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总是夸姐姐能干聪明,又转头你告诉我, 她会对我不好,会跟我抢权,让我去跟她争,妈妈是你亲自选给爸爸的妻子,可你看见他们恩爱,你又不舒服,事事都要苛责她, 还有当年,”
陆好深吸一口气, 把那几个字在舌尖上滚了又滚, 才说出口:“你到底是恨大伯公喜欢那个男人所以才会死,还是恨,根本就是因为你的选择才害死了他?”
这句话像道惊雷,轰隆一声劈在陆振山心头。
他瞳孔剧烈收缩, 厉声呵斥:“住口!”
陆好轻轻叹息一声, 语气软下来:“爷爷, 算我求求你, 已经做错的事情,就不要一错再错下去了, 好吗?”
陆振山摇头,喘着粗气,声音沙哑又固执:“我怎么会错我从来就没有做错过。”
他手在被面上胡乱抓了几把,像要抓住什么:“当初父亲让我做选择,我明明已经选了他,让他留在陆家,是他非要和那个男的一起去死,这跟我有什么关系,我没有做错,错的是他,错的是他”
他每说一句错的是他,呼吸就喘一分,陆好赶忙上前帮他顺气。
“是他的错,都是他的错”
陆振山喃喃低语,眼珠子望着天花板咕噜打转,待到他稍微气息缓和下来,仍然是说:“我没有错,错的是他”
陆好其实很不想在这个时候去刺激他,但又觉得如果错过了今天,他一定会后悔。
他目光极其复杂地看着陆振山,良久,轻轻开口:“可是两个人相爱,怎么会眼睁睁看着爱人死去,自己一个人苟活下来呢?”
陆振山频频摇头,自我宽慰:“人都是自私的,自己的血亲尚且没办法做到这个地步,何况是一个没有任何血缘关系的陌生人。”
“但大伯公真的为那个人去死了不是吗?”
陆振山嘴唇翕动,心神巨震。
“爷爷,当初如果你没有选让大伯公留下来,如果你让他们走,曾爷爷纵然会暴怒出手阻拦,他们也一定会拼尽全力抵抗,就像,”
陆好垂眸直视着陆振山,坦诚自己所有软肋与底线:“就像现在的我,只要我还活着,你每让人对付言哥一次,我都会毫不犹豫替他挡下来,如果他不在了,你是我爷爷我不能把你怎么样,但我也不会独活,因为这是我唯一能对你做的报复。”
话落,陆好双膝一弯,跪在病床前,这一举动来得毫无征兆,连林箴言也愣怔住。
回神后,取而代之的是和少年一样的决心,他上前一步跟着在陆好身边并肩而跪,两道身影脊背挺直,没有半分卑微乞怜,只有孤注一掷的决绝。
陆振山微微眯起眼,盯着跪在自己面前的孙子。
活了大半辈子,执掌陆家几十年,历经无数风雨,看透万般人心,终于在这一刻生出剧烈的动摇与茫然。
当真是这样吗?
如果当年他坚决站在大哥那边,让他和那个人远走高飞,他们真的能好好活着吗
==========作者有话说:==========
下一章是老头子番外,本来打算全文完结以后再放出来的,但感觉放在这里又比较合适,所以就提到前面来了,然后由于不是正文内容,所以和这一章一起发,不耽误大家时间
第48章 番外[番外]
大哥死在我十八岁那年。
他死的这些年里, 我从来不在任何场面提及他,也不准其他任何人提及。
老宅祠堂里没有他的牌位,族谱上他的名字也被一笔划掉。
而随着时间越来越久,身边的人一个一个进土, 记得他脸的人, 好像就真的只有我一个了。
大哥叫陆振鸿, 比我大一岁,我们小时候住在老宅东边的跨院里, 父亲管得严,天不亮就要起来背书,背不完不许吃早饭。
我那时候贪睡,总是背到一半就趴在桌上打瞌睡,大哥就用书卷轻轻敲我后脑勺,压低声音说:“老/二醒醒,父亲来了。”
我猛地抬头, 看见门口空无一人,才知道他在骗我。
看着呆呆傻傻的我, 他托住下巴笑。
大哥笑起来很好看, 眉眼舒展开,像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在风里晃动的影子。
我说大哥你骗我,他就把他那份早饭里的糖糕掰一半给我,说:“好了, 别生气了。”
父亲对我们兄弟的要求不一样。
大哥是长子, 父亲把他当继承人培养, 读书习武、管家算账、应酬交际, 样样都要学。
我是次子,对我的要求就宽松许多, 只要不惹祸不丢陆家的脸,其他随我去。
所以我很小的时候就明白,大哥是陆家未来的主人,我只能站在他身后。
但我从来不嫉妒他,不仅不嫉妒,我对他甚至有一种近乎崇拜的信赖。
我觉得大哥什么都好,读书比我好,骑马比我好,待人接物也比我好,每每父亲训我,我就想,要是大哥的话,肯定不会做错。
后来我们上了大学,说是上大学,其实那个年代的大学生并不多,学校里风气也复杂,全是有钱人家的子弟混在一起,谈时局谈理想,谈家里又添了几处产业,偶尔也谈女人,没有人会去注意一个打扫走廊的杂工,就像没有人会去注意墙角的灰尘。
而我第一次注意到沈世维,是因为大哥。
那天下午没课,我去图书馆找大哥,路过二楼走廊的时候,看见一个男生蹲在窗户下面,膝盖上摊着一本皱巴巴的笔记本,正埋头抄什么东西。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袖口磨出了毛边,头发有点长,遮住半边脸,露出来的那半张脸却很白,白得像从来没有晒过太阳。
我本来没在意正要走过去,两个穿皮鞋的男生从我身后窜过去,一脚踢翻了那个男生的笔记本。
“哟,又在偷听呢?”
