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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1章 我猜他们不

    岐山,大都督府。

    进了府门,甄芙一路随着江平往里走,她的目光轻轻掠过沿途景致,戍边府邸内里布局,尽显气派。直至穿过一个空旷校场,未见多久便见江平停在了一处院落前——风息院。

    江平一个甄字还未出口,又吞了回去,途中他见修思净唤甄芙为小夫人,也未见她有半分推诿,想必是得了赵域允准。江平虽不若沈齐心思缜密,但能在赵域跟前随侍良久,自有几分敏锐。

    又思及赵域对甄芙的态度,岂是一个纵容可以表述——纵是她惹了天大的事,多半是雷声小,雨点更小。一句重话没有便罢了,雨点便是有,却也打不到她身上。

    于是他当机立断的换了称呼,“小夫人,这是使君院子,您往后便在此处起居,属下稍晚便将府中各处管事召集过来,您可认认人,日后若有吩咐只管差遣。”

    甄芙凝着他看了一瞬,轻轻一笑,“几个下人罢了,左右都在府里,随时可见。现在我乏了,劳烦江侍卫差人将我的婢子叫到风息院来。”

    江平应是,抬手一招,一个管事模样的中年男人快步近前,“吴管事,昨天同修先生一道过来的两位姑娘现在何处?劳烦叫人同她知会一声,就说小夫人入府了,叫二位来风息院侍候。”

    吴管事恭敬得应声后,便忙不迭的去别院唤了人。

    “小姐,您可算回来了,再不来,小花便要杀出去寻你。”

    惜花一进风息院,便抱着甄芙的胳膊,细细打量一番,见她毫发无损,这才放下心来。

    知渔走到窗边将防风沙的纱帘落下,取了拂尘仔细的把矮榻扫了一遍,这才泡了壶温茶。

    “知渔姐姐快过来歇了吧,方才已经有小婢子清扫过了。”甄芙见她又要扫地,连忙将人唤住。

    知渔道,“不是奴婢亲自做的,总归不叫人放心,小姐叫小花陪你一会,奴婢这就归置完。”

    她说着像是想起什么,看着惜花吩咐一声,“小花儿,把姐姐昨夜叫你藏的东西取来给小姐过目。”

    惜花乖乖应声,放下手里的小食,在头上摸索一瞬,很快摘下一朵珠花,然后在后面按了几下,那珠花弹开,从里面掉下个小小的纸筒。

    她用指尖小心的捏住,慢慢展开,献宝一样递给甄芙。

    是望雁的信,甄芙看了几眼,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忧心。知渔见她久久不语,放下手里的活走过来关切的问了一句,“可是出了事端?”

    她眉心一拢,“难不成事出殷氏……”

    “是出在她身上。”甄芙好笑的看着知渔,“知渔姐姐莫要草木皆兵,她未跑,不过是身上不好,那蛊近日发作得厉害,怜月拼尽全力都要压制不住了。”

    说完放下手里的茶盏,慢慢走到窗边,隔着细纱帘盯着那片丁香看了一会儿,“她们还有几日可到岐山?”

    “三日前入的西陵关,现在怕是已经要出关了。”

    “怎得耽搁这般久?”甄芙微不可见的皱了下眉头,难不成殷韶在那时候便已经发作的厉害了?

    “回小姐,西陵关一带原本只需两日便可走完,但宫中跟来的那两队人马交了手,似乎是世子爷的人在中间搅弄风云。望雁怕走的太快反倒惹了对方警觉,便缓了行程,只等他们分出胜负,这才出关。”

    甄芙抚着手里的玉搔头,凝着神一时未语。倒是惜花在旁边听了双掌轻轻一击,一脸好奇的问知渔,“知渔姐姐,这两队人马是哪一队胜了?”

