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怎么一个人躲在这里?我找你半天了。”
林悦在裴舒羽面前停下,视线在她身上扫了一圈,定格在那件显然不属于她的男士大衣上。
“怎么回事?”林悦伸手摸了一下大衣的领口,质感显然昂贵,“舒羽,这是谁的外套?”
裴舒羽沉默着。
大衣里裹着的热度似乎在消散,只剩下沉甸甸的重量他在肩头,她不知道该怎么定义这件外套的主人。
林悦凑近了一些,看着她的脸,问:“舒羽,到底怎么了,你怎么一副不开心的样子?”
随即,她发现了裴舒羽空荡荡的脖颈。
“你的项链呢?”
“不太舒服,”裴舒羽终于发出了声音,“所以摘掉了。”
林悦还想说什么,但裴舒羽的视线越过她的肩膀,看见远处的停车场里,那辆车启动了。
车身转动,暗红色的尾灯亮起,像两点燃烧的余烬。它没有停留,很快驶入茫茫夜色之中,看不见了。
裴舒羽感觉到林悦碰了碰她的手臂,说:“舒羽,舒羽,舒羽?你在听吗?”
“啊”裴舒羽应了一声,“在的。”
林悦一看就知道裴舒羽没听清,没什么办法地又说了一遍:“现在晚宴快结束了,我们去换衣服吧,走吗?”
裴舒羽就对她说“好”。
寒假在这场雪中正式开始了。
裴舒羽给母亲打了电话,说了自己不打算回家的事,还说了自己打算出去租房。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随即传来了反对的声音。
秦雅兰的担忧很具体:温华市的治安,独居的风险,以及没必要的额外开销。
裴舒羽不知道怎么辩解,只是拿着手机,听着母亲急促的语调。她的沉默或许透过无线电波传了过去,秦雅兰的声音慢慢低了下来,变成了叹息。
她了解自己的女儿,裴舒羽对“给别人添麻烦”这件事,有着近乎病态的排斥,是她父亲去世之后,自己没做好的缘故,没有保护好裴舒羽。
长期寄人篱下的不安,大概已经让女儿难以忍受。
“钱够吗?”秦雅兰问。
“够了,妈妈,我做了一些家教”裴舒羽还没说完,手机震动了一下,一条银行转账通知弹了出来。
“别住太差的地方,要找有保安的小区。”秦雅兰嘱咐道,“过两天我也放假了,去温华陪你过圣诞节。”
裴舒羽对母亲低声说了“好”。
她把假期的时间切碎了,填进了新接的两份家教里。
一份是给一个正在准备升学考试的初中生补习西语,另一份是陪一个小学生练口语。
虽然很累,还要忍受家长并不算礼貌的挑剔目光,但裴舒羽在每天深夜计算账户余额的时候,会感到一种麻木的安稳。
上学期攒下来的生活费,加上这一周高强度的兼职收入,还有母亲汇来的钱,账户里的数字缓慢地攀升到了一个勉强及格的线。
这一周,裴凛仍然没有回到雪松湾,也没有过问裴舒羽的生活,没有主动联系她,两人的对话框被压到了底下,裴舒羽发现自己想到对方的时间少了很多。
周一早晨,温华漫长的第二场雪停了,天还是阴沉沉的,自冬天到来之后,天气好像就没有晴朗过。
裴舒羽背着包下楼,司机已经等在门廊下。
她坐进车里,没有像往常一样报出家教地址,而是对司机说:“麻烦送我到最近的地铁站就好。”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有些迟疑:“裴小姐,裴总吩咐过,天冷路滑,要送您到目的地。”
“没关系,”裴舒羽说,“我和同学约了在那边见面,一起过去。”
一个并不高明的谎言,司机却没有再追问,点了点头,发动了车子。
在地铁站下车后,裴舒羽看着那辆黑色的轿车汇入车流,消失不见,才转身,走进了一家并不起眼的房产中介。
中介所很小,显得有点拥挤,玻璃门上贴满了花花绿绿的房源信息,大多已经褪色了,空气里弥漫着一股不好闻的烟味和打印纸的油墨味。
裴舒羽站在门口,有点局促,她穿着那件厚重的羽绒服,围巾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一双清澈却茫然的眼睛,看起来和这里格格不入。
“租房?”一个正在吃盒饭的中介抬起头,上下打量了她一眼,随意地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裴舒羽走过去,只坐了椅子的三分之一。
“想租什么样的?预算多少?”中介扒了一口饭,含混地问。
裴舒羽报出一个精心计算过的数字。
中介咀嚼的动作终于停了下来,他放下筷子,在键盘上敲了几下,把电脑屏幕转了过来。
“这个价位,只有这几个。”
裴舒羽凑过去看。
屏幕上的照片有些模糊,光线昏暗,有的房间窗户很小,有的看起来很潮湿,墙皮脱落。
现实是粗糙且冷漠的。
“这件”裴舒羽指了指其中一张看起来稍微干净一点的照片,“可以看看吗?”
