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有时候

    这一夜林箴言都没怎么合眼, 天亮后,陆好找的专家团队准时来到医院,重新给秦淑君做检查。

    专家团队里一共有四名医生,为首男人大约在六十岁上下, 姓张, 是国内脑外科领域的权威, 陆好动用了老头子的关系才约到他。

    陆好迎上去和他握手,叫了声张医生。

    对方点点头, 没有过多寒暄,来之前他们都已经了解清楚秦淑君的情况,这会直接给秦淑君安排了详细的MRI和脑脊液检查,查看肿瘤目前的浸润范围和颅内压的变化情况。

    检查一项一项做下来,结束之后,张医生带着新拍的片子进了谈话室。

    他把片子一张一张插进灯箱里,手指点着几处阴影:“脑部的肿瘤位于额叶和顶叶的交接处, 从新的片子来看,浸润范围比三个月前扩大了约百分之二十, 已经压迫到神经传导通路, 这也是病人频繁昏迷的主要原因。”

    “颅内压目前靠药物和引流在维持,但效果会越来越弱,如果继续保守治疗,病人的清醒时间会越来越短, 最后大概会渐入深度昏迷状态。”

    林箴言盯着那些黑白影像, 他其实看不懂, 也听不懂医生在说什么, 只听见自己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那,如果不保守治疗, 能做手术吗?”

    张医生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手术可以做,但风险非常高,肿瘤的位置离功能区太近了,术中损伤的概率很大,且目前国内暂时还没有成功案例,即便是在国际上,成功率也极其有限。”

    “当然,”他补充道:“如果手术成功,可以切除大部分病灶,为患者延长一段时间,只不过确确实实也就是延长几年,想完全根治几乎是不可能,再一个,以病人目前的身体状况,能不能撑过手术这一关,也是个未知数。”

    谈话室里安静了一会儿,林箴言偏过头,看向坐在旁边的林秉谦,询问他的意见:“爸,你觉得呢?”

    林秉谦抬头问张医生:“如果不做的话,还有多长时间?”

    张医生沉默一瞬:“保守估计,一到两个月。”

    “那如果做了,不成功的话,”林秉谦的声音停了一下:“是不是就再也醒不过来了?”

    张医生点头:“手术过程中一旦出现意外,病人很可能有生命危险。”

    林秉谦抿着唇,沉默了很久。

    看着父亲弓着的后背和搭在膝盖上微微颤抖的手,林箴言忽然觉得,他不在的这两年里,父亲应该也是这样一个人扛着所有选择。

    “做吧。”林箴言说。

    林秉谦蓦然抬头,而张医生已经转身出去安排准备了。

    手术安排在下午两点,秦淑君被护士推进手术室的时候,人依旧没醒,林箴言跟着移动床旁边走了一段,最后在手术室门口停下来,看着那扇门合上。

    等待的过程总是漫长又难熬的,上一次像这样在手术室外焦灼还是陆好中枪。

    冰凉的手指被握住,林箴言眼睫轻颤,陆好捏捏他的手:“别担心。”

    林箴言摇摇头,整个人都很僵硬。

    陆好知道林箴言是在为刚才的那个决定害怕。

    他揽住林箴言的肩膀,让他靠在自己肩上:“没关系的言哥,还记得你以前跟我说的话吗?我们做决定时不能只往最坏的结果去想,虽然这个手术有风险,但如果成功了,阿姨不就能醒过来了吗?”

    林箴言情绪低落:“可如果没成功呢?”

    陆好沉默一瞬,极为忍耐地说:“如果没有成功,你也帮叔叔承担了很多痛苦。”

    因为这个决定是他来做的。

    如果这个决定由林秉谦来做,一旦失败,他必定懊悔不已,所以林箴言才会先他一步开口,这样,成功了大家就都开心,不成功,也只会有他一个人难过。

    这个道理陆好知道,林秉谦同样知道,因此从手术开始的时候,他就一个人去楼下了。

    没有办法,这是作为一个丈夫兼父亲的无奈与愧疚。

    无奈是因为心中疲累,两年的陪同治疗让他有些麻木,真的无法替妻子做决定,愧疚是因为自己疲累,便将责任推卸给儿子。

    但其实林箴言是愿意的,虽然倍受压力,却也比不上林秉谦瞒着他,独自一人承受的这两年。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室外天早已暗下来,风雪呼啸,连室内也能感觉到冷,林箴言不自觉地去摸手臂,陆好问护士拿来一条毛毯盖在他身上。

    抬头看墙上的挂钟,马上就要七点,这场手术做了五个小时,一点动静也没有。

    “言哥,”陆好压低声音:“你闭上眼休息一会吧?”

