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他不是不知道陆振山的威严与手段,但没想到居然会狠到这个地步,更没想到,陆好居然会说出替他断手这样的话。

    “你疯了?”他哑声问。

    陆好很是轻松:“都过去了,你别生气。”

    “我能不生气吗?要不是他们把你带走,你现在还能这样好好地坐在这里?”

    被他这样一说,陆好原本轻松的眉毛一点点耷拉下来,变成可怜委屈的模样。

    林箴言顿时觉得自己说话重了,又怕他不长记性,只能看向覃京墨。

    除了陆好,同样让他没想到的还有这个印象中一向温和柔弱的陆家大夫人,居然可以从国内一路找到国外来,还策反了保镖队长救他和陆好。

    “陆夫人。”

    覃京墨温和点头。

    面对这位女士,其实不管林箴言怎样放平心态,都仍会有尴尬,是以他把话题拉回正轨:“你们接下来有什么打算吗?”

    “这个,”覃京墨平静道:“其实要问你呢。”

    “我?”

    林箴言第一反应是不解,但和她视线对上的瞬间,忽然又明白了其中意思,他飞快看向旁边的陆好,得到对方肯定的目光后,心中大震。

    “您您不反对吗?”林箴言不可思议道。

    覃京墨也偏过头去看陆好:“我当然不是完全能接受的,但我也不想看着你们这样吃苦,尤其我是宝嘉的妈妈。”

    “如果你心里有宝嘉,愿意接受他,我可以帮你们,但如果你不愿意,我也可以立马就带他回国,从今往后再也不让他来打扰你。”

    前半句估计陆好早就已经和覃京墨商量好,但后半句明显不在计划内,陆好顿时皱起眉:“妈,”

    “我难道说的不对吗,”覃京墨睨他一眼:“你愿意喜欢箴言追求他,是你的自由,妈妈尊重你,但真正相爱相守是两个人的事情,他如果不愿意,你的喜欢对他来说就是负担和麻烦,不让你来找他,是对你好也是对他好。”

    “可是——”

    “好了,”覃京墨打断他:“你如果还想让我帮你的忙,就好好听话,不然我现在就走。”

    陆好只得闭嘴,把期望转移到林箴言身上。

    然而也是这个时候,仓库外面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打斗声。

    所有人都抬头循声望去,陆好脸色沉沉:“可能是爷爷的人来了。”

    话音落下没一会儿外面的打斗声就停了,保镖队长和跟着他一起叛变的那些保镖被一群人反剪着手臂押进来,每个人都低着头,脸上或多或少挂了彩。

    陆好冷脸挡在覃京墨和林箴言身前,虽然穿着病号服,虽然身体还没有完全恢复,但往那里一站,周身的戾气也狠得吓人。

    为首的男人走到覃京墨面前,毕恭毕敬躬身:“大夫人,小少爷,老先生让我们请你们回去。”

    现在跑是跑不掉了,覃京墨点头:“那就劳烦你带我们走吧。”

    重新回到医院,整层楼的戒备比之前更严密了,走廊两侧每隔三步就站着一个穿黑西装的保镖,目不斜视,面无表情,也不知道陆振山人在国外从哪里调来这么多人。

    还是说这些人一开始就在,只是从来没有露面。

    他们被一路带到陆振山的病房门口,门推开,陆振山背着手站在窗边。

    覃京墨走在两个孩子前面,叫了声:“爸。”

    陆振山转过身,见覃京墨并没有要到他身边的意思,嘴角扯了下:“怎么,现在连我亲手挑的儿媳妇,也要和这个无法无天的小混账站在一起了吗。”

    往日覃京墨最怕陆振山,是连他的一个眼神也不敢对视的,但如今作为要为自己的孩子争取机会的母亲,再恐惧,也不得不咬牙直面。

    她深吸一口气:“爸,宝嘉再怎么说也是您的孙子,我们是一家人,为什么非要把事情做到这个地步呢?”

    “那你应该去问你的好儿子,问他我有没有给他机会,而他又是怎么回答我的。”

    覃京墨掐紧手指想让勇气再多一点,出口的声音却比刚才更抖:“您给的选择,和当初您父亲给您的选择是一样的吗?”

    侍者大惊失色:“大夫人慎言呐!”

    *

    曾经:

    “妈妈,爷爷今天不在家吗?”

    “他去祭拜小宝嘉的伯公了。”

    “伯公?”

    “嗯,也就是爷爷的哥哥。”

    “爷爷还有哥哥吗?”

    “对呀。”

    “但我从来没见过他,也没听谁说起过。”

    “嗯,他死得太早了,好像才十九岁。”

    第43章 宝嘉

    覃京墨站在两个孩子身前, 虽然柔弱,却也掷地有声:“爸,人都是从年轻走过来的,都有遗憾, 可为什么你的遗憾要延续到你的后辈身上呢?宝嘉做错了什么?他只不过是按照他的心意喜欢了一个他喜欢的人, 就想当初您的——”

    “大夫人!”侍者的声音陡然拔高, 他已经顾不上礼数了,转头朝门外喊:“来人!”

