鱼,笑起来又傻又鲜活,眼角还沾着未干的水珠,被长久烈日晒黑的肩头淌着汗水,顺着结实的腰线落进裹在腰上的粗布衣衫里。

    两条鱼还活蹦乱跳着,银亮的鱼尾不停拍打他的小臂,溅起细碎水花。

    他却半点不在意,眉眼弯弯,露出两排整齐的白牙,与那一对尖尖虎牙。

    落日的余晖洒在他湿漉漉的皮肤上,混着河塘淡淡的泥腥气,一股子未经雕琢的少年气扑面而来。

    一进门就能看到他的宝宝,殷烈笑得更开怀了,他晃了晃手里沉甸甸的渔获,嗓门洪亮:“今晚正好炖鱼汤喝,保准鲜得很!”

    话音落下,脚下一滑险些踉跄,慌忙夹紧胳膊护住大鱼,那副手忙脚乱的模样,反倒衬得这份纯粹的欢喜愈发动人。

    谁也想象不到,实力强大的虎神会变成一个乡野村夫,捕到几条大鱼就能让他笑容满面。

    这种平凡但宁静舒适的日子过多了,殷烈那积攒百年的仇恨也随之平和,加上老国王已然死去多时,朴氏先祖造的孽不只害了他这位虎神,就连他们的后代都都被他害惨了,不明真相地为他的错误行为买单。

    厨艺练出来的殷烈是这个小家里的绝对掌勺能手。

    晚间,两人相对而坐,喝着鲜美的鱼汤,吃着由殷烈烧出来的味道极佳的饭菜。

    “宝宝,过几日,我带你去龙神的国度游玩一圈怎样?他邀请了我们好几次了。玩完以后,我们去周游世界!最后挑一个风景优美,环境舒适的地方久居怎么样?”

    “你确定要离开日月国?”

    殷烈听懂了具海泰话里的另一层意思。

    “嗯,只要身边有你,去哪儿不是去呢。”殷烈为他舀了碗鱼汤,“但是在离开之前,我还有一些收尾的活儿要去做。”

    具海泰也听懂了殷烈话里的意思,选择离开日月国,变相的也是选择彻底放下那折磨了好几代人的“仇恨”,况且这百年来,日月国没了他这守护神,百姓照样安居乐业,整个国家稳步发展。

    而他这位神在离开这有美好记忆,也有满目鲜血的地方前,需要让引领这个国家继续发展下去的君王没有后顾之忧。

    这是他这位曾经的守护神,最后能为他们做的事情了。

    “宝宝你呢,愿意和我浪迹天涯吗?”

    具海泰伸手覆上殷烈搁在桌沿的手背,继而紧紧握住,终是做了决定。

    “不论浪迹何处,我都甘愿相伴在你左右。”

    第150章 病弱祭司(番外)