“一个穷鬼还想上大学?你配吗?”
笔记本散了一地,那个男生低着头去捡,手指碰到皮鞋尖,被一脚踩住,他闷哼了一声,没有叫,也没有抬头。
我站在几步之外,犹豫着要不要管。
这种欺负穷学生的事在学校里太常见了,管了一次还有下一次,而且那两个男生我认识,虽然比不上陆家,但也算有头有脸,没必要为了一个不相干的得罪人。
然后大哥从走廊那头走过来了。
他什么都没说,只是弯腰把地上的笔记本一张一张捡起来,拍干净上面的灰,递还给那个蹲在地上的男生。
然后他直起身,看向霸凌者,笑了一下:“走廊是公共区域,谁都可以待,你要是觉得吵,可以去别的地方。”
那人认识大哥,见他过来出头脸色一变,嘴里嘟囔几句就走了。
蹲在地上的男生抱着笔记本站起来,低着头跟大哥说谢谢,声音轻得跟蚊子叫没什么区别。
我说:“大声点要掉两斤肉?”
男生顿时像个兔子一样惊恐摇头:“不,不是的”
也是这个时候我才看清他的脸,眉毛很淡,眼睛却很亮,乌黑乌黑的,又带着点棕,很像老往我院儿里飞的那只麻雀眼睛。
但他又没有那只麻雀肥,他看起来比我们小一两岁,瘦得锁骨从领口支棱出来,蓝布衫空荡荡地挂在身上。
大哥问他叫什么名字,他说沈世维。
大哥又问他是哪里人,他说是乡下出来的,家里没钱供他念书,他到城里来打工,攒够了学费就回去考师范。
“那你现在住哪?”大哥问。
“学校杂物间后面的小屋子里,”沈世维说,脸上带着一点不好意思:“学校让我平时打扫卫生抵房租。”
大哥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你如果想听课,可以去阶梯教室最后一排,那边没人管,光在走廊上听,听得不全。”
沈世维抬起头,眼睛亮了一下,又很快低下去:“阶梯教室的门,我打不开。”
大哥笑:“我帮你。”
从那以后,大哥经常带着我和沈世维一起玩。
说是玩,其实每次都是大哥主动,我只是跟着。
沈世维喜欢看书,大哥每次都给他带,有学校的教材书,上课的笔记复印,他自己看过的闲书,小说诗集,历史杂谈,什么都有。
沈世维每次接过书的时候都像接什么很贵重的东西,手指要先在封面上摸一下,才慢慢翻开。
我那时候不太看得起沈世维,这种穷人有什么好来往的,人还这么死闷,半天蹦不出一个屁。
每次我们三个人坐在一起,他几乎不主动说话,大哥问他一句,他答一句,问两句,答两句。
有时候大哥故意逗他说话,他就抿着嘴笑一下,嘴角两边两个酒窝,跟个女的一样。
说起来很奇怪,他明明那么穷,每天不是蹲走廊擦地,就是在露天扫地,皮肤却还这么白,手也并不是很糙。
他又很爱干净,不管天热天冷每天都洗澡,身上总有股皂香味。
哼穷是穷,还挺讲究。
我看不上沈世维,可是大哥好像很喜欢跟他相处。
有一次我提前下课,路过食堂后面的小花园,看见大哥和沈世维坐在石凳上。
大哥应该是在讲题,沈世维低着头听,手里捏着一截短短的铅笔在纸上写写画画。
风吹过来,把沈世维额前的头发吹乱了,大哥伸手帮他拨了一下。
而沈世维,我隔老远都能看见他的脸在变红。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脑子里反反复复都是那个画面,我说不清是哪里不对,但就是觉得不对,因为大哥从来没对谁这样过。
我又想起沈世维那张脸,红得跟中秋吃的螃蟹一样,但眼睛依旧很亮,尤其是被拨开头发以后。
我翻了个身,把被子蒙住头,可那个画面还在,像烙在眼皮里头一样,我又翻了个身,还是睡不着,索性睁开眼盯着天花板。
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了一道细细的白线,我盯着那道白线,不知怎么的,脑子里的画面就变了。