    门外保镖应声涌入, 陆好和林箴言也几乎在同一时间动身,一左一右把覃京墨护在中间。

    然而保镖们还没来得及近前,陆振山抬起了一只手。

    保镖们一时间懵了,进也不是退也不是,齐刷刷停在原地。

    “都退开。”陆振山说。

    于是保镖们又各自退到两旁。

    等病房安静下来,陆振山看向覃京墨,沉声开口:“就像当初我的什么。”

    覃京墨的话被打断, 方才的勇气也被打断,此刻根本就不敢再回答陆振山的话, 只是紧紧抓着陆好的手, 整个肩膀都在发抖。

    陆好感觉到她的害怕,手臂一伸揽住她肩膀,低声说:“别害怕妈妈,我会保护你的。”

    覃京墨眸中泛起一层水光, 她咬住唇点了点头, 又重新看向陆振山:“爸, 我嫁到陆家这么多年, 从来没有求过您什么,我只有宝嘉和宝珠这么两个孩子, 你今天如果把这个打死,是想让宝珠也变成如今你的样子吗?这样做对你,对陆家,究竟有什么好处?”

    “大伯的事情让你记了一辈子,所以你就也想让我们不好过,让宝珠也记一辈子吗?她是你的孙女,你一点也不疼爱她吗?”

    陆振山点头:“既然你把话说得这样清楚,那我也明明白白告诉你。”

    “陆振鸿喜欢男人是他情愿,既然是情愿,就不要怪我没有选他,就不要怪被家法打死,那件事我确实记了很多年,但不是记我做出的选择,是记我没有早点做选择,如果当初我早点把跟他一起鬼混的那个男的赶走,那就不会被父亲发现,他也至少还能活着,所以今天!”

    他目光穿过病房,直直落在林箴言身上,钝刀一样从脸上慢慢刮过去:“今天,我要好好纠正这个错误。”

    他指着陆好和覃京墨:“避开他身上的枪伤,给我把人按住,要是敢让他们两个挣脱一下,你们就替他们受罚。”

    一声令下,保镖们齐刷刷动了。

    陆好往前迈步想把林箴言挡在身后,但林箴言比他动作更快,手臂一展拦住陆好:“都站住!”

    保镖们脚下未停,陆好怕他们会伤到林箴言,焦灼地伸手想去拉,下一秒,林箴言从口袋里摸出平时随身带的圆珠笔,笔尖抵住自己的脖颈。

    塑料壳在日光下泛着微光,尖锐的那一端抵着他颈侧薄薄的皮肤,微微陷进去一点。

    “都不准过来。”

    保镖们顿时被这阵仗镇住,纷纷停下脚步,回头询问般朝陆振山看。

    陆好在林箴言掏出那支笔的时候就整个人都被定住了,根本不敢过去抢夺,因为哪怕只是扎进去一点,他都觉得自己会疯掉。

    “言哥”他双眼通红地望着林箴言,声音沙哑。

    林箴言没有理会他,远远和陆振山对视,清瘦的身体并不孱弱,反而迸发出光芒。

    “陆振山,我一直以为你虽然专横独裁,但至少是个护内护家的人,却没想到居然过得这样懦弱,连一个小辈的勇气也比不过,”

    “虽然我这个人有时候也不够聪明,但如果一直有人在我耳朵边上唠叨提醒,那我就又会反思,是不是真的应该硬气一点,所以,”

    他笑了下:“所以某种意义上来说,我要谢谢你一直以来的鞭策,让我做出今天这个决定。”

    “陆夫人,”他看向覃京墨:“来这里之前你问我的问题还作数吗?”

    覃京墨点头:“当然作数。”

    林箴言转过头,看向陆好。

    尽管什么也没说,但陆好却像被什么东西牵引着,心甘情愿地走到他面前。

    林箴言仰起头,声音不高,足够让病房里每一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从前你跟我说的那些话,全都是认真的吗?”

    “真的不能再真。”

    “但已经有一个人骗过我,如果以后让我知道你也在撒谎,我绝不会让你像他那样轻轻松松就脱身,明白吗?”

