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江淮并不习惯于在人前同沐清欢亲近。次数多了,沐清欢看出他的抗拒,便也不再要他陪着听戏了。

    回想起这些旧事,江淮心中愈发沉重。他无比清晰地意识到,从前的他,有多么不懂珍惜。

    而更令他煎熬的是,这些日子,沐清欢正在躲着他。

    是因为要和旁人成婚了吗?或者,只是因他过往行径,而心生厌倦?

    怀揣着复杂的心事,江淮今夜辗转反侧,临近三更才缓缓进入梦乡。

    再睁开眼时,漫天刺眼的红绸已挂满了整座公主府。喜乐声中,江淮拦住匆匆走过的侍女:“府中有什么喜事?”

    侍女淡淡地瞥了他一眼,面无表情,随即转身离开。

    见状,江淮匆忙又拦住另一名路过的下人,却依旧遭到了无视。

    江淮一个又一个问过去:“府中到底有什么喜事,快说啊!”

    问到最后,江淮已然声嘶力竭。可每一名下人都只将冷漠而怜悯的目光投在他身上,像在看一个无理取闹的疯子。

    画面一转,公主身边的一等侍女缓步而出,站在阶上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公主殿下今日出降,你这样的卑微之人留在府里,只会有损殿下清名。”

    江淮浑身骤然冷了下去,喃喃道:“公主出降?”

    怎么会?为什么沐清欢出降,他却是最后一个知晓的?

    还未等江淮回过神,侍女挥了挥手,便有人将他的包袱一件件粗暴地丢了出来。

    “不,不行!我要见公主!我要听公主亲自说!”江淮慌乱地喊。

    “公主与驸马两情相悦,琴瑟和鸣。哪有空闲见你?”

    “公主殿下待你不薄,你体面些自行离开,别让殿下为难。”

    巨大的恐慌席卷了他。江淮控制不住地浑身发抖:“没关系的,我不介意。我不会打扰公主与驸马。只要,只要给我一寸容身之地,让我看着公主就够了。”

    这样卑微而不知廉耻的话从口中说出来,江淮却不觉得难堪,反而像卸下了什么包袱一般:“我愿意做面首,愿意侍奉公主。求你告诉公主,不要赶我走!”

    有侍卫上前拉扯,江淮拼尽全力猛地推开,一路跌跌撞撞地冲向正院喜堂之上。

    公主成婚,自然是无需盖盖头的。以至于江淮一眼便能看见,沐清欢脸上洋溢的幸福笑意。

    满堂宾客皆注意到了他闯进去的动静。沐清欢身边的男子温柔地为她整理着鬓发:“公主,那人是谁?”

    沐清欢神情淡漠,甚至连一丝目光都吝于投到他身上,而是挽住了身边人的胳膊:“一个无关紧要之人罢了,驸马不必在意。”

    四下宾客窃窃私语:“堂堂探花郎竟然如此失仪疯癫,成何体统!”

    “听说曾经颇得公主青睐,自己却矜傲冷淡、不懂珍惜,这才把公主的怜惜消磨光了。”

    嘲讽、鄙夷的议论声从四面八方响起,如同无数个耳光,火辣辣地扇在江淮脸上。

    他却仍然不死心地跪在沐清欢面前:“皎皎,从前种种,你都忘了吗?”

    沐清欢俯视着他:“我给过你许多机会,是你自己不懂珍惜。”

    她扬了扬脸,“拖下去,别误了吉时。”

