷殷的看向赵域,“您应当信妾,妾不会做这般蠢事。”
赵域看了她一瞬,眼底缓缓漾开一抹浅淡笑意,似是终于满意,指腹轻轻揉抚她被捏红的腕间肌肤。
俯身,在她手背轻落一吻,语调里似轻哄,似诱惑,“你便是做了,只要我不追究,又能如何?”
甄芙像是不明白他为何这般说,眼底露出一丝惶然和诧异。
赵域却没说别的,只握住她的手良久不言。好在江平端了肉羹过来,才算打破二人之间怪异的气氛。
见甄芙吃的尽兴,赵域便折回案后处理公务。白日先是去了云州军中,又耗费半日时光将这个不省心的东西捉回来了。
他从公文中略抬起眼眸,看她吃的鼻尖冒汗,勾了勾唇。
积攒多日的怒意,竟在这般细碎光景里消散无踪。
待甄芙用过羹汤,江平取了热水置于屏风后的浴桶里。她见赵域坐在案后八风不动,便自顾自的解了衣衫,缓步踏入桶中,洗净一路沾染的风沙尘土。
她从桶中出来,将将裹上干净的巾毯,拭发之际,便见赵域从屏风后方进来。当着她的面,面不改色的解开革带,等他坐到浴桶中,见甄芙一脸难言的望着他,以为她是嫌他用她的洗澡水沐浴。
便淡着脸道,“军中条件苛刻,有热水沐浴已属不错,怎得?我还未嫌弃你,你倒嫌弃起来?”
“怎会。”甄芙用干净的巾子包好长发,取了澡豆走过去替他沐发。她一边洗,一边轻轻在他上头上的穴位按揉,一边心疼道,“妾自责罢了,若知只有一桶热水,便该叫世子爷先洗。”
赵域哼笑一声,抬手抚上她腰肢,不怎么正经的说道,“你若知趣,方才就该邀我过来一起洗。”
甄芙轻笑,指尖顺着他宽直平阔的肩膀蜿蜒而下,“世子爷莫气,都是妾的错,不知现在补偿可还来得及?”
赵域一把握住那只已经滑到脐下的手,眼底的欲色几近燎原。
偏偏她还不知死活,凑到他耳畔轻轻一碰,落下一道湿痕。
下一瞬,只听哗啦一声,桶中的水湿了满地。
点火的人顷刻被他扛在肩头,重重摔进矮榻上。
……
作者有话说:
甄芙:他想听的我都能说赵域:冷脸洗内裤的典范
第60章 温香软玉在
入了夜,白日的暑气暂且消退,凉意渐渐拢了上来。偶有巡逻的队伍从帐外走过,除了零星的脚步摩擦声,便只听到风声呼啸着从帐顶盘旋而过。偶尔从缝隙里漏进来一股,拂得帐角灯焰一阵乱颤。
未几,帐角的灯尽数灭掉,只余矮榻前那盏羊皮小灯,昏黄光晕在漆黑而空旷的大帐中显得尤为零星,照不出多远,只隐约映出榻上的两道人影。
一瞬,灯影晃得厉害,将模糊的影子投在帐壁上,影影绰绰的,平白给西北的月夜减掉几分粗狂,添了几分暧昧。
久未温存,帐内暖意相融。胸中沉郁情思翻涌,风声与交织气息相伴,静意藏柔。
壁影摇曳,她神思恍惚,如孤舟逐浪,飘摇难持。指节紧箍他臂,血色尽褪,借以安身。
赵域倏然顿住,温热气息轻扫耳畔,声含浅谑,“可是熬不住了?”
