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孟君看着保险单几乎哭到昏厥。
那时的痛苦和她得知女儿死讯时不相上下。
她和父亲倔了多年,母亲也因为她一次又一次的偏袒失望,连带着女儿都多年没有见过外公外婆了。
她有听说父母收养了一个男孩,很聪明,成就很大,不像她和哥哥。
她以为父母已经忘记她们了。
可是,现在,这个男孩带着父母买的巨额保单出现在她面前。
保险单上女儿和她的名字清晰可见。
投保人:姜盈
受益人:姜孟君
“姜女士,”姜砚则声线平稳,唇色惨白,“奶奶去世前有交代,名下财产都会在姜盈27岁全部继承。”
“还有一份保险,姜盈可以分别在18岁、22岁、25岁领取。”
说着,他顿了一下,“但现在,都是你的了。”
“人都死了,我要钱还有什么用?”姜孟君泣不成声,泪水一滴滴从脸上滑落,依稀能看到姜盈的影子。
她颤抖着手抚摸纸上那个名字,像抱孩子一样把保险单捧到自己怀里,“盈盈……”
姜砚则沉默。
良久,他突然冷嗤一声,“人死了,你哭有用吗?”
姜孟君一愣,错愕地看着他。
不敢相信气质温和的男人竟然会说出这样不礼貌、甚至是称得上粗鲁的话。
但姜砚则面色不变,“不管你是在她死之前哭,还是咳咳……”
似乎是情绪上来了,男人控制不住咳嗽,咳得惊天动地,苍白的脸都咳红了,像是得了什么肺病。
但他还是强忍着,一字一句道,“还是以后,不把她的钱给她那个爹。”
说着,他眼中闪过一抹厌恶,“都比现在有用得多。”
姜孟君被这句话震地愣在原地。
直到男人离开时,手里还捧着那张纸。
梦境真实到,那种心脏抽痛到无法呼吸的感觉现在还有实感。
这也是为什么她从第一天起就不怀疑梦境的真实性。
她能感受到梦中自己的情绪,以及做一切决定时的想法。
那是她会做的事。
尽管最后的结果并不是她想要的。
但那一瞬间,她一辈子所做过的所有错误决定,所有的不堪都被男人无情戳破了。
“哥哥!”女孩清脆的声音打断她的思绪。
姜盈蹦蹦跳跳跑过来,猛地搂紧男孩,“外婆说同意你跳级啦!”
女孩双手紧紧搂着他的脖颈,温热的气息包裹着他,比起手足无措,姜砚则心里更多是满足。
他甚至在想,如果跳级能让妹妹这么高兴,那他可以多来几次吗?
男孩的心思藏不住,黑亮的瞳孔满是开心。
——几乎和梦里是两个人。
姜孟君有些不解,忍不住去想,那时的姜砚则经历了什么?
他为什么那样对她说?
他……了解过她的人生吗?
男孩很敏锐,察觉到女人的注视,眉头微拧。
理智告诉他现在该去问问,这是妹妹的妈妈。
但女孩叽叽喳喳的声音萦绕在他耳边,他没有犹豫一瞬,就先选择了一句句乖乖回答妹妹,“嗯,我不害怕。”
“我不会被人欺负的,我现在很强大了……”
“我会好好学习,我每天都会回来的。”
“……”
女孩越问越深,都要把他当成没断奶的小孩了。
但姜砚则心里暖洋洋的。
还是顾淑梅看不下去,把姜盈从她哥哥身上扯下来,“你这丫头,也不看看你哥这小身板经得住你吗?”
顾淑梅说的没错。
姜盈这段时间被养得好了,吃得白白胖胖的,手上都有肉窝了。
反观姜砚则,还是一副瘦瘦弱弱的样子,长得比同龄小孩还要矮些。
感受到奶奶的打量,即使是善意的,男孩还是忍不住紧绷了身子,直到老人目光走远,肩膀才松懈几分。
“我太开心了嘛!”姜盈吐了吐舌头,抱着外婆的腿撒娇。
自重生以来,这还是她第一次试图改变别人的命运呢。
如果姜砚则成功被那位大佬收为学生了……她都忍不住开始提前想上辈子错过的那些机遇了。
嗯,房地产会开放买卖,互联网生出萌芽,股市会起飞……
姜盈细细想着上辈子没有抓住的机遇。
但好像记不住具体时间?
