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最后一道白玉台阶前,郑公公忽然驻足,转过身压低嗓音叮嘱他整理衣襟,收敛神色,随即抬手示意值守侍卫掀开红黄相间的厚重锦帘。

    锦帘翻飞间,二人已经进了老国王日常休憩的住所。

    郑公公侧身弓腰,做出接引的手势,轻声道:“大祭司,王上在等你,往里走吧。”

    具海泰颔首,独自走完这最后一段路程。

    “王上。”视野中出现穿着大红色衮龙袍的的老人,他连忙扶身行礼,语气平淡而不失尊敬。

    “起来吧,”老国王向下一扫,暗中的交锋已然开始,“身体如何?”

    “承蒙主上关心,已无大碍。”具海泰不卑不亢地回道。

    “嗯,无大碍就好,卿可是我们日月国的大祭司,可一定要保重身体啊。”

    具海泰懒得再和他打官腔,在又一遍感谢了他对自己的关心后开门见山道:“主上叫下臣来,是有何事?”

    老国王的面色立马沉了,似乎有着对话题主动权被夺的不喜,那并不浑浊,反而显得锐利的目光投在他身上。

    “大祭司,你可知困扰王室多年的诅咒因何而来?”老国王没有直截了当地道明叫他过来的目的,而是问了一个历届大祭司以及王族人都知道的不算秘密的“秘密”。

    具海泰正想保持着低头的姿势回答他,但被老国王要求抬起头看着他说。

    这一抬头,就连阅美人无数,生命已经步入尾声的老国王都恍惚了一瞬。

    世间怎会有如此集美貌与气质在一身的人。

    令人遗憾的是,自古红颜多薄命,终究逃不过一个“命比纸薄”的下场。

    老国王俺去眼里的浅淡惊艳与怜悯,他今天请他过来,就是为了验证他对于破除诅咒是否有用的猜想的,如果有用,他将会毫不犹豫地献祭他,换取这代,下代乃至以后的千千万万代王族人不用再受诅咒的困扰。

    当然,猜想确定后,他不会立刻行动,准备仪式是需要时间的。

    反正只要通向最后的那个好结局,过程并不重要。

    在听完具海泰回答完自己提的那个问题后,老国王饶有所思地轻轻点头,“没错,这是老祖宗就流传下来的说法。”

    “但不可否认的是,这世上确实是有虎神代存在,只是他已经好久好久没有显灵了……”

    “时间一长,难免会让人怀疑那个曾经这片土地的守护神,也庇佑着王室的神祇到底还活着吗?”

    老国王语气染上些许惆怅,他翻阅了有关记录的典籍,得出了最简单破除诅咒的方法就是让虎神现世。

    而能让虎神现世的人,这世间除了具有虎神灵脉的现任大祭司具海泰,老国王想不到别的最佳人选了。

    看似失忆,实则有着那异空间完整记忆的具海泰默不作声,心里却想着,你最好祈祷虎神别重回人间,就凭朴氏先祖对虎神做的事情,祇就足以降下充满怒意的神罚了。

    “大祭司,你觉得虎神大人还活着吗?”老国王盯着他,语气难侧地问。

    具海泰并不吃此等压力,依然淡定地用着清冷的嗓音回答:“相信虎神大人还活着,那么他就还活着,不相信的话……”

    一切尽在不言中,用打太极的方式把这一有点棘手的问题挡了回去。

    老国王大笑几声,露出与朴玟在某些时候极为相像的阴沉表情。

    不愧是老子与小子的关系。

    虽然朴佶基本上算是和朴玟共用一张脸,但朴玟这方面与朴佶不同的气质倒是要“青出于蓝胜于蓝”。

    “大祭司倒是很会说笑,”老国王眼神一凛,“那大祭司是信还是不信呢?寡人没记错的话,大祭司作为这一任的大祭司,在血脉传承时出现了异象,你身后可是出现了一道老虎虚影,就连你的眼睛都暂时性地变成了琥珀竖瞳。”

    “这是否是虎神显灵的表现呢?因为你们司夜院一脉是虎神的忠实信徒,这是虎神对你们的忠诚信仰的嘉奖?”

    老国王轻描淡写地说出这个司夜院这代人需要守住的秘密。

    具海泰一怔,无法再维持淡定的神情,他猛地抬起头看向老国王,竟连君臣礼仪都顾不上了。

    “不,”具海泰摇头,“主上,是谁在您面前胡说八道了?这都是编造的,我传承虎神灵脉时并无什么异样!”

    老国王轻笑一声,要不是知道内情,怕是会真的被他这么义正严辞的样子骗过去。

    强撑也得有个头,他不介意让他露出更多的破绽。

    “哦?是么?我得到的消息可不是这样的,那就是你格外得虎神喜欢,所以他降下神异,让你获得的灵力远超历任大祭司。”

    具海泰还是摇头,咬死不承认。

    这等异样即使他及司夜院老前辈都没弄明白,可当时瞒着没上报是既定事实。

    是板上钉钉的欺君之罪!