    闻言,原本在喜堂外踌躇不前、观望着沐清欢反应的侍卫顿时一拥而上。

    江淮不甘地被拖出喜堂,眼睁睁看着沐清欢与驸马对拜礼成。只觉心口剧痛,眼前一黑。

    下一瞬,江淮猛然从帐中惊醒,大口大口地喘息着。

    他的胸膛剧烈起伏,冷汗顺着额角不断滑落,浸透了鬓发与枕席。

    杂乱的思绪缓缓回笼,江淮才意识到,刚刚痛彻心扉的一切原来只是一场噩梦。

    可梦里的每一幕场景又偏偏如此清晰,如此真实。连其中窒息般的痛苦,都仿佛亲身经历过一遍。

    江淮按住胀痛的胸口,试图缓过那阵心悸的震颤。

    良久之后,他撑着床榻缓缓起身,走到窗前。

    夜色沉沉,正院的灯火已经尽数熄灭。沐清欢应当早已进入梦乡,全然不知他方才在梦中经历了怎样的万劫不复。

    江淮把窗扇推开一道缝隙。微凉的夜风吹进来,激起他一阵寒意。却也吹得他的头脑逐渐清明。

    在窗前伫立许久之后,江淮转身走到铜镜前坐下。平生第一次,观察起自己的容貌。

    江淮知道,他的容貌其实算得上出色。年少随柳氏在天香阁时,便常有客人将黏腻的目光停留在他脸上。

    柳氏也曾说过,他的生母生得倾国倾城。若非一朝遭遇变故,合该去富贵人家享福,而不必只草草嫁给一名郎中。

    因年少时的经历,江淮素来厌恶自己出众的皮囊。回到侯府之后,也一直坚信才学为立身之本,从不屑于靠皮相博取任何优待。

    然而,沐清欢对他这幅容貌应当是十分喜爱的。

    大约就是为了这张脸,才让她初见之时便生出兴趣,不惜伪装身份接近。之后,又屡屡纵容破例。

    过往引以为耻的东西,此刻却成了江淮唯一的救命稻草。

    江淮深深呼出一口气,随即释然。好在,他虽然无权无势,却也有能留住她的筹码。

    虽然她的婚事已成定局,但他现在醒悟,尚且不算太晚。

    不知为何,江淮近几日回府的时间一日晚过一日,行踪也十分神秘,沐清欢只让暗卫确保他不会和国公府及四皇子一党接触,便也没什么兴致追究。

    黄昏时分,沐清欢正在院中纳凉,却有安排在江淮院中的小厮求见:“公主,江公子请您去从前住过的小院一趟,说有要事商谈。”

    沐清欢以手支颐,懒懒道:“有什么要紧事不能当面说?不去。”

    小厮闻言递过来一只锦盒,嗫嚅道:“江公子说,若您不愿去,便将其中的东西拿给您看。”

    沐清欢打开,见锦盒中放着一枚熟悉的珠花。迟疑片刻,才想起这是新科进士游街那日,她冲江淮掷下去的那枚。

    此前,二人冷战之时,江淮执意把沐清欢赠予的一万两银票全部送回。却没想到,他竟然一直保留着这枚珠花。

    沐清欢合上匣子,叹了口气:“罢了,去瞧瞧吧。”

    院门虚虚掩着。这座小院是沐清欢自己的地方,周围也一直有暗卫巡视,不担心被人布置陷阱。

    沐清欢屏退其他人,独自走进院内:“江淮,你神神秘秘地做什么——”

    余下的话骤然卡住。

    院内目之所及皆挂满红绸,敞开的房门中红烛高悬。已被精心布置成一副喜堂的场景。

    沐清欢惊愕地望着眼前的景象,瞠目结舌。

    江淮穿着一身大红喜袍,从房间内一步步朝她走来,伸手攥住她的袖子,眼圈微微泛红。

    “皎皎,今夜就在这里,我们拜堂成亲,好不好?”

    他牵过沐清欢的手,以发顶讨好地蹭着沐清欢的手心:“我知晓公主即将成婚,不敢奢求名分。只求公主今夜成全我心中一份念想。”

    “往后,我一定心甘情愿服侍公主,绝不闹到驸马面前,给您惹来麻烦。”

    作者有话说:

    终于快要写到下一个情节点了!过渡章节写得好卡。以及很想要多多的评论~

    第43章 情热

    眼前这一切冲击实在太大, 沐清欢一时不知该从哪里理清。

    她迟疑半晌,先挑了一个能够解答的:“成婚?我吗?”