女孩小眉头皱起来,腮帮子都鼓起来,显得格外软萌。
顾淑梅忍不住去捏她的脸颊肉,结果孩子脾气好得很,一点没觉得在打扰她,还扑哧一声笑倒在她怀里,让人看得心都化了。
一直绷着脸的姜洪林看到这样幸福的场景也没忍住,刚笑了两下,看到姜砚则直勾勾盯着自己,又重新压平嘴角,装作严肃的样子。
姜砚则忍不住抿嘴偷笑了两声。
接着,他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犹豫了下,还是转头看向出神的姜孟君,小声道:“姑姑,你刚刚……是想和我说什么吗?”
姜孟君一怔。
看得出来男孩很忐忑,小脸都绷得紧紧的。
他鼓起勇气,“姑姑……我有什么做错的地方吗?”
不然她为什么会用那种奇怪的眼神看他。
姜孟君没想到一个孩子竟然有这么敏锐的洞察力。
她笑了笑,掩饰道:“没有,姑姑就是看你很聪明,想起了我的哥哥。”
“……你的哥哥?”他眨巴着黑亮的眼睛。
“嗯,”姜孟君轻点头,“他现在是你名义上的父亲。”
男孩沉默。
他一直在听说这个人,但从来没人提起过他的名字。
姜孟君倒是像说了一件无关紧要的事,自然直起身,看着在外婆怀里蹭来蹭去的姜盈,转移话题道,“盈盈,你还没拆妈妈给你的礼物呢。”
姜盈小狗一样的动作停下来,她一拍脑门,差点还真忘了这回事了。
看着外婆点头,小老头板着脸却也轻颔首,她才慢吞吞走到姜孟君面前,礼貌道:“谢谢妈妈。”
姜洪林很满意,他轻咳一声,暗示道,“孩子在大院玩具多的很。”
姜孟君知道父亲这是点她,她无奈,再次保证道,“爸你放心,我绝对不会带走盈盈的。”
姜洪林冷哼一声,“你不想带走,姓方的可是想带走呢。”
姜孟君沉默。
顾淑梅见气氛不对,不动声色拧了老头一把,看他没忍住倒吸气才笑着打圆场,“盈盈快去看看吧,这是妈妈努力工作给你买的呢。”
姜盈“哦”了一声,眨着眼睛看向姜孟君,似乎在等着她说什么。
瞳孔黑亮,水润润的还泛着光。眼睫轻眨,细密的睫毛忽闪,比她买的洋娃娃还漂亮。
姜孟君一时之间有些恍惚,在她没注意到的地方,孩子已经长这么大了吗?
总感觉之前还是走路都不稳当的小孩。
“……妈妈?”见姜孟君迟迟没有动作,姜盈试探道。
姜孟君回神,连忙把大包拎起来放到女孩脚下,“这里面都是妈妈买给你的,什么种类都有,希望宝贝可以收好,下次还想要什么再和妈妈说好吗?”
“另外,这个是砚则、小庭和晏辞的礼物,麻烦宝贝帮妈妈带给他们好吗?”
……姜孟君很少叫她宝贝。
而且上辈子从来没来过大院。
也没有工作过。
姜盈拧眉,心里有些不安。
这个不安直到她打开姜孟君塞给她的包裹时达到了顶峰。
——里面是码得整整齐齐的一叠钱。
还留下了一张字条。
上面用尽可能简单的字和拼音写着:这是妈妈给你的零花钱。
不多不少,只有三十块。
再结合外婆说的,姜孟君的工资大概也只有100块,买完那些玩具可能只剩下这么多了。
她想起后世提到过的蝴蝶效应。
是她的出现改变了姜孟君吗?
但她不信。
上辈子的姜孟君不是没有悔悟过。
她也曾一次次答应姜盈会彻底和方清逸分开,但从来没有做到过。
如果说前几年,方清逸维持好丈夫、好父亲形象的时候,姜孟君被他甜言蜜语哄到,相信曾经爱过的男人。
那后来的十年呢?
外公外婆不管她们之后,方清逸越发掩盖不住本性,从偶尔的醉酒到后来的酗酒,以及伴随着酗酒而来的家暴。
姜盈年纪小都知道躲,姜孟君却从来不躲。
她还劝他,还安慰他。
甚至后来,方清逸看到没有任何希望了,彻底抛下她们母女的时候,姜孟君也仍然认为他们是感情不和才分开的。
姜盈有时候完全不能理解她的脑回路。
不明白到最后演都不演的男人有什么值得她留恋的?
“盈盈,怎么了?”
