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江池位于京郊行宫芙蓉苑之中, 虽与宫城相聚较远,但风景秀美,是春日踏青游玩的好去处。
每年春日, 皇帝皆携妃嫔及百官同游曲江, 命妇家眷亦可随行。按惯例在芙蓉苑内小住上半月,再回京城。
长此以往,一年一度的曲江游宴, 便成了年轻男女相看的绝佳场合。
皇家仪仗浩浩荡荡往曲江而去。甫一安顿下来,淑妃便急不可待地唤沐清欢叙话。
顾不得寒暄,淑妃开门见山道:“公主为何一定要让贵妃留在宫中主事?”
“我掌管后宫不久, 许多地方才刚刚安排上自己的人手。如今贵妃留在宫中, 待巡幸回去之后,还不知要再生出什么变数。”
前几日沐清欢让谢珏代为传话, 只说无论如何, 务必让贵妃留在宫中,不能让她一同前来曲江。
然而四皇子既也要来,让贵妃留在宫里并非易事。万般无奈之下, 淑妃只得以自己想要往曲江散心为由,将宫务交给贵妃暂代。
关于江淮的缘由自是不能告知,沐清欢只微微一笑:“娘娘可有留心,父皇此次来曲江,还带了那位小僧一起?”
淑妃神色微变, 压低声音道:“你的意思是, 陛下想借机公开他的身份?”
据距离阿佑被带回宫中已过去了三个月, 关于他的身世,皇帝必然早已查清。
重重保护之下,沐清欢没能寻到机会给阿佑递信。但这次皇帝专程带阿佑前往行宫, 多半是预备有所动作。
见沐清欢微微颔首,淑妃面上一喜,又忧虑道:“只是宫中皇子已然不少,即便再多出一位,也未必能动摇贵妃地位。”
她显然是将阿佑误解成皇帝在外留情生下的皇子。沐清欢也不过多解释:“娘娘拭目以待便好。”
到曲江池的第二日,皇帝在池畔设琼林宴,宴请新科进士。年轻的女郎们则盛装前往,于对岸画舫中临池相望。
沐清欢不愿凑这个热闹,便与兰叶桂华一起,去芙蓉苑内专门辟出的梨坞中采摘梨花花瓣,预备挑出一些制成梨花酥,余下的则用来酿酒。
待到黄昏时分,几人刚回去歇下。碧桃进殿禀报道:“公主,常公子的书童在外求见,说江公子那里出了状况,想请您去看看。”
沐清欢心中一紧,忙召书童进来。
然而这书童和他的主人一样傻,断断续续讲了半晌,也说不清到底发生了什么。
无奈之下,沐清欢只得重新备轿梳妆。等匆匆赶到时,天色已晚。琼林宴早早结束。曲江池畔人群已散了干净。
江淮正靠坐在一处亭子里,常文镜站在凉亭外,上前行礼:“江兄酒量不济。但圣上亲赐美酒,自然推脱不得。江兄酒醉之后,便执意待在这里不肯走。”
“臣身边只带了一个书童,家仆全都留在外头。担心惊动旁人,不得已才求助公主。”
沐清欢瞥了常文镜一眼,神情一言难尽。
她还当出了什么要紧事,没想到只是醉酒而已。
为防有人酒后失态,大型宴饮都已预先备好了解酒汤。常文镜不求助宫人便罢了,竟然跑去支使她?
沐清欢正想开口,亭中的江淮忽然嘟囔了一声:“要皎皎来接……”
晚风穿亭而过,携着几分沁人心脾的花香。四下灯火疏疏落落,将两人身上的光影包裹出几分温软朦胧。
沐清欢心中一动,微微俯身,视线与江淮齐平:“认得出我是谁么?”
江淮用蒙着一层氤氲水汽的眸子看过来,迟钝了一会儿,才迷蒙道:“皎皎……”
此处随时有人经过,并非久留之地。沐清欢吩咐侍卫过来帮忙,把江淮扶到轿上。
然而一转头,江淮却已经紧跟在她身后爬上了轿子,规规矩矩地坐好。
沐清欢惊疑地看着他。虽说装醉这种事不太可能发生在江淮身上,但凡事无绝对……
该怎么试探呢?
封闭的轿子里四下无人,几丝恶趣味瞬间从沐清欢心里冒了出来。
她伸出一只手,抚上了江淮的脸颊。见江淮没有躲,她又缓慢地捏了捏江淮颊上的软肉。
一通揉捏之后,沐清欢盯着两侧被捏出来的红印子,颇有几分遗憾。
还是太瘦了,得再好好养一养。
江淮就这么安静地任她摆弄。眼睛亮亮的,乖得不像话。
等沐清欢心满意足之后,才又开始提问:“为什么要跑?”