    江淮神情似哭非哭:“事到如今,公主还不肯告诉我实情吗?信陵侯府分明已在筹备婚事了!”

    信陵侯府?

    沐清欢思索片刻, 才想明白江淮误会了什么, 随即哑然失笑:“信陵侯府筹备的明明是……”

    然而,解释的话到了嘴边,沐清欢眼珠一转, 又把后半句咽了回去。

    “就因为如此,你便来……自荐枕席?”

    沐清欢大为震惊。她此前提出让江淮做面首,本就是一句调笑之言。她也深知, 能让江淮像如今这样, 顶着周遭异样的目光,含含糊糊地陪在她身边, 已是他心中竭力挣扎过后的结果。

    依照江淮的骄傲与自尊, 沐清欢从来没想过他当真能跨出这一步。

    江淮喃喃道:“是啊,我实在是疯了。”

    他无法向沐清欢解释,那场噩梦究竟带给了他怎样的恐慌。

    可即便来日, 他连她身边的一席之地都无法拥有。至少要在这一刻,让沐清欢牢牢地记住他。

    沐清欢还在怔愣之中,江淮已伸出手,用力地把她紧紧圈在怀里,眼中翻涌的浓烈情意几乎要将她灼伤。

    此前数日萦绕在沐清欢心头的迷障, 在这一刻徐徐化开。

    血缘可以是牢靠的羁绊, 却也能脆弱不堪、危如累卵。譬如宫墙之中, 父子相疑、兄弟相残之事,向来屡见不鲜。

    江淮从未因他的生母得到过任何好处,更没有继承他生母的半分恶毒。她会被这样纯粹的人吸引, 没有过错,更不必为此愧疚。

    这些念头在脑海中转过的同时,沐清欢只觉豁然开朗。

    她轻轻从江淮的拥抱里挣开。随即转身,快步朝院外走去。

    江淮望着沐清欢的背影,心中缓缓凉了下来。

    果然,是他吓到她了。这般仓促莽撞,她不愿也是人之常情。

    不过片刻功夫,沐清欢再回到院中时,江淮已经垂头跪了下去:“是臣不知廉耻,冒犯公主,请公主责罚。”

    “你在想些什么?”沐清欢哭笑不得,“我只是告诉他们,今夜不回公主府了。”

    说罢,她俯身吻上了江淮的唇。对上江淮怔愣的目光,沐清欢弯起眼睛:“不是要拜堂吗?”

    她主动牵过江淮的手,扶起他,与之一同走进简陋的喜堂中。

    沐清欢四下打量着,喜堂中虽无奢华的摆件,只以简单的红绸点缀。可每一处都收拾得妥帖整齐,显得格外用心。

    江淮有些局促:“委屈你了。”

    虽然他知道,沐清欢很快将会有一场举世瞩目的盛大婚仪,即便他再如何费心布置,也无法与之相较。

    沐清欢微微一笑:“这样就很好。”

    她牵着江淮在喜堂正中央相对站定,正欲拜下去,江淮却忽然变戏法似的拿出一顶盖头。

    沐清欢凑近一看,发现上面的纹样歪歪扭扭,针脚滞涩,与精致的布料可谓格格不入。

    她心头一动,福至心灵:“这……莫非是你自己绣的?”