    选择留下的具海泰偶尔会跳出这个世界的人物设定,显露出真实的一面。

    相处的时间愈久,他心里的那个关于灵魂相似性,甚至是相同的猜想就越发真切、笃定。

    小8之前说的,小世界的人物只能活一世。

    活完一世,再无来生。

    第二次选择留在任务世界的具海泰回想第一个世界的剧情杀,他便忍不住地觉得很抱歉。

    虽然那是既定的剧情,他也无力改变最终结局。

    当时的他承载不起那么浓烈的爱意,由于刚从花市转组到韩漫组,对什么爱不爱的嗤之以鼻,高高竖起一道心墙,以为当时的结局就是最好、最方便的。

    他不想,更不愿重蹈接触过的同事的覆辙——因为爱而迷失在小世界里,彻底放弃自己的目标,甘愿以解除任务者身份的代价去陪伴爱人。

    可他现在回头去看,会认为不免对那几人太过残忍。

    第二个世界见证了所谓的“真爱”确实是存在的,而在这个世界,他体验到了那种平淡生活里的小确幸,与深爱他的人,哦不是神一起。

    有位哲学家曾言,在被创世神劈开前,人原本是圆球状的,终生都在寻找另一半。

    这其实隐喻了人类这种社会性动物的一种深层心理:总觉得自己是不完整的,缺少了些什么。

    这里的“不完整”不是指多大的缺点,而是指生命力的单向性。

    想要爱,接受爱,本质上是想要通过“爱人”来扩展自我的边界,让自己变成一个更丰富、更圆融的生命体。

    这是每一个人都逃不脱的,包括具海泰。

    区别在于深浅如何,是狂烈的爱,主动接受爱;还是淡漠的爱,被动接受爱。

    可说到底,没人不想被爱,正如一个理性的人总会渴望感性,一个忧郁的人在黑暗的环境中待久了,会本能地向往阳光。

    当然爱不仅仅是“索取”和“填补空缺”。当这种渴望被满足到一定程度后,它会升华为“溢出”。

    当内心积攒了太多温暖喝能量,便不吝啬于给予出去,反而能让自己感到通畅。

    到了这一程度,“想要爱”就变成了“想要去爱”。

    尽管不太想承认,可具海泰好歹是一个情感阈值正常的人,他想要很多爱,而有很多人都愿意给他他们所能给的最大程度上的爱。

    收到最够多的爱就到了“溢出”这一程度。

    原本以为自己没有多少去爱他人的能力的具海泰,也已经有了心软的行为,下一步就是尝试去回应这份爱了。

    只是在真正迈出那一步前,有一件事他必须确认清楚,那些源源不断、倾尽所有予他赤诚爱意的源头是否终归同一人?

    不然,他怎么跟自己解释,心底那股冥冥中的熟悉到底从何而来。

    具海泰相信小8,可他更有自己的坚持。

    如果小8真的因为有什么难言之隐,不能告诉他真相,那他也可以自己去探寻背后那隐藏的一切。

    至于事实真的是小8起初的那个说法,这种可能性并不能劝服具海泰,直觉告诉他绝无那么简单。

    假如最后的结果正如他所想,那么后续的任务世界,他需要做出一些改变了。

    具海泰还是有点放不下第一个世界,但回去什么的,还是算了。

    一个已经火化成灰的人突然出现,那可是比诈尸还吓人的事情。

    此等灵异事件,在背景为现代都市的世界是万不能发生的。

    翌日,经过一夜的酣畅淋漓,神清气爽的殷烈准时早起,他手脚麻利地给他的宝宝做好早餐,然后才出门办事。

    离他计划去龙神的国度游玩的那天越来越近了,他需要准备好一切,包括盘缠,带的物件,以及这一路上可能会出现的情况。

    最好是能做到万事俱备,给他的宝宝一个极佳的游玩体验。

    来到王城,他这段时间打点关系的好处就出来了。

    事儿从头到尾都办得很顺利,虽说这些作为神的他一挥手就能解决的,但他现在已经入了凡俗,那就要当好一个“人”。

    而且这种不依赖神力的感觉对他来说也挺新奇的。

    殷烈算是明白了那些勤劳能干的百姓说的“凡事靠双手”是一种什么感觉了。

    他赶着午饭前回了家,得回家做午饭才行啊。

    吃完早饭,顺带把碗筷也给洗了的具海泰静心下来练字。

    难得有闲工夫和现成的环境,他要把能学会的技能学到位了。

    正所谓字如其人,皮囊好,字当然也要拿得出手。

    一推书房的门,殷烈就看到一位玉面男人,面若敷粉,目似朗星,一袭素白衣袍,端坐于案前,修长手指轻握狼毫,垂眸凝神,不疾不徐地运笔。

    砚边墨香袅袅,衬得他清绝出尘,满身书卷清雅。

    看得殷烈一愣一愣的,他的宝宝不愧是当时难有的美人,怎么看都看不够啊。

    这般佳人已经是他的了。

    大概是老天爷看他被关在虎神域百年太可怜,太心酸,于是决定给他补偿——让他能够遇见并拥有具海泰。

    这样看来,他以前行善积的德,都有了回报。

    与具海泰每相处多一日,殷烈就越想把人变小栓在裤腰带上,日日装着,密不可分,丝毫分离的苦都不想经历。

    “回来了?”练毛笔字的男人注意到似乎呆立在原地的殷烈。

    “嗯,写什么呢?”回过神的殷烈自然而然地来到他身侧。

    “情诗,”具海泰落完最后一笔,如何把笺纸拿起来轻轻抖了抖,“给你的。”

    殷烈按捺住去夺的念头,等具海泰将写了满满一页的纸放到他掌心,他才迫不及待地去看。

    这一看就没忍住念出了声。

    “世间千万人,惟君入我目。天地有尽时,此情无绝期……”

    “愿为天边月,夜夜照君路。愿为镜中影,朝朝见君颜……”

    殷烈越读鼻子越酸,眼睛也热热的。

    见状,还以为是他写得不行的具海泰带着点无措地问:“不合心意吗?这是我第一次尝试写,觉得不好的话,我再精进精进。”

    其实是写着玩的,那种酸秀才的情诗他也写不来,更多的是凭借记忆加以改良了一下,显得更有古韵。

    “不——”殷烈用力摇头,宝贝似地把这张不算厚的纸贴在胸口,仿佛要将那干透墨迹里的温度,尽数熨进心房。

    之后才将这纸书细细叠好,藏入衣襟最里层,紧贴着心口。

    “写得太好了,我太喜欢了!”

