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迟安缓缓吐出八个字。
他看着靳璟丞,语气嘲讽:“你知道前世你最后一次找他要投资的时候,他在哪吗?他在医院,刚从ICU里出来。”
靳璟丞僵在原地。
他像被人浇了盆冷水,从头到脚。
“医院ICU”靳璟丞喃喃重复这几个字。
他低下头,盯着地面,似自言自语,“原来你说以后都不会再帮我是没时间了。对不起,我以为是你不愿意,对不起辞钰。”
靳璟丞整个人失了魂似的,顺着墙壁滑落,最终跌坐在地面上,嘴里不断地重复这“对不起”。
傅迟安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转身离去。
他找靳璟丞谈话,只是希望他等会和靳辞钰谈话时注意些,不要再刺激靳辞钰。
眼下靳璟丞虽然情绪不对,但看样子,应当是把他说的话听进去了。
指尖搭上楼梯间门把手,傅迟安又似突然想到什么。
他回头,对蹲在地上的人道:“你父亲应该快要到了。等会在会议室谈话,你别迟到。”
他想早点带靳辞钰回家。
“嗯。”靳璟丞应了一声,“我不会让他等我,也不会让他看出什么。”
“傅迟安。”
靳璟丞再次叫住即将离开的傅迟安,他语气中带着几分哀求,“你能告诉我,挂断那通电话后,他的反应是什么样的吗?”
“我不知道。”
傅迟安扔下四个字,推门离去
傅迟安没骗靳璟丞,他确实不知道靳辞钰接到那头电话后的反应。
那个时候,他还不认识靳辞钰。
很多有关靳辞钰的往事,是在靳辞钰去世后,他听蒋寻说的。
蒋寻告诉他,接了那通电话没过几天,靳辞钰就去了靳茜的墓地。
靳辞钰在靳茜的墓地待了很久,久到蒋寻担心他出了什么事,要违背靳辞钰的命令,直接去墓园里找他。
蒋寻在墓园门口遇到了靳辞钰。
没人知道墓地里发生了什么,蒋寻只说,靳辞钰从离开墓地后,从医院搬到了疗养院。
多数疗养院是为了帮病人康复,但靳辞钰去的那家疗养院不一样。
它专门接收放弃治疗的病人。
疗养院会为病人提供特殊药物,这种药物能缓解疾病带来的痛苦,却也会加速病人死亡。
从靳辞钰进入疗养院的那刻起,他的生命就进入了倒计时。
傅迟安知道疗养院里病人的结局,却偏偏,他在疗养院才遇到靳辞钰。
他至今忘不了那个清晨,靳辞钰静静地躺在藤椅上晒太阳,盖着毯子,桌上摆着他爱吃的水果,一切和往常没什么两样可当傅迟安像以往一样将药端到靳辞钰面前,唤他吃药,椅子上的人却再没任何反应
许是前世的记忆太过沉重,傅迟安不知不觉走到靳辞钰办公室门前,下意识推开办公室的门。
蒋寻仍在给靳辞钰汇报工作,见到傅迟安他不由一怔。
“傅总,您找靳总有事吗?”蒋寻问。
“没事。”傅迟安回过神,“走错了,你们聊。”
靳辞钰忽然开口:“蒋寻,关于城西的项目我想和傅迟安聊聊,你先回去吧。”
傅迟安关门的动作一顿。
蒋寻的视线在靳辞钰书桌边的干花上停留片刻,应了声“好”,抱着文件离开了总裁办公室。
房门被关上,办公室内只剩下靳辞钰和傅迟安两个人。
“城西的项目怎么了?”
“傅迟安,你是不是心情不好?”
二人同时开口。
傅迟安微怔。但随即,他便“嗯”了一声,“辞钰,我可以抱一抱你吗?”
“好。”靳辞钰上前,任由傅迟安抱住。
两人挨得极近,温热的呼吸落在颈侧,一下、两下 规律而又均匀。傅迟安不自觉将靳辞钰搂紧,他闭上眼,静静感受怀里人的呼吸。
还好,现在靳辞钰活着
不知过了多久,靳辞钰用指尖戳了戳傅迟安的背,“傅迟安,我父亲差不多到了,我得去和他们谈谈。”
闻言,傅迟安慢慢松开手,“好,我等你回来。”
“嗯。”靳辞钰应了声,准备离去。可他刚走到门口,傅迟安又叫住了他。靳辞钰有些茫然,“怎么了?”