江淮呆呆地看着她,花了些时候,才明白这话的意思,启唇道:“因为……喜欢。”
他眨了眨眼睛,又补充道:“还有,害怕……”
由爱故生忧,由爱故生怖。
因为喜欢,所以不敢面对两人之间横亘的天堑。
也因为喜欢,不想眼睁睁看着她被无数钟情者围绕,而宁愿选择逃避。
沐清欢心中软得一塌糊涂:“真是个傻子。”
她微微叹了口气,声音几不可闻:“你若不是……该有多好。”
她的视线从江淮的脸颊缓缓滑到唇瓣,正想要抚上去,轿子却猛然停了下来,把她吓得险些朝前栽去。
外头传来低低的交谈声,沐清欢掀开轿帘,看到常文镜正站在车外。
兴致被打断,沐清欢有些烦躁:“你还有什么事?”
常文镜一揖到底,却又支支吾吾道:“公主殿下,还请您…请您稍等片刻。”
顺着他乱飘的目光看过去,不远处,有三人正在拉扯纠缠。沐清欢辨认了片刻,认出其中之一,似乎是魏泽。
一名陌生男子正对魏泽骂骂咧咧。而魏泽只一味回避,并不愿意同对方多说。
除此之外,还有一个年轻的女郎怯生生地站在后头,几次想要上前劝架,却无人理会。
沐清欢眯起眼睛:“你的意思,是要让本公主为他们让路?”
常文镜赶忙跪下:“臣不敢。”
然而他虽然面色惶恐,却还是坚持跪在原地。
沐清欢正想发作,袖子忽然被扯了扯,江淮含着醉意的声音从身后响起:“皎皎,不要生气……”
原本正在积聚的怒气瞬时消了干净。沐清欢抚了抚江淮的发顶,微微一笑:“好,听你的。”
她点了两名侍卫:“去看看。”
侍卫上前从女郎交谈片刻,很快回来禀报:“公主,那名女郎自称是魏公子的未婚妻,另一名男子则是女郎的兄长。女郎兄长指责魏公子背弃两家婚约,特意堵在这里,要让魏公子赔偿。”
沐清欢面露狐疑之色:“这人应当并无官身,他们兄妹二人是如何进到行宫的?”
眼看侍卫要再次上前确认,常文镜犹豫再三,才嗫嚅道:“是我以家仆的名义带他们进来……”
既已说出口,他索性破罐子破摔:“魏兄一直躲着不见敏敏,敏敏去魏家拜访也屡次被拒之门外。所以她才转而求到我这里,想要借这次机会同魏兄问清楚。”
“你疯了??”
沐清欢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这里可是行宫,常文镜居然敢带不明身份的人进来!
若这两人真整出什么大乱子,一个密谋刺杀的罪名扣下来。到时别说前程了,整个常家能不能保住脑袋,可都是未知数。
她只觉荒谬至极。但细想之下,却又有几分合理。
常文镜的性情显然同其父一脉相承。常远看似老实,却敢在巫蛊案后孤身潜入京城,带走被下狱的友人遗孤。
只是常远的心思还算缜密,而常文镜只继承了父亲的大胆和重情义,却半点没继承父亲的头脑。
沐清欢深吸一口气,极力平复自己的怒火。未来还有诸多用得上常远的地方,她现下再生气,也不得不替常文镜善后。
她冷着脸吩咐桂华:“以巡逻侍卫的名义把那二人带回去,不要惊动魏泽。等明日一早,即刻送走。”
“还有,去打听打听他们在行宫中还见过什么人。”
常文镜这才隐隐现出后怕的神情。却仍然坚持道:“公主,是臣自作主张,求您不要为难敏敏……”
沐清欢气极反笑:“等回京之后,本公主会亲自去问问常大人——”
后半句话尚未出口,便卡在喉间戛然而止。
轿子不似马车那般宽敞,狭小的空间把她与江淮的距离压缩得极近。趁着她和常文镜说话的时候,江淮不知何时已经悄然蹭到了她身边,长臂一伸,牢牢圈住了她的腰肢。
他的力道不重,但因空间过小,沐清欢担心发出声响被外头的人察觉,一时僵在原地不敢动弹。
看她未曾反抗,江淮愈发得寸进尺,微微偏头,把侧脸半倚在她的肩上。
温热的气息喷洒在沐清欢的颈侧,激起一阵密密麻麻的战栗。沐清欢脸颊发热,压低声音道:“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她的语气嗔恼,但因压着声线的缘故,听起来反倒像是在撒娇一般。
沐清欢被自己的语调惊住,不敢再出声,只用恶狠狠的眼神瞪向江淮。
但很显然,江淮对自己的恶劣行径一无所知,更接收不到沐清欢谴责的神情,只睁着一双无辜的眼睛看着她,一派坦荡之色。
所幸轿外的常文镜在被教训过后,一直屏息跪在地上,不敢抬头,才不至于看清这轿中的景象。
沐清欢顾不得再同常文镜计较,匆匆让侍卫把他打发走后,迅速阖上轿帘。
脚步声逐渐远去,轿子重新启程。狭小的轿子里再度静谧下来,只剩下两人交缠的呼吸声。