    “不用,我不累。”

    林箴言目光始终没有离开那扇门,他不敢闭眼,怕再睁开,看到的就是他不愿意的结果。

    陆好劝不动他,只能让人准备一些热食在旁边,尽力帮林箴言维持住状态。

    不知道又过了多久,走廊另一头传来脚步声,林箴言抬头,看见平时跟在陆振山身边的那个侍者朝他们走来,身后还跟着一个提着木药箱的人,看面相很眼熟,但林箴言一时间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

    “宝嘉小少爷,林先生,”侍者微微眯着眼:“老先生吩咐的,让我把瞿先生带过来。”

    陆好站起来:“爷爷怎么知道的?”

    侍者道:“你昨天联系完张医生,张医生后脚就跟老先生打招呼了,不然他们怎么会来得这么快呢。”

    “好吧。”

    侍者继续说:“昨天老先生知道林先生母亲手术的事后,就让我连夜去请瞿先生过来帮忙,老先生说了,瞿先生行医多年,有些手段,如果手术中途出什么意外,可以让他试试,当然了,最好是无惊无险,到时候人平安出来,瞿先生也可以给他母亲调理调理身体。”

    听到这里,林箴言总算想起来,这位瞿先生就是荷兰那次,陆宝珠带着给陆振山扎针的那个老中医。

    陆好:“知道了,麻烦你回去替我谢谢爷爷。”

    侍者笑了笑,又对瞿先生说:“那我就先回去了。”

    瞿先生点点头,也没有多余的话,提着他的木药箱在林箴言他们对面的长椅坐了下来。

    他不说话,林箴言他们也不知道怎么主动开口,三个人就这样安安静静在走廊坐到凌晨两点多的时候,一直闭目养神的瞿先生忽然睁开了眼。

    “手术做多长时间了?”

    林箴言低头看一眼手机,乍然说话声音有些干哑:“还差二十分钟就十一个小时了。”

    瞿先生站起身,把木药箱提在手里,转向陆好:“快去跟护士说,拿一套消毒设备过来,我要进手术室。”

    陆好点头,几分钟后,护士拿过来一套隔离服和手套,瞿先生动作利落地穿戴好,跟着护士一起进了手术室。

    林箴言整个人一下子绷紧了,他站起来,走到手术室门口张望。

    陆好说:“我觉得应该没什么事。”

    林箴言问:“怎么说?”

    “我也是小时候听爷爷说的,他说人在生死关头,有时候就是差那么一口气,瞿先生虽然不能像西医那样操作精密的手术,但扎针手法很厉害,在关键时刻,能用针把那口气续上。”

    林箴言眸光微动:“那他现在进去,是要帮妈妈扎针吗?”

    “应该是的。”

    林箴言点点头,自我安慰一般说了声行,把目光重新落回到手术门上。

    这一次关门,不知道又等了多久,林箴言靠窗站着,感觉外面天色都已经开始微微透光,应该是要亮了。

    也是这个时候,手术室门上的灯“啪——”灭了。

    林箴言感觉心跳在那一瞬间猛地停了一拍。

    门从里面打开,张医生走出来,口罩摘了一半挂在耳侧。

    陆好上前问他手术情况怎么样。

    张医生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多亏瞿医生及时进来帮忙,手术一切顺利。”

    话音落地,林箴言一直憋着的气陡然松口,高悬的心也终于放下。

    只是想要迈步,膝盖却软了一瞬,被旁边的陆好及时托住手肘:“言哥!”

    林箴言闭上眼,眼尾氤氲出水汽。

    “箴言,”林秉谦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来的,又或者他一直在,只是林箴言他们没有发现。

    他把手搭在林箴言肩上:“谢谢你。”

    林箴言鼻尖猛地一酸,将父亲紧紧抱住。

    秦淑君被推出手术室的时候,瞿先生也跟在后面出来了:“术后情况比我预想的要好一些,刀口位置很准,没有大面积牵连到功能区,等后续配合我的调理,应该能撑过这几天的高危期。”

    陆好点头:“辛苦您了。”

    林箴言朝瞿先生深深鞠了一躬,瞿先生连忙侧身避了一下:“不必不必,我是医生,救人本来就是我的职责。”

    已经推着移动床走了有一段距离的护士回头:“病人家属别站着了,来个人跟我们一起回病房。”

    林秉谦忙道:“好,我过来。”

    走廊尽头,天已经大亮,那些透进窗户的微光里带着很淡很淡的橘色,把窗台上的积雪也染得晶莹。

    林箴言偏头,看见玻璃上自己模糊的倒影,而旁边就是陆好的轮廓,两个人离得极近。

    *

    曾经:

    “哥,你今天不回家吗?”

    “我最近都不来了。”

    “为,为什么?”

    “就这样吧段辞,那套房子给你了,公司你愿意上就继续上,不上我安排人给你办离职,补偿我也会让人打到你卡上。”

    “你要分手吗?”

