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 天阴。
看着像是要下雨,姜皎起床后拿茅草和旧门板盖了盖鸡窝,顺便看看昨天母鸡下了多少的蛋。最近这个月它们终于乐意在窝里下蛋了……给窝里留俩, 剩下的煮了吃。
在姜皎正掏鸡窝时,昨日醉酒的时青野也从屋里出来了。
“早。”
他没断片, 对昨日发生的事留有印象, 赶紧把那让人头晕眼花的酒给收起来。竟然有人喜欢这种喝了后会不舒服的东西, 真奇怪。
时青野将酒摆在柜子的最角落。
姜皎过来喊他喝鸡蛋汤。
两人坐在同一桌,姜皎托着腮,她总觉得昨晚眼前人的表现有点奇怪,虽然一开始觉得蛮可爱,可就算没喝过酒也该知道这到底是什么, 喝了又会怎么样吧?怎么会把喝醉酒当成中毒?
就好像、缺少常识。
“你周围都没人喝酒吗?”
“有。”
姜皎更不明白, “那你怎么会不知道喝了会头晕?”
时青野面不改色, “他们看着没头晕,挺开心。”
确实, 可能他碰到的都是些酒量好的,一碗一碗灌下去脸色都不变还很享受的那种,这样时青野不知道喝酒会头晕就不奇怪了。姜皎点点头, 将碗里的鸡蛋汤一饮而尽, “我去药铺了。”
“带伞。”时青野提醒她。
*
药铺最近挺闲的,这是好事, 说明生病的人少,姜皎也能将更多的时间花在看医书上, 遇到不认识的字就问一下掌柜的,也不用去学堂。
学堂教的太慢,而且净是些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用上的字, 对她看医书没有帮助。
“师父,这个字怎么念啊?”
“淮。”
“那师父你知道北淮在哪儿吗?”
“当然知道了。”掌柜的也是闲来无事,直接打开了话匣子,说这地方离他们这儿算不上远,是个好地方,想当初他就遇到了一个从那儿来的病人,“他那个腿生了毛病,谁都治不好,就我,用三个月给他治好了。”
姜皎认真听,“师父医术高超。”
“那是。”掌柜的并不过分自谦,“当初我还从他那儿学了道北淮才有的小吃,用地瓜和栗子做的,他们那儿的人都喜欢吃,就是叫什么名字我给忘了。”
北淮,时青野来的地方。
姜皎来了兴致,“那具体要怎么做,师父你还记得吗?”
得到肯定答复。
“教教我吧!”
……
姜皎在做吃的这方面实在没什么天赋,挺简单的一道甜味零嘴,她硬是用了一个多时辰才做出满意的。经由掌柜的确定,各方面都达到了不错的标准。
她带回去给时青野吃。
“喏。”姜皎将盘子往对面一推,“尝尝吧,我闲着没事做的。”
时青野拿起一块儿,看都没看便塞进嘴巴,嚼嚼,“好甜。”他喜欢甜的,又拿起一块儿。
毕竟是姜皎亲手制作,见他吃的满意,她也心情不错地勾起嘴角,又想做一下比较,“那你觉得吃起来跟你家乡的口味区别大不大,是一个味道吗?”
他的家乡。时青野一僵,含糊点头:“差不多。”
那说明很成功嘛,姜皎也拿起一块吃,又甜又粘,喝口水压一压再开口:“是李大夫教我的,他说是一个病人教给他的,你们那儿特别喜欢吃。不过师父他忘了这玩意儿叫什么了,这个叫什么?”
她随口一问。
而时青野被问住了,他根本不是北淮的人,自然不可能清楚这东西的名称。要编造吗?若是李大夫后面又想起来了呢?
“我也记不清了,好像是叫什么栗。”时青野在里面尝到了栗子味。
姜皎语气幽幽,“是吗?”
不对。
时青野又没离开多久,怎么会连家乡小吃的名字都给忘了?游离的视线看起来也格外可疑。
或许他根本不是那个地方的人。
这个念头冷不丁地从姜皎脑袋里冒出来。
其实时青野除了一开始那段日子说自己是大户人家的纨绔少爷,之后便极少提及到过往了,更不曾炫耀过自己曾经拥有的。当然,可能他本就是不乐意多说家世的个性,但姜皎现在只想印证一下已经产生的怀疑。
试探起来也简单。
姜皎眨眼间便有了主意,她语气端的漫不经心,“掌柜的还跟我说你们那儿的山比我们这儿的还要高,顶上还有个刻着字的白虎石像特别有名,每年有钱人都要祭祀,准备猪羊。你一定参加过吧,那石像是不是很大?”
引导性问话。
她说完静等对方反应。
时青野薄唇轻启,言简意赅:“没见过。”
“你家里没参加?”