顾淑梅见女孩屋里灯还亮着,透过门缝看到女孩蹲在床边面前一动不动,不由轻声询问。
走近才发现女孩对着妈妈带来的玩具发呆。
“是妈妈带来的礼物太高兴了吗?”她温柔道。
女孩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
见状,她还以为女孩是迷糊了,失笑道,“先睡觉好吗?明天还要上学呢。”
“明天是哥哥最后一天在幼儿园了哦。”
明天。
姜盈听到了关键词,渐渐回神。
过了明天,就能知道姜砚则能不能和上辈子有不一样的结局了。
“好。”姜盈低声应了。
把乱七八糟的想法甩在脑后,打算等下次姜孟君过来的时候再观察一下。
女孩软糯糯的声音又乖又萌,一边应“好”一边还摇了摇小脑袋,看起来像是困迷糊了。
顾淑梅笑了笑,看着女孩躺在她的小床上,给她掖了掖被角,才静悄悄关门离开。
*
第二天,姜盈被陈阿姨喊起来的时候还迷迷糊糊的。
她昨天做了一晚上的梦。
梦的千奇百怪,从小时候在大院生活的日子到她在外上小学、中学,一直到她出车祸前。
但梦里的内容却和她记忆中不太一样。
她甚至见到了长大后的姜砚则。
想到这里,她晃了晃小脑袋,失笑,怎么可能见过姜砚则。
那可是大名鼎鼎的天才科学家。
连出门都随行一大波保镖的国宝级人物诶。
但俗话说,日有所思,夜有所梦。
她在想,是不是自己不舍得姜砚则离开,才会做这个梦?
为了解开自己的心结,姜盈破天荒主动地、一大早就黏黏糊糊姜砚则手牵手了。
男孩被牵起来的时候还不明所以,但下一秒,脸上就扬起了大大的笑容。
小脸蛋上是即使黑黑的肤色也能看出红润的程度。
姜盈忍俊不禁。
她忍不住逗他,“哥哥,你怎么这么烫呀!”
“是不是生病了!”
说着,她一脸担忧,还装模作样要去摸男孩的额头。
男孩从来不会拒绝姜盈的,只是一个劲儿地低声嘟囔说“没有”,可身上却一点都没躲远。
结果被女孩用头顶了好远。
男孩一呆。
姜盈倒是“嘿嘿嘿”笑了起来。
顾淑梅看出她的意图,轻敲女孩额角,“你呀,就喜欢闹你哥哥!”
语气却满是宠溺,没一点怪罪的意思。
之前她是不赞同姜砚则来家里的。
也别怪她自私。
女儿是个拎不清的,女婿又抱着不好的心思,让孩子受了不少罪。
姜盈才五岁大,但眉目已经长得漂亮了,长开后更是不敢想会有多漂亮。
他们年纪大了,不能陪孩子一辈子。
但他们也不想孩子像她妈妈一样,被小恩小惠骗走。
在姜盈被接来大院的那一刻,她就已经下定决心了:后半辈子都要全心全意养好这一个孩子。
不管是性格还是处事能力,都要让她能够保全自己。
所以姜洪林不打一声招呼就领来一个孩子的时候,她说不气是假的。
但英雄的孩子,姜砚则又看着那么可怜,她还是不忍心。
可心里却是忍不住偏袒自己孩子的。
可以说,她几乎80%的精力都放在了姜盈身上。
这孩子性子被养得太软太没安全感了。对周围孩子的欺负都是乐呵呵的,一副看小孩胡闹的样子。
她每天都担心这孩子究竟是太早熟了还是不会发脾气。
直到姜砚则来了,眼见着姜盈慢慢开朗起来,甚至都能和男孩打闹了。
男孩生怕她怪姜盈似的,奶声奶气的,还带着乡音,“奶奶,你能不能不要骂妹妹,我没事的。”
顾淑梅笑了笑,这孩子……
明明正常说话都不会有口音了,偏偏遇到姜盈的事他总是急得不得了。
“我不骂她,你们两个可以闹,但不要打架就好了。”她柔声道。
男孩这才松了一口气,重重点头。
接着笑容满面地对女孩说着什么,露出一排小牙齿,在他小麦色的脸上显得格外明显。
说起来,姜砚则变化也很大的。
刚来时候满是防备,现在对她和姜洪林也都是礼貌居多,平时嘴巴都抿起来,一副很稳重的样子。
但在姜盈面前,他身上肌肉都是放松的,完全是最舒服、最不防备的状态。
也不知道这俩孩子怎么就对上缘分了。
这还是大院里除了陆晏辞之外,姜盈第一个这么喜欢的同龄人。
说曹操曹操到。
顾淑梅不过走慢了两步,就听到一声清脆的童声。
“姜盈!”
姜盈身子僵了一下。
她缓缓扭头看向声音来处,对面街上男孩穿着精致的蓝色针织背心,笑盈盈和她挥手。
姜盈一顿,默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