    话音落下就被甄芙轻轻敲了一下,她懒洋洋的笑了,“又糊涂,被人挑拨着入局,又以武力搏命,那这场争斗中便没了赢家。”

    因为输也是输,赢也是输,唯一不同的是,输的那方即刻失了性命,至于赢了的也不过早晚。真正的赢家,是那个坐在一旁搬弄是非的人。

    昨夜她同赵域坦白,让殷韶假扮她走江南路线的事,从他不动声色的反应中不难窥探,一切皆在对方掌控之中。

    明面看去,宫中两路人马是紧随其后的黄雀,可他们全然不知,蝉与螳螂皆是刻意布下的虚影,自始至终,不过是她与赵域联手设下的迷局。

    所谓迷障,便是让他们亲眼所见,尽是二人刻意展露的假象。

    送往宫中的所有密报早已被沈齐截下,宫里无从知晓殷韶只是替身,更不会察觉一路追踪的人马早已暗中折损。因为很快,沈齐的人便会叫他的人取代他们的身份。

    望雁察觉沈齐的踪迹后第一时间传信,甄芙悄然撤去预先布下的暗线。既然有人主动替她扫清后患,她自乐得顺水推舟。

    “告诉望雁,出西陵关后,若沈齐要对鸾和殿派出来的那批人动手,叫她记得顺手帮上一把,也算咱们还回去一个人情。”

    知渔点了点头,惜花言语中有些不解,“小姐,知渔姐姐还未说,您又怎么知晓最后是皇后的人留下来了。”

    “谁的人都不打紧,留下来的亦不过是秋后的蚂蚱。”她轻轻一笑,看着知渔道,“我猜他们不会活着踏进西北。”

    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酣睡。西北,可是他赵域的地界——皇上不行,皇后也不行。

    ……

    岐山大营,主帅军帐。

    赵域收到上京来的消息,郑显意于几日前待阙结束,正式接任兵部侍郎一职,眼下正从地方抽调粮草,以便往西北方向押送。

    待他阅罢文书,一旁侍立的修思净方才开口,“郑大人虽是翰林出身,行事却素来强硬。上任未满十日,便压着户部向各富庶郡县,连发十三道调粮檄文。”

    “甄尚书胸有城府,林侍郎老谋深算,若郑渊只有强硬未有手腕,别说这十三道催粮的檄,怕是连户部的门都进不去。”

    “使君说的是,郑大人有胆识有谋略,行事更是滴水不漏。是郡主慧眼识珠,亦是郑大人造化。”

    当下军情吃紧,圣上特命兵部全权统筹粮草军需,按旧例,调粮檄文本该由户部单独下发。郑显意身兼兵部侍郎,又持天子特旨,本可以兵部之名同户部联名文书,他却偏不越权半步。

    郑显意日日去户部点卯,只在下达公文的时间上施压,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对于修思净的恭维,赵域不置可否。郑显意确有经世之才,可内心却也欲壑难填。这世间,寻常野兽尚有餍足之时,唯有饕餮,永无饱腹之日。

    对于这类人,既要用,也要防。

    二人说着,又将话头说回粮草困局。屯田耕耘周期漫长,最快也要三月才有收成,可现下云州粮仓早已捉襟见肘。

    郑显意自各府县抽调的钱粮,路途阻隔难以及时送达,总量更是寥寥。

    修思净将怀里的粮簿放到赵域案头,想了想又从袖笼将那张绢纸一并放下。

    赵域细细翻过粮簿,眉心渐渐拢紧。岐山大营这一年,明里暗里多次往云州送补给粮草,可这份守粮参军呈上来的粮簿文书,显现岐山的存粮数量也不乐观。

    他将粮簿放到一旁,取了绢纸,视线一扫,指尖微微收紧,藏着几分复杂心绪,“她给你的?”

    “是。”修思净不敢隐瞒,“属下从城里回营途中,恰巧遇到小夫人的车驾。”

    赵域捏着那片绢纸,指尖一下一下轻轻点在案面,良久才重新看向修思净,“你意下如何?”