    “对。”

    第62章 你愿意

    秦淑君是在做完手术后一周醒过来的, 那天林箴言正按护士教的日常护理方法,用湿棉签帮她润唇,忽然察觉到秦淑君的手动了。

    林箴言动作一顿,很害怕是自己看错了, 小心翼翼抬头, 看见秦淑君的眼皮在颤。

    “妈妈?”林箴言连忙轻唤她。

    秦淑君的睫毛抖了几下, 缓缓睁开一条缝,病房的灯光落进她瞳孔里, 可能是刺眼,她又闭上,过了好几秒才重新睁开。

    “妈妈你醒了吗?”

    秦淑君的目光很慢很慢聚拢到他脸上,也不说话也不动,就把他看着,林箴言心中紧张,以为母亲认不出来他了。

    正要说话, 看见秦淑君的嘴唇在动,氧气面罩/罩着, 声音模糊得听不清。

    他连忙凑近, 把耳朵贴到她嘴边,听见她用气声断断续续地说:“言言言言你回,来啦,”

    喉咙顿时被情绪堵住, 发酸发胀, 林箴言点头, 哽咽道:“对, 我回来了。”

    秦淑君嘴角弯了一下。

    秦淑君上了年纪,这么大一场手术下来, 身体亏空很多,醒来只说了短短一句,就又睡过去了,林箴言担心她,赶忙找瞿先生过来把脉。

    好在瞿先生把完后说,这是正常现象,不用担心。

    此后瞿先生每天都会给秦淑君扎针调理,饮食和用药也随身体情况做调整。

    大约又过去半个多星期,秦淑君总算是成功度过危险期,清醒时间越来越长,从一开始每天只能醒来一两个小时,到后来能靠在床头看一会儿天。

    不过注意力还是很差,所以林箴言总会和她讲话聊天,偶尔说说他在国外进修的这两年,偶尔又说起以前小时候的事情,以此活跃她的思维。

    这天下午,林箴言坐在床边削苹果,病房门被轻轻推开,他抬头,看见陆好一身正装站在门口,黑色西装外套搭在臂弯,深棕色马甲里面的衬衫领口松开一颗扣子。

    这段时间陆好几乎每天都是一下班就过来看秦淑君,只是前面秦淑君昏迷着没有和他碰面,如今双方正式相见,陆好顿时有些局促。

    他在门口站了两秒,在犹豫进去会不会打扰,还是秦淑君先跟他打招呼:“进来吧,站外面怪冷的。”

    陆好这才乖乖点头,把外套挂在一旁的椅背上,轻声叫了句:“阿姨。”

    “嗯,”秦淑君和善道:“坐吧。”

    陆好在林箴言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看见他手里削了一半的苹果,伸手说:“给我吧。”

    林箴言便很自然地递给他。

    这种精细活儿陆好做得没有林箴言快,苹果皮削一块断一块,林箴言就轻笑着跟他说不是这样下刀的,然后手跟他比划示范。

    秦淑君在旁边看着他俩没有说话,虽然林秉谦告诉过她,能做这场手术都是陆好的功劳,但她心里还是介意从前陆确之对林箴言的背叛。

    因为介意,所以每次看到陆好,就总会想起,她也很不喜欢陆家,陆家门第太深,盘根错节的,她怕林箴言和这样庞大又复杂的家庭牵扯太深,最后又要受伤吃亏。

    秦淑君态度沉默,陆好都看在眼里,也不气馁,日常除了上班就是去医院,有时候给秦淑君带点家里做的粥,有时候带点水果,总之是次次都不空手。

    林箴言的结业证书在跨年夜前一周寄到了手上,于此同时,公司也给他发来邮件,是赵怀远亲自发的,说之前的那个项目在等他回去报道,让他选个日子回来。

    次日,林箴言带着证书前往公司,确实如之前陆好所说,那条必经路在扩建,而他又很久没有在国内生活,哪怕有导航带着,也还是多花了足足半个小时才抵达公司大门口。

    推开设计部部门,离得近的几个人看见他先是一愣,随即笑着打招呼:“林工回来啦!”

    林箴言一身白色毛呢大衣,风度翩翩:“好久不见大家。”

    一路走到赵怀远的办公室门口,两年不见,虽然有点岁月的痕迹,但耐不住刚接了总部的项目,一见到林箴言就站起来,整个人沐如春风:“箴言!可算把你盼回来了。”

    林箴言把结业证书递过去:“赵总,托您的福,顺利结业。”

    赵怀远接过证书翻了两下,啧啧两声:“什么托我的福,我只是起个辅助作用,一切都是因为你自己的努力。”

    把证书还给回去,拉着林箴言在沙发坐下:“这两年你在那边做的作品我都看过了,让我在其他分部那些老总跟前长了很大的脸啊。”

    林箴言谦虚道:“这是我分内之事。”

    赵怀远诶了一声:“箴言,这种时候就没必要再像以前那样藏拙了,况且我也不白夸,你这一趟回来可别想偷懒,人事那边我已经安排在给你走升职流程了,总部那边也早拍定,让你下个月直接进华东区的新项目组,当然,我知道你家里最近出了点事情,所以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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