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清电话内容后, 钟枝灵有一瞬的怔愣。
“她现在怎么样了?”
徐思淮:“送医比较及时,没有生命危险。”
尽管徐思苒伤害过她,听到徐思苒没事的消息, 钟枝灵才暗暗松了口气。
但很快,她又恢复如常, 语气很平静, 没有任何波动:“所以呢?你给我打这个电话的意图是什么?”
徐思淮难得低声下气:“她之所以这样做,只是太害怕爸妈把她送走。”
“现在爸妈坚持把她送走,谁的话也不听,但你不一样,如果你能劝劝爸妈,说不定思苒不会被送走。”
像是生怕钟枝灵拒绝, 他的态度放得更低:“算我求你,只要你能说动爸妈,你想要什么条件都可以提……”
“我拒绝。”
钟枝灵打断徐思淮的话, 她冷冷道:“对于一个伤害过的人, 我做不到这么善良。”
没等对方回应, 就直接了断地挂断电话。
钟枝灵还没有回过神来,陷入恍惚中,直到郁呈颐叫她:“枝灵。”
“发生什么事了?”
钟枝灵重新躺下,她抬眼看着昏暗的天花板:“我父母的养女为了不被送走,吞安眠药进医院了。”
郁呈颐很轻易就猜到后续;“你那哥哥联系你, 让你去当说客?劝你父母不要把养女送走。”
“嗯, 但我拒绝了。”
钟枝灵很轻地眨了下眼, 有些犹豫看向郁呈颐:“你……会不会觉得我太狠心?”
“不会。”
他的嗓音很低,但很暖:“你做得很对,这件事和你无关, 你不应该被道德绑架。”
“别想太多。”
他像是在哄小孩睡觉,一下下拍着她的背。
钟枝灵躺在郁呈颐怀里,强迫自己入睡。
意识渐渐下沉,但她这一觉睡得并不安稳,她梦到了十岁那年,徐思苒出车祸的场景。
充满消毒水气息的病房,徐思苒手上包着绷带,细碎的哭泣声从半掩的病房溢出,乔茜夫妇轻声安慰徐思苒。
场景替换,变成现在的徐思苒。
钟枝灵从梦中惊醒。
她睁开眼,心跳在耳边炸开,经久不息地回荡,她听到郁呈颐的声音。
男人的嗓音带着刚睡醒的哑:“做噩梦了?”
“我梦到徐思苒出车祸那一次。”钟枝灵苦笑,“十岁那年,我父母打算接我北城,结果我刚到北城,徐思苒就留下告别信,离家出走,但在中途出了车祸,我父母怕我的存在会刺激到徐思苒,下定决心把我送回南城,让我不要再出现在徐思苒面前。”
“今天的事,和十岁那年太相似。”
“幸好没事,如果真的造成无法挽回的结果,天平会再次朝徐思苒倾斜,说不定他们会记恨我一辈子,我自己也会良心不安。”
“我也不知道徐思苒在担心什么,我说过不会回去,她却疑神疑鬼。”
她疲倦地闭上眼:“我真的不想和她休无止境地去争夺所谓父母的‘宠爱’,好没意思。”
她也觉得很讽刺,父母的爱还需要靠装可怜去争夺,需要头破血流,不断内耗才能得到,这样的爱,不要也罢。
郁呈颐眸色渐渐晦暗,他将她揽入怀里,轻轻地拍了拍她的背,温声道:“和你无关。”
钟枝灵闷声道:“我知道,但我就是是良心不安。”
虽然知道自己的做法没有错,钟枝灵还是有些心神不宁。
万一徐思苒真的出事,她不敢想自己会背负多沉重的心理负担。
她可能会被打上间接害了徐思苒的标签。
能做出这种堪称破釜沉舟的举动,徐思苒应该真的被逼到绝路,才奋力一搏,赌乔茜夫妇会可怜她。
但她不知道今天的徐思苒结果如何。
钟枝灵往郁呈颐怀里缩了缩:“算了,不聊她了,睡觉。”
男人伸出手臂,再次将她往怀里拢了拢:“好,睡觉。”
原本愉快的周末,因为徐思苒这件意外,画上了不算完美的句号。
第二天退房下山,钟枝灵昨晚没怎么睡好,有些犯困,加上郁呈颐的腿比她长,一步抵得上她的两步,钟枝灵的步伐比郁呈颐慢了几步。
钟枝灵作为记者,经常跑上跑下去跑新闻,体力算是很不错,按照往常精神充沛的时候,她完全能跟上郁呈颐的步调,不过是爬个山,对她来说不算辛苦。
但今天他没休息好,精神不济,速度也自然而然地变慢。
周围陆续有人上山,不乏有些情侣走累了,男朋友背着女朋友继续上山,郁呈颐放慢步伐,问她:“累吗?”