    在沐清欢的注视下,江淮不情不愿地点了点头。

    沐清欢乐不可支,正打算接过。谁知下一刻,江淮手心一转,将盖头盖在了他自己的头顶上。

    这是一场没有宾客、没有礼乐,也无人庆祝的仪式。两人在一片沉默中拜过天地,随后对拜。

    江淮整张面容都被掩藏在大红的盖头之下。沐清欢只能望见他利落的下颌微微紧绷,看起来格外紧张。

    沐清欢抚上自己微微跃动的胸腔。这一定是她平生做过最疯狂、最不理智的决定。

    可是,如同江淮为她的婚事而惶恐不安,沐清欢也同样知道,他们的这段关系必定会在某个忽然降临的时刻,戛然而止,分崩离析。

    既然如此,那就放任自己荒唐一回吧。

    两人牵着手一齐走进喜房,入目同样是一片红色。江淮安安静静地坐在床边,沐清欢则拿起备好的喜秤,一步步朝江淮走去。

    盖头挑开,露出一张俊逸出尘的面孔,原本清冷的眉眼在烛光下愈发显得艳色灼灼。

    沐清欢心口砰砰跳起来,由衷赞叹:“新郎实在貌美。”

    两人先后去净室换上寝衣。一刻钟后,在榻上相对而坐。

    凝滞的气氛中,沐清欢问:“阿淮,你知道该怎么做吗?”

    江淮的长睫轻轻颤动,声音低不可闻:“我……看图册学过。”

    沐清欢笑得难以自抑。她完全无法想象,江淮对着图册认真研究的样子。

    会是面对圣贤经义时那样严肃的神情吗?

    然而很快,沐清欢原本轻松的神情收了起来。

    她倒是也看过一些相关的画册,但对于具体的原理,只朦朦胧胧知晓一些大概。

    她蹙眉观察,不觉有些疑惑。

    这……怎么和册子上画的不太一样?

    真的可以匹配吗?

    沐清欢在心里琢磨着。公主府亲近的侍女中,并没有已成婚的妇人。与她交好的友人中虽然有些已经出嫁,但平日里闲聊时,顶多隐晦地劝她尝尝其中滋味,其余更加私密之事自然不会多说。

    要不……还是等明日从宫中请个嬷嬷来讲解一番?江淮看起来也未必懂得,单靠他们两个人自行研究下去,还不知要折腾到什么时候。

    这么想着,沐清欢坐直了身子,预备开口。

    江淮察觉到她的退缩,眼皮颤了颤:“公主……是不满意吗?”

    他的神情颇为受伤,微微撤后同沐清欢拉开距离,同时沉默地伸手,拿过一旁堆叠整齐的衣物。

    沐清欢心中沉沉叹了口气。罢了,已经到了这个地步。今日若不能成,等江淮知晓了她要“成婚”的真相,再想得手,只怕是难了。

    这么想着,沐清欢从身后环住江淮的腰,把他的身子扳过来,在江淮耳边轻轻吹了口气:“满意与否,总要试试才知道。”

    说罢,她伸出两根手指,先试探着戳了戳。

    谁知江淮猛地抬眼,唇间溢出一口喘息,眼尾也瞬间染上了一抹薄红。

    “皎皎,别……”

    然而沐清欢怎么可能会听他的。看到江淮因情.欲而格外诱人的模样,原本那一点点胆怯顿时被抛到九霄云外。

    她好奇地打量着,又换了另一处碰了碰。

    这一次,江淮的呼吸愈发凌乱,喉结不住滚动,原本绷紧的身子也克制不住轻颤起来。

    沐清欢仿佛掌握了其中精髓。指尖一会儿碰碰这里,一会儿戳戳那里。与其说是抚弄,倒更像是在把玩。

    见江淮的喘息声随着她的动作愈发急促,沐清欢索性将整只手都虚虚包裹上去。

    手中传来脉搏一般清晰跳动的触感。下一刻,江淮紧紧抓住床单,扬起脖颈,溢出一声剧烈的呻.吟。

    ……

    帐中潮热的气氛中,沐清欢低头看了看手中的痕迹,又抬头呆呆地看着江淮。

    好像……不太对吧?

    四目相对,满室寂静。

    良久,江淮的呼吸平稳下来。他起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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