坐在石凳上的人变成了我,我伸手,把沈世维额前的头发拨开。
他的脸红红的,热热的,眼睛亮亮的,他看着我,嘴唇动了一下,好像在说什么,可我听不清,因为我的心跳得太快了,砰砰砰砰砸在胸口上,盖过了所有声音。
我猛地从床上坐起来,用被子按住大腿,心口汗湿一片。
那之后很长一段时间,我都没有再跟着大哥,他约我要去找沈世维的时候,我就说有事,课业忙,约了同学,身体不太舒服,理由编了一个又一个。
大哥没有多问,只说那你忙你的,我自己去就行了。
有时候在学校里看见沈世维,我也会绕道走,我不知道我在绕什么,但我就是不想看见他,一看见他就烦一看见就烦。
我以为只要躲着就行了,但沈世维那个人,平时看起来闷不吭声的,突然间胆子又变大了,居然敢找到我面前来。
那天下午我在图书馆还书,从借阅室出来。
“振,振山,”沈世维从走廊另一头跑过来,跑得有点急,蓝布衫下摆被风掀起来一角。
我站住脚,没看他:“干什么。”
沈世维抹抹脸颊的汗,喘气道:“我,我就是,想问你一件事,再过两天就是中秋,我想请你大哥去”
我很久没有跟沈世维讲过话了,再听到他说话,看到他的脸,居然会觉得恍惚,以至于他说了什么,我一句也没听进去,只看见他的嘴在动,一张一合,颜色很浅,像春天刚开的花。
“振山?”
我猛地回神,发现我竟然不知不觉间离沈世维这样近,近到我不仅能看清他嘴唇的颜色,甚至纹理也清晰可见,皂香也比从前更加浓烈。
“你怎么了?”
沈世维通透清澈的眸子装满疑惑,而我一看见那双眼睛,就感觉整个人都被一股浪打翻,大脑嗡嗡作响的同时,一股火从胸口窜上来。
连我自己都说不清楚我在恼什么,我往后退一步,冷脸道:“离我远点,别挨这么近!”
沈世维被我的突如其来的呵斥钉在原地,脸上的表情从疑惑变成茫然,又从茫然变成一种很小心的试探和惊慌。
“抱歉,我,我,”
沈世维一紧张就会语无伦次,不知所措,我从前看他这样虽然有点嫌弃,却也会觉得稀奇,毕竟我还没见过哪个男人像他这样扭扭捏捏。
但今天看见他这个样子,我只觉得烦和燥,整个人跟被烫了一样。
“我让你滚远点听不见吗!”我几乎是吼出来的。
吼完我转身就走,步子又快又急,走到拐角的时候我甚至跑了起来,一直跑到教学楼外面,风灌进领子里,我扶着墙弯下腰,大口大口喘气。
到了这个时候,我又有点后悔,后悔刚才怎么莫名其妙把沈世维给凶了一顿,他那个人柔柔弱弱的,心思还比针眼儿都小,该不会被我骂哭了吧。
我想回去,又觉得这样很没面子。
算了,等过两天再去找他跟他道歉吧。
但我实在是没有道歉的经验,从小到大,从来都是别人迁就我,哪里有我迁就别人的道理,那个沈世维一穷二白没权没势的,被我吼两句怎么了,我居然还要上赶着去道歉
算了,道歉就道歉吧,也是我先把他吼了的,道个歉又不会死。
在我盘算该怎么找沈世维道歉的时候,父亲突然把我叫到书房,问我大哥最近在跟什么人来往。
我说:“没有跟什么人来往啊,就每天上学放学,哦我们在学校里教了个朋友。”
“朋友?什么朋友?”
我正犹豫要不要说沈世维的名字,突然听见父亲说:“你知不知道你大哥在做一件让陆家蒙羞的事?”
我脑中一懵,说:“什么?”
父亲没说话,反倒深深将我看着,那威压让我喘不过气。
一直到我离开书房,父亲也没有说那件蒙羞的事情是什么,而几天后,陆家祠堂灯火通明,大哥和沈世维被家仆捆住手脚,跪在祠堂中央。
沈世维的脸还是那么白,头发有点乱,大概是路上挣扎过,大哥在他旁边跪着,脊背挺得很直,就像他过去二十多年每一次跪在父亲面前一样,不低头,不求饶。
父亲坐在上面:“我问你,你跟这个人,是什么关系。”
大哥说:“我喜欢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