钟枝灵嘴硬:“不累。”
“但我希望你能说累。”
“我想背你。”
他看着钟枝灵:“枝灵,给我一个表现的机会。”
钟枝灵也注意到周围的小情侣,但她不明白他怎么就执着于背她。
或许是今天的阳光太好,郁呈颐望向她的眼神,似乎也染上了缱绻,让她的心跳止不住地加速。
“好。”
她趴在他的背上,视野一下子变得开阔,钟枝灵只在小时候被外公背过,现在早就已经记不起被人背着的感觉,身体有些僵硬。
但不用自己走路,确实是舒服很多,钟枝灵还差点趴在郁呈颐的后背睡着了。
回去的路上,开车路过医院,钟枝灵下意识抬眼看去,只这一眼,就被郁呈颐发现:“要去医院?”
钟枝灵收回目光,格外坚定:“不去。”
钟枝灵摇头:“这件事和我没有任何关系。”
郁呈颐嗯了声,继续开车。
钟枝灵不需要做任何事。
因为剩下的事情,他自然会替她去处理。
车子还没开到御湖筑,钟枝灵的手机再次响起,钟枝灵现在听到手机铃声就眼皮狂跳,觉得是徐思淮的电话,但看到联系人是郑芯,她才暗暗松口气。
郑芯找她,是工作上的事。
有一则采访很急,需要钟枝灵下午过去采访,今天之内出采访稿。
钟枝灵应了两声,答应下午会回去加班,钟枝灵没有回御湖筑,而是让郁呈颐直接送她去报社,准备采访前的工作。
送走钟枝灵,郁呈颐直接驱车去了医院。
-
单人病房很安静,徐思苒脸色苍白地坐在床上,身边只有一个徐思淮。
病房外脚步声渐近,徐思苒下意识抬眼朝病房门口看去。
来的人不是钟枝灵,而是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郁呈颐。
徐思苒只和他有过一面之缘,但看到郁呈颐,她原本足够苍白的脸色瞬间褪去血色。
她不想和这个男人打交道。
徐思淮也看向郁呈颐,脸色微变,他记得他,更是知道他的身份,是他们徐家惹不起的存在。
郁呈颐站在门口,长身玉立,目光很冷地扫过两人:“徐小姐,徐先生,不欢迎我?”
徐靖和乔茜恰好从病房外进来,看到郁呈颐,讶然:“郁二公子。”
“您怎么来了?”
“二位需要问问你们的好儿子了。”
郁呈颐轻描淡写:“昨晚徐先生半夜给我的太太打电话,说是徐小姐出事了,危在旦夕,让我太太过来和你们求情,求你们不要送走徐小姐。”
啪地一声,又一声清脆的巴掌声,郁呈颐也忍不住抬眼看去。
徐思淮被打偏过头。
乔茜气得发抖:“你是怎么有脸去求枝灵的?”
“我说了多少次!送走思苒是我和你爸的决定,你到底要闹到什么时候?”
徐思淮被打得低下头,没有说话。
上次徐靖打的是左边,这次乔茜打的是右边。
刚好对称了。
郁呈颐观察片刻,很淡漠地收回视线。
“徐先生,乔女士。”
“我查到了一些有趣的事情,是关于徐小姐的。”他嗓音很淡,“二位也一起听听吧。”
徐靖愣住:“是什么事?”
郁呈颐意味深长:“是关于徐小姐的一些,往事。”
“毕竟有些话当着枝灵的面不方便说。”
徐思苒倏然拽紧床单,嗓音绷紧:“郁先生,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他站在病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徐思苒,漆黑的眸底没有荡起一丝波澜:“徐小姐,你怕什么?”
他没什么表情:“我总不能因为你五岁做的事,再把你送进去蹲几天。”
“徐小姐,枝灵五岁那年玩捉迷藏,真的只是不小心被关在衣柜里的吗?”
“我……”
郁呈颐打断她,他垂眸:“徐小姐,我只想听真话,事实如何,你的朋友也都全部承认了,无谓的挣扎没意思,当初是你在他们面前哭诉,他们想给枝灵一个教训,故意把她关在衣柜里。”
徐思苒惊恐地看向郁呈颐,摇着头:“我当时真的没想过害她,我真的只是想吓吓她……”
徐靖盯着徐思苒,嗓音发哑:“什么意思?”
郁呈颐却没再理会徐靖,而是问起其他,他的嗓音像是漂浮在半空:“听说徐小姐十岁那年,出过一场车祸。”
徐思苒死死攥着被单,指尖没有一丝血色。
郁呈颐的压迫感太强,他的嗓音很沉很稳,没有大声质问她,但却压得她喘不过气来:“那这场车祸,是意外,还是你自导自演?”