    老国王这是要秋后算账了……

    第143章 病弱祭司(18)

    殿内。

    一位身居高位,俯视下方之人。

    一位微微抬首,神情淡漠,又不失谦卑。

    二者隐隐形成对峙局面,就看哪一方会先败下阵来。

    “具海泰,我再给你一次机会,如实招来,过往之事寡人大可既往不咎,若你仍旧执迷不悟下去,那这欺君之罪,你不受也得受着了。”

    老国王这次连敬称都不喊了,身居高位多年,纵使已是病入膏肓之体,气势也绝非寻常人等所能及。

    那是一国至高无上的权力浸染出来的气质,是杀伐果断后的凌厉。

    知道该跪了,都古代背景了,具海泰也不穷讲究什么“男儿膝下有黄金”,以前在花市做古代世界的任务时,又不是没有经历过比眼下惨的情况。

    略显沉闷的一声“咚”,原本还挺直腰杆的男人双膝触地,头也抵在地面。

    影帝附体的具海泰演技大爆发,他微微抬头,声音发颤,用一种委屈到了极点从而恐慌的语气道:“王上,当时……当时确实有异样,司夜院也不是有意瞒着不上报的,只是想等我们弄清楚其中玄机,再向王上禀告啊。”

    老国王语气更冷了,吼道:“所以你们就拖到现在,要不是有人告诉寡人,寡人是不是要死都要被你们蒙在鼓里?!”

    被吼的具海泰无意识地将头重新低下,为自己,也是为司夜院辩解:“不……不是这样的……”

    可在承认了的事实面前,他喃喃重复的话语毫无威力,变成了一番无力的狡辩。

    许是怕进一步惹恼老国王,具海泰闭上了嘴,眼睫垂下,半遮住他那双墨眸。

    确认了自己想要知道的消息后,老国王心里松了一口气。

    看来这大祭司确实是破除诅咒的关键,虎神显灵降下神异,觉醒时远超过往大祭司的灵力光芒,以及他一日比一日盛的容颜,无不说明他的特殊与重要性。

    在目的没达成前,老国王不会杀他,也舍不得杀他。

    但必要的威吓是要做足的,既不能真下死手断了自己的筹谋,又不能让这人恃宠而骄,忘了君与臣之间那条鸿沟。

    是的,近些日子,关于两位世子邸下与祭司大人的流言蜚语早已飞到他这位国王的耳朵里。

    他疼儿子,觉得这不算什么大问题,可对具海泰的敲打是绝不能少的。

    老国王今日唤具海泰前来,除了要确认他的身份,试验他的能力,敲打他这件事也是必做的。

    “你是不是很好奇,到底是谁报的秘?司夜院的传承仪式,在场的人并不多,还都是对司夜院忠心耿耿之人。”

    “谁做了那……王族的眼睛呢?”

    具海泰惟有缄默,因为他知道老国王会顺着往下讲。

    这种掌权者,是生怕对方“死”不明白。

    算是一种恶趣味吧,享受猎物垂死挣扎,让他清醒地“死”去,以表仁慈。

    “这人你一定想不到。”老国王突然大笑起来。

    旋即,他用一种很玩味的语气说:“是你的师长啊……”

    “就是那位捡你、养你、教你的好师长,你无比依赖,还因为他的死而萎靡不振好段时日的哥哥般的存在。”

    “没想到吧?出卖司夜院,出卖你,将司夜院,将你推入险境的竟会是上任大祭司,那位因灵力枯竭而失去最后一丁点价值的消、耗、品。”

    老国王特意在句末处重点,为的就是激怒具海泰。

    前任大祭司与具海泰的关系,他稍微一想就能想全乎。

    教养之恩重如山,具海泰绝对咽不下这口气。

    在得知被背叛真相的震惊,紧随而来的哀伤与失望,浓重的疑惑……

    种种情绪会侵扰具海泰,让他失去平日里的冷静自持,被情绪所控,跌入失控深渊之中。

    事实也正如老国王所想的这样。

    具海泰猛地抬头,那双眼里是再也掩盖不住的怒火,他拔高音量道:“我不信……我不信,师长不会的……不会的。我不允许你这么污蔑师长!”

    老国王朝躲在暗处的人使了个眼色,那人点了点头,似乎隐于更深的黑暗之中了。

    “君无戏言,他当时就如你一般,跪在下面,边说边咳嗽。”老国王杀人诛心道:“看起来好难受,好痛苦,但说出来的话却异常坚定呢。”

    老国王越说越起劲,具海泰的手也越攥越紧,就连青筋都暴了出来。

    在听到老国王抛出来的话后,具海泰把除了师长以外的当时见证传承仪式的人都想了一遍,也都怀疑了一遍。

    最后却怎么也没想到会是他的师长告的密,不顾司夜院其余人的安危,也没考虑过这件事暴露后,让身负异像的他该何去何从。

    再怎么不想承认,具海泰心里还是有道声音:面前这位至尊说的是真的,他没必要在这种事上欺骗他。

    不是司夜院核心圈的人,是绝无可能得知这一消息的,更何谈告密……

    具海泰更痛苦了,他满脑子都是为什么,为什么师长要把这一切告诉掌权者,为什么他要不顾司夜院,不顾他这个从小教养到大的人。

    难道他对他的好,对司夜院众人的负责都是假的吗?都只是逢场作戏,根本上他早已倒戈了王族!?