沐清欢的视线再一次定格在江淮的唇上。他的薄唇是偏浅的绯色,此刻正弧度向下,轻轻抿着,显出一点委屈的意味。
心跳忽然间快得惊人。沐清欢鬼使神差地揽住江淮的脖颈,在江淮骤然放大的瞳孔中,轻轻覆上了那片薄唇。
不同于他清冷寡淡的气质,江淮的唇出乎意料的柔软。
沐清欢浅尝辄止地碰了碰,随即恋恋不舍地分开。残留的桃花酿气味萦绕在唇舌之间,沐清欢回味片刻,漾开一缕笑意:“很甜。”
方才还紧抿的浅绯色唇瓣此刻沾染了一层薄薄的水光。长睫不住轻颤,显出主人纷乱的心绪。
见此,沐清欢又俯身将吻印在江淮的眼尾,随即笑盈盈地重新坐好。
然而下一刻,悬在她腰间的手臂却骤然使力,将她拽了回去。
江淮的动作带着几分压抑不住的急切,但唇落下来时,却只剩下轻柔与克制。唇峰生涩地贴着她的唇瓣浅浅厮磨,高挺的鼻梁小心翼翼地蹭过她的鼻尖。
狭窄闭塞的空间逐渐升温。许久之后,江淮才缓缓退开,喉间溢出一声压抑的轻喘:“……皎皎。”
作者有话说:
晚点还有一章~ps:小常不会一直这么莽的,后续会成长起来
第32章 揭穿
回到寝殿已是亥时。宫人备好了醒酒汤端上来, 江淮却只坐着不动,眼巴巴地看着沐清欢。
沐清欢不自在地抚过自己微微红肿的唇瓣,瞪了江淮一眼:“还没人敢让我亲手伺候呢。你若是不喝, 就等着明日宿醉之后头疼吧。”
两人对峙半晌, 看沐清欢没有让步的意思,江淮终究不情不愿地端起碗,小口小口喝了起来。
药效上来, 江淮很快被困意席卷,却还攥着沐清欢的衣摆,喃喃道:“皎皎, 别走……”
沐清欢坐到江淮身边, 又轻轻戳了戳他的脸颊,诱哄道:“既然舍不得我, 等回去之后, 就搬回公主府来,好不好?”
以江淮此刻混沌的思维,显然理解不了她的意思。于是沐清欢换了问法:“那你想不想以后……日日与我亲近?”
江淮的眼神定在她的唇上, “想。”
似乎觉得一句话不够,他又连连点头:“都听皎皎的。”
沐清欢盯得脸热。环顾四周,不免有几分遗憾。
可惜此处没有纸笔,不然,便能哄着江淮写下承诺后, 再按上手印。
改日江淮再敢躲着她, 她就拿出他亲手写下的凭据, 看他还要如何抵赖。
她的思绪被桂华推门而入的声音打断。桂华看了看江淮,欲言又止。
眼下天色已晚,行宫各处距离不远, 又有许多宗室及官员在。若真留江淮在她这里过夜,到时传出风声,必然要再被皇帝教训。
看着江淮安静的睡颜,沐清欢怅然若失地叹了口气,随即从他手中一点点抽出衣角,让桂华安排人送江淮回住处。
她发了会儿呆,心里一时空落落的,却又没什么睡意。
想到之前江淮曾关心过那位敏敏姑娘,沐清欢起了兴致:“去请那位女郎过来。”
敏敏颇为局促地走进殿里,沐清欢已嘱咐过身边人不要说出自己的身份,只和煦道:“姑娘放心,我与常文镜是熟识,是他拜托我对你照应一二。”
她拿出些梨花酥分给敏敏:“这是今年新摘的梨花瓣,刚刚制成第一炉。你尝尝。”
敏敏似乎对糕点并不感兴趣,却碍于沐清欢盛情难却。犹犹豫豫地拿起一块咬了一口,瞬间睁大眼睛。
沐清欢心中暗暗得意。这梨花酥的方子可是她反复琢磨改良而来。
为此,她还特意在芙蓉苑辟出一块土地,引山泉水浇灌梨树,开出的梨花清雅,结出的梨子更是甘甜多汁。
以至于过往每年从曲江回宫之后,来她宫里做客的嫔妃与皇弟皇妹总是络绎不绝,大半都是冲着这道梨花酥而来。
这世上或许有人能拒绝她,但绝对没有人能拒绝这口梨花酥的魅力。
待风卷残云般吃下三块后,敏敏才猛地反应过来。顿时涨红了脸,神色窘迫。
沐清欢温和一笑:“无妨,你若喜欢,稍后我让人给你兄长那里也送去一些。”
敏敏捧着梨花酥面露感激之色。沐清欢随即不经意问:“我看姑娘的兄长似乎也到了弱冠之年,不知他可有功名?如今在做什么营生?”
敏敏黯然道:“我兄长并无功名,也没什么正经营生。”
她沉默片刻:“女郎既与常公子熟识,大约也听说过我与魏公子之间的事。”
沐清欢颔首,推心置腹道:“你若想挽回与魏公子的婚事,我或许可以帮你。”
其实根本无需沐清欢插手,新科进士尚未授官,正是名声最为紧要的时候。敏敏若是能硬气起来,拿捏住魏泽的软肋相威胁,魏府多半就只能妥协。
当然,以这样的方式嫁进去,以后的日子若想过好,便只能靠自己费心经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