“没事。就是想问问你,是怎么看出我心情不好的。”
靳辞钰笑了笑,“因为你进门的时候没敲门。”
会议室
靳辞钰进门的时候,靳伟东和靳璟丞已经到了。见到靳伟东近乎白了一半的头发,和靳璟丞有些发红的眼睛,靳辞钰愣了一瞬。
但他没询问两人发生了什么事,只在办公室内离两人最远的地方的坐下。
“这是股权转让书。”靳辞钰将文件推到靳璟丞面前。
而后,他看向靳伟东,道:“父亲,我不知道您想把名下的所有股份转给我是为什么。但如果您实在不需要这些股份,可以把它转给靳璟丞,这样他也不用每年给我打电话向靳氏要项目投资。”
靳伟东:“辞钰,我是单纯的想补偿你。”
他看了眼放在靳璟丞面前的转让书,“这些股份我希望你能自己留着。但若你真的想给你哥,我也没任何意见。辞钰,我是真心想补偿你,这些股份,你可以随意处置。”
“辞钰,我不要靳氏的股份。”靳璟丞忙道,“我也不会再打电话和你要项目投资。我向你保证。”
靳辞钰没信靳璟丞的话。
他又拿了跟笔递到靳璟丞面前,“你签了吧,靳氏集团年利润不低,百分之三十的股份,足够你做那些项目。签下这份文件,你也不用再为了钱,接城西这种你看不上的项目。”
“我接城西的项目不是为了钱。”
“那是为了什么?”靳辞钰道,“据我所知,你现在上班的公司就是花了不少钱,才说服你去上班。”
靳辞钰望着他,眼底没什么情绪,“说实话,我记得你以前说过,你最讨厌满身铜臭味的人,比如母亲、姑姑,还有我。我很好奇,你怎么突然想开了,要成为曾经的你最讨厌的那类人?”
“辞钰,那是误会 ”
“是误会?”靳辞钰打断靳璟丞的话,“什么是误会?现在的你仍和以前一样,还是以前的你不讨厌我们?”
==========作者有话说:==========
小剧场:
傅总:等老婆谈完话,带老婆回家
灆生柠曚庚薪靳总:好烦,为什么靳璟丞不直接签合同
第33章 会议室
靳璟丞仍想和靳辞钰解释, 但他脑海中却突然浮现傅迟安说过的话。靳辞钰在说最后一句话的时候,语调明显上扬,靳璟丞不敢再说什么, 怕真的刺激到靳辞钰。
会议室陷入沉默。
靳伟东的视线在靳辞钰和那股份转让书之间来回移动。他张了张唇,犹豫片刻, 终究还是把劝说的话咽回肚子。
既然他已决心将股份给靳辞钰,那靳辞钰是自己留着也好, 给靳璟丞也罢, 他都无权干预。
靳辞钰不知道靳伟东心里的想法, 他靠在座椅上, 正在估算时间。
以往这个时间点,是他和傅迟安吃晚饭的时间。
靳辞钰看了眼不远处的股份转让书。
那文件和钢笔一同整齐地摆在靳璟丞面前,靳璟丞却丝毫没有要签字的打算。
算了。
靳辞钰耐心告罄, 不想和他们继续在会议室里耗下去。
正好靳辞钰手边有杯温水,他从口袋里拿出一盒药,往手心倒了两粒, 准备吃完药就离开会议室。
这药是蒋悦给他开的。
他胃不好,饭后容易胀气,反胃。蒋悦便给她开了这个药,让他饭前吃,有助于他消化。
两年前蒋悦就想把这药给他了,只是那时靳辞钰忙于工作,忙起来连饭都能忘记吃,更别说记得每天饭前吃药。
这次蒋悦再次提出把药给他的时候, 靳辞钰的第一反应也是拒绝, 他嫌麻烦。
但蒋悦将药塞给了傅迟安。
每次吃饭前半小时,傅迟安都会将温水和药递给靳辞钰, 看着他吃下去才离开。
靳辞钰觉得这样太麻烦傅迟安,便主动将药从傅迟安那要来,自己备在身上。久而久之,靳辞钰也就养成按时吃药的习惯
“辞钰!那药你不能吃!”
靳辞钰刚将药塞进嘴里,耳畔却忽地传来靳璟丞的声音。
后者几乎是吼出来的:“辞钰,你快把药吐了。”
靳辞钰觉得莫名其妙,他看了靳璟丞一眼,往嘴里灌了两口水,熟练地将药片咽了下去。
靳璟丞脸色逐渐变得苍白。
“药物滥用,器官衰竭”八个字始终回荡在靳璟丞耳畔,他垂在身侧的手止不住发抖。
靳辞钰本想直接离开,但靳璟丞的反应太过奇怪。
仿佛他吃的不是治病的药,而是什么催命的毒药。
于是靳辞钰停下脚步,当着靳璟丞的面,又往手心里倒了两粒药片。
他抬手,准备将药送进嘴里。
“啪——”
忽然,靳璟丞冲到靳辞钰面前,将靳辞钰手中的药片拍到了地上。
“辞钰!你不能再乱吃药了。”似意识到自己的行为有些过激,靳璟丞蹲下身,默默捡起被他拍落的药片,放在手心里。
靳辞钰知道靳璟丞会拦他。但他没想到,靳璟丞的举动,会这么过激。
“理由。”靳辞钰看向靳璟丞,“你不希望我吃药,总得给我一个理由。”
“特效药副作用大,你这样滥用,最后会”靳璟丞的声音陡然变轻。
他停顿片刻,才道:“药物滥用容易引起器官衰竭。”
“器官衰竭”这个词靳辞钰听过很多次。每每他因药物滥用进医院,或是提前去找蒋悦拿药,蒋悦都会和他提到这个词。
靳辞钰眼底闪过一丝戒备。他后退几步,与靳璟丞拉开距离。
这么多年来,他和靳璟丞很少联系,他也从未和靳璟丞透露过他的身体状况。
那靳璟丞是怎么知道,他之前在服用特效药的?