    “我绝不骗你。”

    “好。”

    林箴言微抬起下巴,眼底只剩他一个人的倒影:“宝嘉,”

    陆好目光灼灼。

    “吻我。”

    下一秒,忠实的信徒当着一众保镖,当着陆振山和覃京墨,众目睽睽,双手托捧住林箴言的脸颊,低头吻下去。

    一个等了太久太久的人,终于在这一刻触碰到月亮,不敢用力,又舍不得浅尝辄止,故而这是一个极轻又极沉的吻,唇瓣贴上来时带着微微的凉意和颤抖。

    陆好的手指插/进他发间,掌心温度贴着头皮渗进来,烫得像一团火。

    少年人的爱意汹涌又澎湃,将这一潭活了三十年的死水搅了个天翻地覆,酣畅淋漓。

    林箴言闭着眼,突然很想哭,他想,或许他这一辈子也忘不了今天这个吻。

    不只为这一刻感官上的刺激,也为他第一次拥有这样真挚热烈,万分肯定,只此唯一的真心。

    回看曾经的七年,他看似得到了很多,真正想要的其实少得可怜,可明明已经这样少,却偏偏从来也没有得到。

    有时候他以为是他要求得过分,或者说不现实,因此时间慢慢往前走,他想的次数就跟着越来越少,觉得大概是他不值得,就不配拥有。

    而陆好那么多次向他表达爱意,他真的一次也没有心动过吗,其实不是的。

    因为人越是缺什么,往往就越想得到。

    他如此渴望而又得不到的东西,被陆好一次又一次捧到他面前,不管他怎样回避与拒绝,都不知疲惫不言放弃。

    那么,如同今天的这个吻一样,或许这辈子,他再也不会从第二个人身上感受到这样独属于他的专一与偏执。

    于是他也真的哭了。

    被松开的时候,两个人的鼻尖还轻轻碰在一起,陆好替他擦去眼角湿意。

    林箴言笑着摇头,而后牵住陆好的手,两个人在一片黑压压的保镖中间站着,膀挨着膀,肩贴着肩,看向陆振山。

    “陆振山,这样的结果你还算满意吗,论勇气,你比如过陆好也比不过我,论爱,”林箴言微微勾唇,眼角小痣在这抹笑意中格外明显:“我们更是比你富有得多。”

    “不是要纠正吗?我们就站在这里等你,只是希望日后你不要又为今天而后悔。”

    “哦,”说到这里,林箴言跟他解释:“我没有用错词,虽然你并不承认,但我觉得你心里应该是后悔的,不止过去后悔,今天也后悔。”

    病房安安静静,陆振山看着并肩而立的两个人,年老浑浊的眸底似乎蒙上一层雾。

    不知何时叹息了一声,陆振山再次开口时,声音里第一次有了种说不清的苍老:“宝嘉,我疼爱你一场,你当真愿意跟着一个外人,这样对你的亲爷爷吗?”

    陆好握紧林箴言的手,没有松开:“爷爷,我也是您的亲孙子,您为什么就是不愿意成全我呢?”

    陆振山怒道:“天底下从来都是晚辈顺从长辈!哪里有长辈向晚辈低头的道理?”

    “你们都年轻啊,我是一天天的老了,斗不过你们,今天我跟你低头了,明天这个要忤逆我,后天那个要忤逆我,那这个家还由不由我做主了?”

    “可是没有人会来忤逆你!”陆好捂着自己心口:“我们只不过是想按照自己的心意活一次,我们是人,人难道不应该去追求自己喜欢的事物吗?”

    “你是家里最德高望重的长辈,你就只需要稍微松一点手,真的,就一点点,你也说了,我们是你的家人,既然是家人,为什么要让我们这样痛苦呢?”

    陆振山微张着口呼吸,被质问被反对所激起的怒意涌到喉咙口,他应该骂他混账,应该抄起手边的东西砸过去,让保镖把这群不知天高地厚毫无廉耻的人拖出去!

    可当视线再次落到两个年轻人交握的手上,恍然间就重叠到很多年以前。

    他的大哥也拉着一个男人跪在地上,用同样恳求的语气问:“爸,我是你的儿子,你为什么就一定要让我这样痛苦呢?”

    父亲同样没有回答大哥的话,而是看着他:“老/二,你来选,是成全老大继续留在陆家,还是让他们双宿双飞。”

    他和陆振鸿是手足同胞的亲兄弟,自然毫不犹豫选择了前者

    只是那时候的他也年轻,没有领悟到父亲的真意,更没有想到,一个人可以为了另一个人不顾一切。

    往事逐渐模糊又逐渐清晰,弄得陆振山也恍惚了。

    隐约感觉到侍者在说话,陆振山堪堪望去,能看见对方的嘴唇在动,但声音是怎么也听不见了。

    苍老的身体不受控制晃悠,手想抓住窗沿,影子却叠了又散,散了又叠。

    “不好了,老先生不好了”

    *

    曾经:

    “小陆,你们家是不是都很排斥同性在一起?”

    “爷爷是很反对的。”

    “好吧。”

    “问这个是因为小叔吗?”

    “没有,”

    “哼,虽然爷爷反对,但小叔不公开是他没能力。”

    “不要这样说。”

    “可他如果真的想,为什么不行动?”

    ==========作者有话说:==========

    让我们恭喜陆老头喜提三连气,这次是真老实了

    第44章 那我可以

    陆振山这一次是真的麻烦了。

    侍者原本以为, 只要陆宝珠带来的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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