他不急不缓,逗弄她却又吊着她,任由薄汗顺着下颌滴落,一滴滴落在她莹白纤薄的肩背上——始终不肯叫她如愿。
甄芙被这绵长的折磨撩起几分脾气,俯身在他手臂上咬了一口,留下一圈几乎见红的齿印。
微微粗粝的指腹轻轻擦/过她柔软唇,暗沉的嗓音裹着一丝恶劣,在她耳畔轻斥,“还敢咬,看来方才的教训是没吃够。”
话间未落,便轻扣住她后颈,不容置疑的将人重新按回榻上……
直至夜半,帐外的风像是终于倦了一般,小了许多。而帐内,一切也归于平静。
羊皮灯里的灯油一点点耗下去,光也越来越暗淡,映得她肩背上的薄汗像银河里的散落的星子。帐外远处传来巡夜兵卒的低声口令,被风一卷,又顷刻消散。
甄芙被抽尽了力气,半睡半醒也不知过了多久,察觉他取了温热的帕子给她擦拭。
帐沿被风掀起一角,带进些许凉意。她脑中浮出一个念头,这大半夜的营中多有不便,他去哪里弄的热水?想到这里,那点困意竟一扫而光,甄芙按住他的手,挣扎着坐起身来。
赵域却不许她乱动,一点点将她身上的汗抹干净,这才把帕子扔回铜盆里,搂着人拉起薄毯重新躺回榻上。
语气里带着淡淡的揶揄,笑她,“方才不是本事大的紧么,怎得这会又犯了怂,一盆热水罢了,就叫你吓的瞌睡都没了?”
甄芙往里挪了挪,她煨热,才刚下去汗,不耐烦给人挤在一处。
“妾是为世子爷的英名着想,世子爷不领情便罢了,怎得还嘲笑妾。”
“嘲笑你?”赵域像是想到什么似的,意味不明的笑了一声,“谁敢?”
他伸长手臂重新把人圈到怀里,牵起她的手抚上自己肩背,“不过是行事慢了半分,你便急了眼。稍不如意便又咬又掐,帷帐之间动辄弄得一身青紫,悍成这般模样,哪个能生受你?”
最后一星亮光彻底熄灭,帐内已是漆黑一片,唯有围帐缝隙处漏进一缕缥缈的月色。
温香软玉在怀中,赵域难得放松。他语声轻缓,既有轻狂的调侃又有带着蜜意的亲昵。像是许多寻常恩爱的夫妻一般,夜半温存过后,照例要说几会儿露骨又亲昵的小话。
可他们,分明不是这样的关系。
甄芙沉默听着帐外呼啸风声,良久,才低低的说道,“想必世子爷已然知晓,妾离京时,将芳草阁从府里带了出来。事出权宜,只望世子爷别怪妾先斩后奏才好。”
她极少将话头转的这般生硬,赵域稍稍一顿,只当她是不好意思。身心得到满足,人也好说话许多,“殷氏身份复杂,身上又有奇蛊,若死在王府确实棘手,你能想到借此机会将她带出上京,确是明智之举,阿姐亦在信中夸赞你良多。”
听到赵迎真,甄芙唇角微微一翘,“妾同郡主少时便有些交情,郡主不喜宫宴,妾总能寻到法子带她偷溜出去,是以,妾很是的得她欢喜。她夸妾还不是再正常不过。
不过她话音才落,就赵域幽幽的在她头顶说道,“少时讨喜?我看也不尽然吧?”
这是又要翻旧账,甄芙只觉头疼,可她抽也抽完了还能怎么办?
若时光倒流,甄芙恨不能把那些鞭子尽数抽到甄长卿头上,叫他坑蒙拐骗!自己挨了父亲的荆条,想报复赵域,即怕打不过又怕再挨一顿家法,拿两串糖葫芦哄着她来出了手。
赵域面色怪异的看着她,“当真?”
不妨他突然开口,甄芙一抖,方才明白自己竟不留神,把对甄长卿的怨念给道了出来。
话已出口,就没有收回的道理,她趁机表一回衷心,“那是自然。若是妾知晓今日同世子爷有这般渊源,自是舍不得冲您挥鞭子。”
口蜜腹剑。赵域不知想到哪里去了,冷冷一哼,“甄如意,我且问你,你当日……抽了李三几鞭?”
“一鞭子还不够么?”甄芙诧异他为何把话头拐到这上头,防备之下几乎要从他怀中挣出来。
这答案果然惹得赵域黑了脸,他侧身面向她,摸索着抚了抚她的脸,“慌什么,你来岐山几日不是一直与他同行,怎么?昔日抽他一鞭,如今连他的名字也听不得了?”
她眼波在黑暗里转了转,笑,“世子爷倘若妾当真抽他几十鞭,说不得许多机缘便要转换……”
“放肆。再敢胡言,岐山你也不必待了,早日过上京寻个教习嬷嬷,将闺训从新学过。”
甄芙撇撇嘴,顺势倒打一耙,“分明是世子爷先冤枉的妾,见说不过又来出言恐吓。三更半夜床榻之间……您便突然提及旁的男人,叫妾如何没有反应?”