靳辞钰的视线落在手中的药盒上。这盒药和特效药包装差别极大,连药盒的形状都不一样。
靳璟丞会认错,说明他没见过特效药。
没见过特效药却认定他吃得是特效药,除了靳璟丞在暗中调查过自己,靳辞钰想不到第二个理由。
可靳辞钰不认为靳璟丞有调查他的动机。而且靳璟丞自视清高,大概是不屑于做暗中调查别人的事情。
最近反常的事情太多,靳辞钰总觉得他漏了关键信息。
会议室里两道视线紧紧黏在他身上,好似生怕他又要倒出两颗药片往嘴里塞。
“文件记得签。”
靳辞钰被他们看得颇为不自在,留下这句话,便离开了会议室
傅迟安一直在外面等着他。
所以一拉开门,靳辞钰就看到了站在走廊另一端的傅迟安。下班时间,这条走廊上并无其他员工。
对上傅迟安目光的瞬间,靳辞钰刚刚在会议室里不自觉蹙起的眉心渐渐舒展,眼底也染上了几分笑意。
二人默契地朝彼此走去,很快便站在对方身边。
“抱歉,让你久等了。”
“不久。”傅迟安笑了笑。
他从口袋拿出一个药盒,问靳辞钰:“你今天这个药吃了吗?”
看着熟悉地药盒,靳辞钰颇为无奈,“吃过了。我都记着呢。”
二人并肩走着,很快来到了地下停车场。傅迟安动作熟练地为靳辞钰拉开副驾驶座的门,自己则从另一边上了车。
靳辞钰基本不会在傅迟安开车的时候打扰他。于是他靠在座椅上,重新开始想会议室里没想明白的事情。
车里很安静,静到隐约能听清呼吸声。
呼吸
靳辞钰闭上眼,脑海中突然浮现一段监控画面。
那时他为了试探靳予安,特意将书房留了一小条缝。当时他闭着眼,并没看清靳予安做了什么。
但后来因怀疑靳予安和靳伟东要联手对付他,他特意将那天的监控调了出来。
于是他就看到监控里:
靳予安小心翼翼地将指尖放到他鼻前,似在确认他的呼吸。
靳璟丞担心他器官衰竭,靳予安确认他的呼吸,靳伟东前阵子隔三差五地给他送鸡汤。
这一瞬间,靳辞钰好像发现了三人异常的共同点——原先对他不闻不问的几个人忽然开始关心他的身体
傅迟安总担心靳辞钰身体不舒服,时不时用余光看一下靳辞钰的身体状况。
见靳辞钰垂眸神色凝重的样子,傅迟安问他:“怎么了?”
“没事。”
靳辞钰侧头,犹豫片刻,还是开口:“傅迟安,你没有胃病,为什么会随身携带胃药啊?”
闻言,傅迟安握着方向盘的手不自觉加大了几分力度。
但他面色如常,聊天般和靳辞钰道:“和我一起创业那几个关系不错的朋友,他们有胃病,但没一个记得住随身带药的。怕他们出事,我就养成了随身带胃药的习惯。”
靳辞钰不知道有没有信傅迟安的话,他笑了声,道:“傅总身边有胃病的朋友还挺多。”
“嗯。”傅迟安面不改色地应了声,“是挺凑巧。”
靳辞钰和傅迟安回到公寓时,靳璟丞和靳伟东还待在会议室里。
他们坐在长桌两侧,桌上的转让书被推来推去,滑过桌面,发出“唰唰”的响声。
靳伟东:“辞钰想让你签,你就签了吧。”
靳璟丞摇了摇头:“我不能再要他的东西了。”
靳伟东冷笑:“说得好听,你那些公益项目不还得找辞钰要钱?”
“不会了。”靳璟丞沉默片刻,“等城西的项目结束,我不会再打扰他。我会以他的名义,去做那些公益项目 ”
第34章 胃病
入夜
漆黑的卧室里, 窗帘紧闭。
床上鼓着一个小包,靳辞钰缩成一团躺在角落,用被子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 只露出一个脑袋。
忽然,床上的小包抖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