    司夜院是独立的存在,曾经的祖训是一切以王族为准,但有一任大祭司修改了这条训诫,这才有了今世司夜院重要,但又不用处处受掣肘。

    为什么……为什么——!

    突然,具海泰头疼欲裂,他双手死死抓着脑袋,紧皱着眉,表情狰狞万分,但不让人觉得可怖,反而有种怜惜,想要为他驱散这份痛苦。

    老国王才不关心这些,他与从暗处走出的人对视一眼,脸上总是有了些许满意。

    “动手吧,可千万不要让我失望啊。”老国王语气难明的发号施令。

    从暗处回到光明之下的是个中年男人,长得不好看。

    只见他手里拿着一个法杖,法杖顶端有个圆球正在无风自转。

    他伸出手,法杖也随之有了反应。

    暗色的光从他手心发出,直直射.向具海泰。

    意识到要躲开的具海泰因为头实在是太疼了,力不从心,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被那道暗光击中。

    “啊啊啊!!”他蓦地仰头,体内的灵力开始暴动,有一种要冲破他的身体出来的透透气的荒谬惊骇感。

    具海泰难受极了,恨不得一头撞死在这里。

    他攥紧双手,咬紧牙,试着去控制暴走的灵力。

    可事与愿违,不管他怎么集中精力,使出多大气力,都无法控制住他体内的灵力。

    这是一件由外界引发的实打实的灵力失控的恐怖事情。

    具海泰感觉到灵力被诱使地想要从他的体内出去,就算他的灵力得到过补充,依然充沛,可一旦灵力离开他的身体,他逃不脱一个“死”字。

    他会步那个背叛过他及司夜院的师长,因灵力枯竭而亡的后尘。

    事已至此,具海泰不愿再去想他是否有什么苦衷,无论背后有什么他不知道的秘密,都掩盖不了他的行径,以及因此而造成的伤害。

    断舍离很迅速的他现在的当务之急是重新夺回自己体内灵力的控制权。

    站在具海泰旁边的男人向老国王拱手行礼,声音有种病态的狂热,“主上,诅咒可破,可破啊!大祭司就是最完美的灵力爆发器,只要引导这股灵力击碎诅咒牌,那诅咒就能随着泯灭的诅咒牌一起消失!”

    老国王激动地站了起来,他忙不迭地拿出诅咒牌,满脸厌恶。

    正是这该死的玩意儿,怎么毁都毁不掉,就算把它扔个十万八千里,下一秒它也会重新出现在视线所及之处。

    这是“诅咒牌”,是他们王族所有诅咒的载体。

    老国王起初有两种想法,一种希望虎神能重新显世,借由虎神的力量,从源头直接粉碎诅咒;二是把这个只有每任国王能拿到的诅咒牌直接摧毁,在他手上断了把诅咒继续往下延续的势头,朴玟和朴佶身上的诅咒也会跟着消失。

    代价就是他会很快死去,反正他也没几天好活了。

    把诅咒牌毁了才是要紧事。

    只要能把它毁掉,让他现在就暴毙而亡,他也愿意。

    反正他的两个儿子羽翼已经丰满,没了他这个父王的庇佑,他们也能撑起日月王朝的运转。

    更何况他还给他们留了一批绝对忠君的能手,肯定能帮他们度过难关的。

    他死了,造不成什么影响。

    老国王兴奋地大口喘着气,他本来想着喊具海泰来只是试验一番的,没想到竟有意外之喜。

    就在他思考之时,中年男人脸色一变,大喊道:“主上,快做决定,大祭司快把灵力的掌控权重新夺回去了,这暗力维持不了多久,得速战速决!”

    老国王看向痛苦万分的男人,眼里那微末的不忍被狠辣的坚定取代。

    大祭司,谁让你没投个好胎,能为王族奉献是你的荣幸。

    下辈子投个好胎吧,安息吧。

    “快!动手!”

    得到指令,中年男人把仅剩的暗力全部用完,那束攻击具海泰的光顿时变得粘稠而邪恶。

    它化作一道道有形的锁链,紧紧缠上跪在地上的男人,任凭他如何痛苦嘶吼,锁链都不会停下,只会越收越紧,只为了把对方体内的灵力全部逼出来。

    快要控制不住了……具海泰濒临绝望崩溃地想,早就让他为主的灵力被暗力影响得按捺不住噬主的邪念,不停地往上升。

    随时都有暴毙的风险。

    具海泰忽地睁眼,勉强直起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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