    那张绢纸修思净反复看过不下几十回,他暗叹于她的大胆,也折服于她的心计。

    修思净也反复斟酌,他有过一瞬间的忧心,怕赵域因为他的立场,疑心他是否出于私心。

    但是最后,他还是遵从最初本意,“属下以为,可行。”

    帐内一时寂静,唯有帐外风沙隐约入耳。赵域捻着绢纸,目光微沉。

    同意商者入仕,便等同撬动士族百年根基,一旦传扬上京,朝中文官必定群起而攻之。

    可甄芙有一句话说的对,若对商贾施以恩惠,他们必会感恩戴德的献出钱粮。反观权贵世族,坐拥万顷良田,手握朝中大权,每逢边关危局,却处处推诿自保,将家国大义抛诸脑后。

    世族盘根错节,看似牢不可破,实则并非不可撼动。

    西北疆土危在旦夕,若连国门都守不住,所谓士族荣华,又从何谈起?

    铁骑之下,众生皆无特权。

    他放下绢纸,语气淡然,“那就起草一份折子,选个适宜的节点,随军中公文一并送往上京。”

    而在风息院里将歇过午觉的甄芙,还不知晓她晨间才和修思净通过的消息,未等到午时便已经摆在了赵域的案边,并且还得到了允准。

    “小姐,府中当值的管事们,皆随吴管事候在外院,说是等着给您见礼。”

    “给我见礼?”甄芙慢条斯理端起盏中的燕窝,隔着窗纱往外瞧了一眼,乌央央十几号人便这么挤了过来,她眼底露出一丝饶有兴致的笑意,“瞧这阵仗见礼怕是未必,着急给我下马威才是真。”

    知渔顺着她的目光朝外望去,午后暑气正盛,一众管事虽立在廊下阴凉处,也熬不住烈日熏蒸,不过半盏茶,个个已是汗流浃背。

    她皱了皱眉头,骂道,“山中无老虎,也轮不到几只泼猴在您跟前闹腾,可要奴婢去打发了他们?”

    知渔素来好性儿,难得见她骂人,甄芙笑着摇了摇头,看了一眼天上的日头,从窗台边移开,“若无人撺弄,凭他们,生不出这泼天的胆儿,他们爱站且叫他们站着,不急。”

    她这般说,知渔心下也有了几分数,她招招手把在外间玩翻绳的惜花叫了过来,“小花儿,一会小姐要去院里乘凉,你叫几个小婢,打些井水泼在地上镇镇暑气。”

    惜花一听泼水,眼睛懵得一亮,一脸高兴地跑出去寻小婢子们要水桶去了。

    知渔摇摇头,又同甄芙道,“江侍卫临走前将送你来的护卫队留在了府里,可要奴婢寻两个过来撑一撑场面。”

    甄芙见她如临大敌,几乎憋着笑意开口,“怜月不在,倒是把一身谨慎留给了你。罢了你也说得有几分道理,有道是神仙好惹,小鬼难缠,那便劳烦知渔姐姐跑上一趟,叫两个人过来吧。”

    知渔出去时,惜花已经带人泼了大半个院子。

    那些管事见到知渔纷纷抹着汗凑上来,“知渔姑娘,不知小夫人何时肯召见?这般酷暑,实在难熬……”

    知渔淡淡扫过人群,目光先落在身后默不作声的吴管事身上,再看向众人,语气客气却疏离,“诸位管事来得不巧,小夫人方才歇完晌午觉,尚需片刻缓神,还请稍安勿躁。也亏夫人心善,特地遣婢子打井水泼地,替诸位消暑。”

    吴管事脸色愈发难看。他将众管事召集在此,本想压一压甄氏的气焰,谁知对方半点不慌,反倒叫他们在烈日下煎熬半日。

    他暗中对身侧针线上的王嬷嬷使了个眼色,倚老卖老的王嬷嬷立刻挤上前,脸上堆着委屈,“知渔姑娘,各房针线活计堆积如山,耽搁不得,您能否通融一二?”