“不清楚,我不在意。”
这回答难说有错处,可姜皎愈发觉得不对劲。有句老话叫做多说多错,就算是为了多了解一下对方,她也要把时青野的话匣子给打开,先抛出观点等对方肯定或否认,“你有兄弟姐妹对吧,看着就像。”
“必须要回答?”时青野掀起眼睫来,语气平淡地反问。
没按她的节奏来,姜皎差点轻啧出声,“随便聊聊,不能说吗?”
“不想说。”
如果姜皎是个单纯的人类,那在得到这样的答复后大概会结束话题,毕竟就算逼问估计也得不到结果,但她是个妖怪,就还有别的法子。
先来个响亮的响指,用上妖力。
“你根本不是北淮的人对吧?”
果然时青野摇头,“不是。”
姜皎继续追问:“那你是哪儿来的?”
时青野回望,“说起来镇上之前好像没几个认识你的,你是从哪儿来的孤儿?”
“啊?”
姜皎迅速意识到她的催眠没起作用,是当初没好好修炼的锅,或者是这法子用太多次人家有抗性了?好在没露出红色的眼睛,不然都没法收场。
另外,刚才那个问题是不要追究彼此秘密的意思吗?姜皎同眼前人对视片刻,“一个挺远的地方。”
“我也是从一个挺远的地方。”时青野回敬同样的话。
真让人不爽!
姜皎眯眯眼睛,而后毫不犹豫地把装着零嘴的盘子拉回到自己这边,偏过头去,“不许吃了。”
她做的东西,是给知根知底的人吃的,时青野不是。
时青野不想惹姜皎不高兴。
其实被揭穿到这种程度,他完全可以挑明自己是狐狸的事实,但不能……比起跟狐狸待在一起,蛇更喜欢人。暂时的,他想要维持现状。
“最后一块儿?”时青野试探着伸出一根手指,然后用手指做出小人走路的动作,慢慢靠近盘子。
姜皎轻哼。
手指小人直接下跪,时青野小声嘟囔:“别生气了。”
“算了。”姜皎松了口,这个就得热着吃,凉了就不好吃了。
时青野眉眼弯弯。
姜皎无可奈何地把盘子推出去,她本来也没有多生气。
不过并不代表这事在她这里过去了,既然身处同一屋檐下,那她早晚能弄清楚时青野的底细。总不能跟她一样是妖怪变的吧。
*
催眠术失败可不是件小事,它派上用场的地方可多着呢,姜皎自己想不明白便打算去找一下懂的狐帮忙。
第二天她跟药铺掌柜知会了一声便带着背篓回山了。
背篓中并非空空,还装有她专门给狐狸买烤鸡,因为上次的对话不是很愉快,她也抱有哄哄对方的意思,特意买了三只当赔礼。
一边儿采着药铺所需草药,一边儿往狐狸经常活动的地界去。
深秋,地上已经落了一层厚厚的叶子。
姜皎甚至花了一番工夫才找到她塞有银钱的树洞,洞里已经结了蛛网,看起来已经有段时间没用过这个树洞……
可这明明是狐狸最喜欢藏东西的地方。
狐狸十分擅长隐匿气息,所以姜皎也没法靠着气味去找,只好又去了常去的湖边,依旧无所获,甚至他们曾经待过的痕迹都已消失。
“狐狸,狐狸!”姜皎开喊,“我给你带烧鸡了。”
她还专门打开了包着烧鸡的油纸,确保气味能够散出去,狐狸的嗅觉很好,如果在这里肯定会出现。
姜皎坐在湖边等了很久,等到原本热腾腾的烤鸡凉透,太阳也将落山。
狐狸不在这儿。
是已经离开山去看外面的世界了吗?都没跟她道别。
姜皎眉眼低敛,唇线拉平。
她上次应该撒一个善意的谎言,说愿意和狐狸一起去四处闯荡,只是暂时不行,要等一等、等一等。
姜皎回到家,坐在小院哀哀地叹口气,盯着背篓里的烧鸡出神,整个人看起来好似被霜打过的小白菜。
“你买烧鸡了。”时青野大老远就闻到,两眼放光。
并没有把烧鸡从背篓拿出的姜皎:“……这你都闻得出来?”都已经凉透了。
人都能闻得出来,狐狸不可能闻到了不来找,所以果然是走了吧?再次确定这个事实,姜皎小脸一垮,把背篓朝时青野一扔,闷闷道:“拿去吃吧。”
烧鸡到手,时青野的注意力却并不在上面,“你怎么了?”