“这间?”中介瞥了一眼,“这是半地下室,你要去?”
裴舒羽愣了一下。“地下室?”
“窗户只有一半在地面上,”中介解释道,“采光不好,但便宜,其他的都要贵五百。”
五百块,大概是两个半小时的家教费。
裴舒羽抿了抿嘴唇,小声问:“那还有别的吗?有没有稍微亮一点的?”
“亮一点的就贵。”中介关掉了那个界面,又点开几个,“这个,老小区的顶楼,没电梯,六楼。这个,合租的,隔断房。你想看哪个?”
裴舒羽看着那些照片。
她其实看不出太多区别。她没有租房的经验,不知道该问些什么。
“那个顶楼的”裴舒羽犹豫了一会儿,指了指那个看起来稍微整洁一点的图片,“太阳能照进来吗?”
“可以。”中介说,“最冷的时候都可以。”
裴舒羽接着问:“有锁吗?”
中介像看外星人一样看了她一眼。
“当然有锁,没锁怎么住人?”
“我是说”裴舒羽解释,“里面的门,能反锁吗?”
“能。”中介站起身,拿上一串钥匙,“走吧,带你去看看。不过丑话说在前面,这房子虽然便宜,但那是老楼,楼道灯坏了没人修,晚上黑点。”
裴舒羽点点头,站起来跟在他身后。
“没关系。”她说——
作者有话说:呜呜TT胆小小兔逃跑
接下来的剧情大概是我个人非常喜欢的追妻环节^^
突然发现国内已经是除夕了!
祝大家除夕快乐哦
第33章
房源在两个街区外的一栋老式公寓楼里。
虽然外立面有些剥落, 呈现出上个世纪的灰暗色调,但门口确实设有一个保安亭。里面坐着一位正在听收音机的大爷,穿着制服, 虽然年纪大了点,但也算是达到了母亲的要求。
楼道里的光线确实和中介说的一样, 有些昏暗,裴舒羽嗅到了陈旧的气息和邻居家飘出的油烟气。
他们爬上六楼。
中介喘着粗气,掏出钥匙,拧开了略微有些斑驳的防盗门。
“吱呀”一声, 门开了。
裴舒羽跟了进去,有些意外地眨了眨眼。
虽然地板是老式的浅色木地板,踩上去偶尔会有轻微地声响,墙壁的踢脚线也有些磨损,但屋子里非常干净,没有异味, 也没有她担心的潮湿霉斑, 墙面干净洁白。
一室一厅的格局,家具很少, 显得空间还算宽敞。
裴舒羽走到窗边, 这间在高楼的屋子的窗户朝向不错,也不算小, 她推开窗户,发现视野也不错。
下面是温华的老文教区, 街道不宽, 两侧种满了高大的梧桐树,此时叶子落了大半,枝干在灰白的天空下延伸, 显得萧瑟而安静。
不远处能看到一所中学的红砖墙,还有市图书馆的尖顶。
她拿出手机查了查路线,楼下两百米就是公交站,有直达温华大学西门的班次。如果不堵车,只需要二十分钟。这比她预想的还要方便。
关上窗,她转身去看了看卧室。
卧室很紧凑,甚至可以说有些狭窄。一张一米二的单人床靠墙放着,床架是实木的,旁边配着一张有些掉漆的小书桌。
裴舒羽站在房间中央,在脑海里快速地规划了一下空间:如果把书桌往窗边挪二十公分,腾出的空地刚好能放下一张一米的折叠床。
母亲来的话,母亲睡床,她睡折叠床。虽然拥挤,但是能住得下。
符合预期,甚至超出了裴舒羽的预期。
她转过身,走到门边,手握住门把手,试着扭动了一下反锁旋钮。
“咔哒”。
锁舌弹出的声音清脆,结实。
这里没有昂贵的智能感应锁,没有全天候的恒温系统,也没有那个虽然没有血缘关系,但总是让裴舒羽呼吸不畅的监护人。
但是一个安全的,只属于她的容器。
“怎么样?”中介站在门口,大概是看她摸锁的动作,知道有戏,“这房子虽然旧,但是房东人不错,爱干净。”
裴舒羽松开门把手,看着中介,点了点头。
中介立刻说:“喜欢的话,要不要把合同定下来?这房子刚空出来不久,你也看到了,地段好,价格也合适,刚才还有两组人在问,你要是觉得行,我们现在”
还没说完,裴舒羽口袋里的手机响了。
她把手机拿出来,屏幕上跳动着两个字:小叔。
裴舒羽握着手机的手紧了紧。
中介看着她,示意她先接电话。
裴舒羽走到窗边,背对着中介,按下了接听键。
“喂小叔。”
“在哪。”裴凛的声音透过电流传过来,背景音非常安静,冷淡的声线让裴舒羽下意识站得直了一点。