    知渔抽出帕子拭了拭腮边的汗,“王嬷嬷来风息院前难不成不知道自己手里有活?这会倒又着了紧,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咱们风息院误了嬷嬷的大事。”

    王嬷嬷听了脸皮一紧,讪讪道,“知渔姑娘误会了,老奴可不是这个意思,哪里敢怪罪小夫人……”

    知渔淡淡一笑,并不再说什么,只道了一句稍安,便出了风息院的大门。

    惜花把整个院子的地洗了一遍,眼瞧着日头也渐渐下来,去屋里搬了把檀木圈椅往阴凉地里一放。

    一众管事在心底暗自惊疑,寻常主子召见下人,皆会在花厅回话,怎么偏她甄氏不同,大热天的非要在露天院中相见,分明是有意折损他们体面。

    怎得,难不成他们连进花厅回话的资格都没有么?简直欺人太甚!

    大约半柱香的功夫,便见知渔回来,身后跟了四个五大三粗的护卫,自发地在那把檀木椅四周散开。

    这下,管事们心头忐忑,谁也猜不透这位初入府的小夫人究竟要闹哪般。

    此时,风息院正屋的门帘被婢女轻轻掀开,一双缀东珠绣海棠花的绣鞋缓步踏出。

    甄芙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缓步自屋内走出。

    “是我睡迟了,叫诸位好等。”

    ……

    ……

    作者有话说:

    我来了我走了

    第62章 定是那甄氏

    西府海棠的花期早就过去,只余一树繁枝叶茂。半搂粗的大树立在院中,也算自成一景。

    甄芙不紧不慢的坐进树下的圈椅里,手里拿着一把玉骨绢扇,有一下没有一下的扇着。

    众管事只低头道了几句不敢,她不开口,众人满腹怨怼也无从抒发。

    终是吴管事站不住了,他向前一步冲甄芙躬身道了一礼,“小夫人,您今日初至,江侍卫离开前特地知会过我等,说寻个空档过来给您见个礼,叫您认个脸熟,往后府中诸事,您尽管差遣。”

    吴管事话音落,其余管事纷纷附和。

    “如此。”甄芙顿下动作,细细欣赏了一会儿扇面上的绢绣海棠,轻轻一笑,“原来是江平吩咐的,我道没白没黑的突然一群人涌到院子里,吴管事若不解释,我只当是西北的规矩素来便是如此,主院的门,任谁想进就能进得。”

    吴管事闻言脸色一僵,道了一声不敢。王嬷嬷偷偷往树下瞄了一眼,上京来的贵女便是不一般,瞧这白里透粉的脸蛋,简直比晨起的野刺玫还要娇艳。想必是被他们扰了午睡,这才生出一些脾气,便是这会,说话也不急不徐。

    王嬷嬷十分自信的笃定她是个好性的,更是打定主意要露个脸。

    “小夫人,吴管事方才说的是实话,府中各院管事过来原是江侍卫吩咐的,他可是大都督跟前的红人,咱们不敢不听呐。”

    甄芙漫不经心的看了这老婆子一眼,重新握住绢扇轻轻摇动,不必她开口,知渔端着一盏用冰湃过的酸梅汤不慌不忙的走了过来。

    她抽出帕子,仔细的将茶盏外沿冒出的水珠擦拭干净,才放到甄芙手里,尔后拿过绢扇站在甄芙身边,一边替她打扇,一边面带惊讶的同她道,“这江侍卫叫众位管事寻个空档过来给您见礼,原来是要寻他的空档,这般新奇事,奴婢可真是闻所未闻。”

    她声不高也不低,将将好传到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王嬷嬷撇撇嘴,像是没被知渔呲打够,“哎哟,知渔姑娘这是说的什么话,大家一心为小夫人尽忠,难不成还尽出错处了?”

    哼,随着一声轻笑,甄芙眼波一凝,凝出一个稍显凌厉的弧度,她闲适的靠在椅背里,一手端茶,一手支肘用两指撑在额边,目光微微流转,从王嬷嬷稍显肥胖的身体上掠过。不过一瞬,便失了兴趣,“小花儿。”

    她轻唤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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