“没怎么。”姜皎有气无力。
时青野锲而不舍:“病了,有人骂你?”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2章 蛇妖好友13
“不是。”姜皎摇头。
时青野见她实在不想多说的模样, 没再勉强,抱着装有烧鸡的背篓在旁边坐下。
姜皎正望着正在打架的鸡出神,耳侧响起窸窣声响, 扭过头看,一根香喷喷的鸡腿先递到了嘴边。
“给你。”
因这话, 姜皎又忍不住想到狐狸。之前他们都还在山上时, 买了烤鸡就是这么分的……其实她也没觉得鸡腿比起其他部位的肉更好吃到哪里去, 只是跟狐狸争的过程很有意思,吃起来就更香一点。
每次提到烤鸡,狐狸便听得格外认真,两只耳朵支棱着就差并在一起。
那一瞬间的重叠,让姜皎接过对面递过来的鸡腿, 开了口:“我一个朋友不见了, 可能是在生我的气。”
若是狐狸真的已经一声不吭地离开, 那么她和狐狸超百年的友谊也就以不欢而散作为收尾,真让人郁闷, 郁闷到她都没心思想这剧情是不是彻底泡汤了,毕竟故事的主人公都在这个地图‘退场’了。
“你上山了?”时青野脱口而出。
姜皎一愣,“你怎么知道?”
她刚才只说了那么一句, 没提到过上山, 如果单凭刚才那句话就能得出上山的结论,那么他是怎么知道自己说的朋友在山里的?姜皎眼睫眯起弧度。
奇怪。
时青野也意识到了自己的失言, 只是说出口的话就像泼出去的水,想收回也不可能了。他硬着头皮, “你之前说自己在山上迷路时有只狐狸帮了你,你买了三只鸡所以我想是不是带给他的,那只狐狸不见了吗?”
记性这么好?而且这么得出结论是不是太过粗糙, 一般情况下说朋友会直接联想到非人动物吗?
姜皎仍觉得不对,略微歪了歪头,没吭声。
时青野只当糊弄过去了。
说实话,他现在没生姜皎的气,当时撞门跑开更多的也是委屈。姜皎现在表现得很在乎狐狸,但既然这么在乎为什么……?
原本香喷喷的烤鸡都没那么有诱惑力了。
时青野眉眼低敛,眼睫往下垂出弧度。
他在纠结。
要告诉姜皎其实自己就是狐狸吗?当下的时机确实不错,“皎……”
“算了算了。”姜皎长舒一口气,正在努力的自行调理情绪,她望着远处群山,“天下无不散之筵宴。”
这句话时常在说书人口中提及,时青野知道什么意思,他将刚才想说的话咽了回去,换成了一句语气平平的:“真潇洒。”
之前姜皎也说过类似的话,没有谁是能永远陪着谁的,这话可真无情。
和他分离就这么容易接受。
时青野嘴角下压,此刻他头上若有狐狸耳朵,肯定正往下趴着,“明天你再去找一次吧,或许只是没遇上。”
有道理,虽说希望不大,但再去一次也妨碍不到什么。姜皎“嗯”了声。
晚上都用不着做别的了,直接吃烤鸡就成。虽然天气没那么热了,但在没冰箱的情况下也难保证这烤鸡明天会不会馊。能吃多少算多少吧,剩下的等明天——
竟然都吃完了。
虽然她说尽可能地吃,免得浪费,但一口气把三只鸡都吃完是不是太夸张了点儿?大胃王吗?
姜皎眨巴眼睛,难以置信地盯着时青野,迟疑发问:“你现在感觉怎么样,有不舒服吗?”
“为什么会不舒服?”时青野见她看着桌上的鸡骨头,得出离谱结论,“里面有毒?”
“怎么可能?”姜皎没好气地否认,“是你一口气吃那么多,没问题吗?肚子……”她还专门站起身看了眼时青野被木桌挡住的腹部,居然没看出起伏来,这家伙真的是人吗?
那可是三只烧鸡,虽然她也吃了一部分,但没多少就腻了。
“有点撑。”时青野也意识到自己食量跟普通人对比起来微妙,“我从小就吃的多。”
“但你一点也不胖。”甚至可以说身材非常好。
遇到实在没办法回答的,只要说“我也不知道”就好,反正时青野就是这么干的。
姜皎:想糊弄过去的心情太过明显。
她真怀疑时青野也是妖怪了,还是喜欢吃鸡的妖怪,这样也能解释此前的其他疑点,比如公子哥却不认字,缺少人情世故,说不出真实来历,不知道醉酒反应。仔细一想真的太多。
‘客服。’姜皎很久没联系过它了,‘你确定我要遇上的那个人真的是人对吧?’
【确定。】智能客服给出确切答复。
姜皎在心里‘哦’了一声,怀疑并未消退,甚至产生了更令人头大的猜测,比如她一开始就认错人了?不会吧,不会的。
若真一开始便不对,那、都是剧情线没给确切时间和具体名字的错!
看着时青野,姜皎仍心存一丝侥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