“我在”她犹豫了一瞬,还是说了实话,“我在看房子。”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地址。”裴凛说。
裴舒羽犹豫着,没说话。
“你母亲和我说了你出来租房的事,让我帮你看看,帮你把关。”裴凛说。
裴舒羽这才报出了小区的名字。
“我现在过来,你在原地等我。”裴凛说完,挂断了电话。
裴舒羽拿着手机,听了一会儿手机里的忙音,才转过身,看向等在一旁的中介,说:“不好意思。”
“能不能稍等一会儿?我有家人要过来看看。”
中介看了看表,大概觉得这单生意十拿九稳,痛快地答应了。
“行,正好我回个消息。”他靠在窗边,拿出了手机。
等待的时间里,裴舒羽转身走进了那个狭窄的长条形厨房。
厨房很小,只能容纳一人转身,不过收拾得很干净。她伸手,摸了摸不锈钢的水池,试着拧开水龙头。
“咕噜”一声,水管里传来气流涌动的声音,随后是一股细细的水流,水压不太稳,但是不影响使用。
裴舒羽站在那里,看着水流冲刷着有点发旧的水槽,在心里想,这里可以放一个小型沥水架,墙上可以挂两个挂钩。
大概二十分钟后,门铃被按响了。
裴舒羽走出厨房,中介已经打开了门。
在昏暗混浊的光线里,裴凛站着。
他仍旧穿着一件剪裁考究的深色羊绒大衣,身上几乎没有褶皱,身后是贴着开锁和疏通下水道广告的斑驳楼道墙面,脚下是积着灰尘的水泥地。
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他垂眸,看着裴舒羽,点了点头,踏进了有些生锈的门框,目光越过她的肩膀,向屋内扫视了一圈。
然后转向裴舒羽,平静地、自然地问她:“选好了?”
裴凛的表情看起来那么自然,语气也是,好像那天在车上的对话没有发生过一样,他仍然是裴舒羽在这座城市的临时监护人。
裴舒羽却很难做到像他一样,她本来想好好的说一句“是的”,结果什么话都说不出来,只能点点头。
裴凛“嗯”了一声,说:“我看看。”
然后他就越过了中介,向房间里走去。
中介愣了一下,下意识地侧身让路,目光在裴凛昂贵的衣着和陈旧的房间之间来回打量,神色变得有点局促。
裴凛走到窗边,检查了窗销的闭合情况,又去看了看墙角的暖气片,接着,走向了卧室。
裴舒羽看着他走进房间,没有待太久,大概半分钟就走了出来,站在两室交互的地方,重新看向裴舒羽。
“朝向不错,采光也可以。在老城区,这个安保条件和整洁程度,选得不错。”他说。
非常客观,甚至称得上肯定的评价,裴舒羽的手指松开了一些。
“租金多少?”裴凛接着问。
裴舒羽报出了那个数字。
裴凛听完,点点头,转向一旁有些发愣的中介,伸出一只手,礼貌而疏离地说:“麻烦把合同给我看一下。”
中介连忙从公文包里掏出那几页打印纸,递了过去:“在这里,都是标准合同,房东人很好的”
裴凛接过合同,站在客厅中央,垂着眼,一页一页地翻看。
他的阅读速度很快,指尖在某一两个条款上停顿片刻,又很快翻到下一页。
裴舒羽觉得他专注的神色很熟悉,和以前阅读工作文件的时候没什么区别。
过了大概三分钟,他合上了合同,把那一叠纸递给了裴舒羽。
“条款没有问题,租赁权责很清晰,房东承担物业和供暖费。”
“如果你想签,可以签。”
好像他真的是来帮裴舒羽把关的。
裴舒羽愣了愣,低头看了看合同,又抬头看向裴凛,冲他笑了笑,说:“谢谢您。”
又变的很客气。
裴凛蹙了蹙眉,没说话。
裴舒羽转向中介,说:“我现在签吧。”
对方立刻把笔递过来,裴舒羽坐到不远处的餐桌前,在合同末尾一笔一划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裴凛站在原地,看着她写完最后一笔,盖上笔盖,交还合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