“倒是我错了?”他的手滑进她的襟口,微微用力的握住她,磨着牙道,“甄如意,你瞒天过海,胆大包天,在嫁之身却与外男同行,我才离京几日,你且自己数,背着我做下多少混账事?”
甄芙轻蹙眉尖,几番轻推未能挣开他的桎梏,只得微微侧首,语声柔缓,却也有理有据,“妾从前说过,妾同李敛情同姐弟。再言,当时离京妾便同王妃娘娘立下军令状,来岐山随军,一曰是为了打理好大都督府,再将您的日常起居照料好。二则,便是助您和云州军筹措军资。李敛这些年走南闯北,结识许多巨富商贾,若得他相助,岂不事半功倍?妾哪里知道,连这些世子爷都要多想。”
说到后面她语气微微凝滞,听着好不委屈,却惹得赵域轻笑,手指微动不怀好意思的捏了捏她,“日常起居照料算你照料的不差,至于李家老三也可算你过关。现下我只听你说说,你打算如何助我筹措军资?”
筹银子对甄芙来说,是万千难题里最容易的那一道。
她捏着薄毯轻声道,“妾叫殷氏扮作妾的模样,带着父亲的信由南至北,一路拜访他昔日门生,总有一两个愿意瞧着昔日脸面出手相助,虽是杯水车薪,却也积少成多。李敛那里也已经托了行商的朋友,给相熟的商号发了征募帖,若有意者尽可慷慨解囊,自然——”
她稍稍一停,又接着道,“妾叫李敛在征募帖里添了一笔,凡筹捐银两十万数往上者,家中直系有适龄才俊,只要家境清白、无杂役污点即可得科举名额一个。”
甄芙的声音极轻,却像一块石子投进安静的湖泊,瞬息炸起一片水花,再化作一圈圈涟漪,久久不能平静。
她只觉胸前一紧,像是整个心脏被人握在手里一般,过了良久才听他咬着牙道,“甄如意,你可知,你允诺的是什么么?”
士农工商,商者贱也,堕入市籍。晋朝律法,市籍者不得入仕,不得参加科举。
可她此举,分明是借着募征军饷之名,行悖逆之事。
瞧着样子,势必要将天捅一个窟窿出来。
胆大包天四个字,他还是说早了,赵域恨恨的想。
哪知甄芙却有些不以为意,“妾知晓,商者不可入仕,但妾也以为,危局可行非常之策。”
她说完打了个秀气文雅的哈气,像是困得急了,却又强撑着精神。连声音里都带着平素未见的软糯之意,可她出口的话,却又字字珠玑,乱人心神。
“妾以为,云州之乱,不在北梁。乱在上京,乱在太极殿。既是根上的事,那便不是千百万两白银便能平息的事,千古以来能载舟的是民心,商贾难道不是民么?世子爷,您可知晋朝大大小小的商贾有多少数么?若略施小惠便能拿住他们,又何必去地方权贵面前跪着乞讨?”
“自然,这些话妾也只同您在床榻间说说,您也只当随便听听,若觉得无理只当是妾困糊涂了。毕竟妾不过是个略有见识的弱女子,哪里看得透天下时局。至于商户募捐之事,世子爷亦可再想想,若当真不成,只叫人知会妾一声,妾叫李敛收回募捐名帖,日后绝不再提。”
说罢也不等他应声,径自拉上薄毯,撂开他的手翻身就睡了过去。
帐外风声未停,方寸间只闻彼此清浅的呼吸。她睡的那般坦然,只留赵域一人,凝着她朦胧的背影,久久不能入眠。
好一个甄如意,当真是生了泼天的胆,想的是大逆不道,说的亦是大逆不道,至于能做到哪一步——且看她有多大的能耐。
……
次日一早,江平便备了马车,只等用过晚膳将甄芙送回回大都督府。
到底是营防重地,女子不可久留。
甄芙自然没有异议,知渔、惜花都已进府,她自然也没有不回去的理由。只是人来了西北,自是没有再如上京那般,日日困在府里的道理。
“昨夜那番话,不必再对人提起。”
赵域取了幂篱亲自替她戴上,又体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