    殷烈捧起具海泰的脸,开心地来了一个深吻,吻到恨不得把他这个人吞吃入腹,真真正正地做到血肉融为一体。

    吻着吻着就不成熟地落了泪。

    具海泰抬手,用干燥温热的指腹为他拭泪,失笑道:“堂堂虎神,就因为这么一件小事哭鼻子?”

    殷烈喜极而泣地反驳:“不是小事,对我而言这可是头等大事,我的宝宝第一次给我写情诗,我一定要好好珍藏。”

    “我也要给宝宝写情诗!”

    具海泰点点头,“好啊。但是在此之前,我饿了。”

    殷烈收起眼泪,最后再狠狠地嘬了具海泰一口,转而马不停蹄地去做午饭了。

    出门游玩的前一晚,将枕边人哄睡,确认他睡得很熟以后,殷烈才悄无声息地消失了。

    化作一道流光的他屏蔽了一路上的所有人,如入无人之境般来到了当朝国王的寝殿。

    “还没就寝呢两位?”

    原本在商讨国事的朴玟与朴佶兄弟俩突然听到不属于二人的声音乍响,都难以避免地被吓到了几瞬。

    “谁!?”朴佶当机立断地大吼一声,试图震慑丝毫声响都没发出就能进入寝殿的神秘人。

    空气中好像短暂地响起了一道冷笑声。

    “许久未见,别来无恙啊。”从暗处现身的殷烈来到了两兄弟面前。

    “虎神大人。”朴玟拉住朴佶的手臂,将人往后拽了拽。

    得到指示的朴佶纵有万般不甘与对于心上人被夺的愤恨,也只能恭敬地附和他的兄长:“虎神大人。”

    正如他们不待见他,殷烈也不想多看他们。

    要不是真的想放下过往的仇恨,在他离开以后给曾经守护过的国度留一层保障,他压根不会来这里。

    “别虚伪地行礼了,”殷烈一下就戳破了表面的恭敬,“我来此的目的是帮你们解除诅咒。”

    殷烈长话短说地把朴氏先祖当年做的恶心事与这个诅咒的由来告知了兄弟俩。

    “说起来,无知者无罪,你们也算是受害者。为了你们能无后顾之忧地引带领日月国稳步发展,我大人有大量,让诅咒就此停止。”

    殷烈双手结印,于无形之中取了朴玟与朴佶的一滴心头血,作为破除诅咒的引子。

    在念完神咒后,殷烈中气十足地大喊一声。

    “破!”

    两兄弟随之吐了一口黑血。

    殷烈略带满意地点了点头,“好了,诅咒破除了,事情也解决了。我来这的目的也已达成,再也不见咯。”

    话音刚落,男人就要离开。

    “稍留一步,虎神大人!”朴玟及时出声阻止了他,“泰儿……我是说,祭司大人过得还好吗?”

    殷烈转头,扬起嘴角,“当然,我的伴侣,就不劳你这位国王费心了。”

    朴佶紧随其后地说:“我们还能再见到泰儿吗?”

    即使已经认清了大半现实,朴佶还是不肯改变称呼。

    所幸殷烈也懒得去与他争辩,不过是一败涂地的败犬而已。

    “不能,”他毫不留情地击碎对方仅存的妄念,“等你们看完这段画面,就知道愿意了。”

    殷烈挥了挥手,便不再停留,转身消失在原地。

    而亲眼看到他们的父王是如何要因为要破除他们的诅咒,而险些逼死他们的心上人以后,朴玟与朴佶无一例外,泪水都淌了满脸。

    心口像是被钝刀反复切割,翻涌而来的只剩深入骨髓的悔意与自责。

    从前他们一心畏惧与憎恨身上永世难解的诅咒,日日惶惶不安,只盼着能寻到解法,挣脱折磨。

    却从未想过,破除诅咒之一的方式所要付出的代价,竟是要碾碎那唯一的心心念念之人。

    出事那日他们不在身旁,等知道这件事后,一切已再无挽回的余地。

    他们的拳头攥得发白,满心悔恨无处宣泄,都是他们的缺位与疏忽,才害的心尖之人独自直面生死劫难。

    往后纵有千般万般补偿,也抹不去那人曾独自濒死的恐惧。

    这份愧疚,已然注定要缠绕他们的余生。

    说起来,朴玟与朴佶还要感谢他们厌恶至极的虎神。

    如若没有祇的出现,那他们与泰儿便是无力回天的阴阳相隔。

    “谢虎神大人。”朴玟率先俯身,朝殷烈离去的位置行礼。

    朴佶紧咬的牙关蓦地松开,“谢……虎神大人。”

    兄弟俩此时此刻在心里都不约而同地念道,愿虎神大人可以护好他们的宝贝,愿他们的泰儿往后余生在他们看不见的地方……

    幸福安康,开心无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