徐家夫妇两人顿住。
当时徐思苒是在无监控的路段出的车祸,车主态度很好,主动送徐思苒去了医院,又赔偿医药费,只不过徐家不差这点钱,他们当时挂心徐思苒的心理状况,也没有过多计较。
徐思苒当时看着触目惊心,浑身是血,但其实伤得不算重,大部分是皮外伤,主要集中在四肢。
“确定?”
郁呈颐眉眼淡漠,嗓音像是覆上薄冰:“徐小姐,你的朋友可不是这么说的。”
“听说你事后曾委托朋友,给当时撞伤你的车主转了一笔钱。”
“需要我找当年的车主来对峙吗?”
郁呈颐说的每一个字,都沉甸甸地压在她的心上:“只要你想,我甚至能让人恢复当年的转账记录。”
徐靖脸色阴沉,他从未想过原本天真烂漫的养女在十岁就如此心机深沉:“思苒,究竟是怎么回事?”
徐思苒却像是如释重负,她扯了扯唇,无所谓道:“算了,反正你们都不要我了,我也没必要隐瞒什么了。”
“我承认,十岁的车祸都是我自导自演的!是我故意弄伤自己,我就是想赶走钟枝灵!”
不得不说,徐思苒确实够狠的。
这股狠劲但凡用在其他地方,倒不至于落到现在的结果。
“思苒,你当时才十岁而已,这些都是真的吗?”
徐思淮顶着巴掌印,震惊中夹杂着失望:“车祸不是意外,只是你自导自演?你知道我们当时有多担心你吗?”
“我就是不甘心!我不希望钟枝灵回来和我争夺一切!”
徐思苒像是忍无可忍:“我不后悔我当初的选择!为什么,为什么要发现我们是被抱错的?如果真相不被揭开,我会有永远爱我的家人,优渥的物质条件,都只是我一个人的,但我知道我自己不是你们的亲生女儿那一刻开始,我时时刻刻都担心自己从天堂跌下泥沼,我不想被人说是鸠占鹊巢的假货,我也不想回南城,我只是想安安静静待在你们身边,做你们唯一的女儿,我有错吗!”
郁呈颐静静看着面前的闹剧,他也不清楚现在徐家人的心境。
到底是被愚弄后的难堪,愤怒,还是别的,都与他无关。
徐家之后的兵荒马乱,郁呈颐没再理会,转身离开了病房。
乔茜追了上来:“郁先生。”
他停下:“乔女士,有事?”
乔茜像是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枝灵……”
郁呈颐:“她是我的太太,我当然会好好对她。”
她嗓音艰涩:“谢谢,麻烦您替我和她说一声对不起。”
郁呈颐颔首:“我会转告她的。”
离开医院,郁呈颐回了趟父母家。
父母经常帮他照看宠物,这周末林絮尔上门把July带走了。
父母住的别墅区不算远,郁呈颐驱车十几分钟就到了。
林絮尔不在家,家里很安静,郁呈颐走到庭院的玻璃花房,看到了郁则。
July夹着尾巴趴在郁则身边,看到郁呈颐,像是看到救星,立刻躲在他身后,看起来就很心虚,一看就知道是闯祸了。
“它怎么了?”
郁则踢了踢它:“不是很明显吗?干坏事了。”
郁呈颐问July:“你在郁则床上上厕所了?”
郁则轻啧:“它把你妈种的草莓苗全部啃了。”
“如果你妈知道,肯定又要难过。”
“趁你妈还不知道,我现在帮她种上新的。”
郁则问他:“你回来干什么?”
“没什么。”郁呈颐答非所问,“我刚从医院出来。”
“帮枝灵处理亲生父母的假千金养女。”
“十岁那年,养女为了不让枝灵回来,自导自演一场车祸,全家人认为是亲生女儿刺激了养女,强制送走亲生女儿。”郁呈颐言简意赅说明事情来龙去脉,“现在养女闯了祸,为了留在那个家里,又演了一出苦肉计,吞了安眠药进了医院,亲哥打电话求枝灵去求父母,让她帮忙说情,留下养女。”
郁则“哇哦”一声,笑了:“这是什么狗血桥段?真假千金?”
“拎不清的妈,和稀泥的爸,脑子有病的哥,还有个茶香四溢的养女。”
“你上哪儿找到这一家子神奇宝贝?”
郁则种好最后一株草莓苗,他摘下手套:“脑残是会传染的,我可不想和这家人打交道。”
郁则起身,走到花房的洗手池边洗干净手,突然问:“你空手去的?”
“没带什么伴手礼吗?起码带一束花。”他语调轻轻慢慢,透着顽劣,“例如白菊什么的。”
论没素质,无人能及郁则。
郁呈颐:“……我没有给仇人花钱的爱好。”
他的视线停留在郁则脸上几秒:“你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