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舒羽笑着抱了抱母亲,闻到了母亲身上熟悉的洗衣液味道。
这时,后备箱“咔哒”一声弹开,裴凛提着两个行李箱走了过来。
秦雅兰的笑容在看到裴凛的那一瞬间,明显地凝滞了一下。
她好像不知道应该用什么态度面对裴凛比较合适,有点拘谨地打了招呼,说:“裴凛,你应该很久没回来了吧。”
裴凛微微颔首,说:“是的,上次回来还是大学的时候。”
他转过头看了裴舒羽一眼,上次回来是裴舒羽的父亲去世的时候。
秦雅兰引着他们进了屋。
玄关还是记忆中的样子,铺着深红色的地垫。换了鞋走进室内,一股淡淡的柠檬和木蜡油混合的香气萦绕在鼻尖。
屋内的陈设大多有些年头了。客厅铺着深色的橡木地板,踩上去虽然结实,但偶尔会发出细微的声响。
米色的布艺沙发虽然有些塌陷,但被洗得发白的碎花沙发套罩得严严实实,上面整齐地叠放着几块钩针编织的盖毯。
靠墙的红砖壁炉虽然现在用不上,但炉膛被打扫得很干净,上方的木质壁炉架上摆满了裴舒羽从小到大的照片,还有几盆长势喜人的绿萝,叶片垂下来,给这间有些老派的屋子增添了几分生机。
裴凛站在客厅中央,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四周。
和他记忆中那个充斥着压抑哭声、满屋黑纱的灰暗场景截然不同,现在的这个家,明亮、整洁,充满了生活的琐碎气息,仿佛那个沉重的过去已经被时光温柔地抚平了。
“舒羽的房间还是原来那一间吗?”裴凛收回视线,淡声问道。
“啊,对,还在二楼左手边第一间。”秦雅兰连忙回答,正想上前帮忙,“箱子沉,我来”
“不用。”
裴凛避开了她的手,轻松地提起那只对他来说并不算沉重的行李箱,长腿迈上了通往二楼的木质楼梯。
裴舒羽跟在他身后,两人一前一后上了楼。
推开那扇白色的木门,属于裴舒羽的小天地展现在眼前。
这是一个色调极为清新的房间,以森林绿和雾霾蓝为主色调,像极了内陆夏季清晨的颜色。
墙壁上贴着浅绿色的竖条纹壁纸,窗帘是深一点的墨绿色丝绒,遮光性很好。单人床上铺着也是同色系的蓝绿色床品,被子叠得很整齐,房间里有阳光的气息。
最引人注目的是靠墙的一整面白色书架,上面满满当当地塞满了书。从硬皮的专业书籍到翻得卷边的文学小说,甚至还有几本看起来很有年头的漫画,每一本都被按高矮顺序排列得井井有条。
午后的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洒进来,空气中漂浮着细小的尘埃,整个房间显得安静而书卷气十足,干净得仿佛这几年主人从未离开过。
裴凛将手中的行李箱轻轻放在写字台旁,视线在那面书墙上停留了一瞬,随即转过身,并没有要多做停留或者坐下的意思。
裴舒羽站在门口,手指无意识地抠着门框边缘的漆面,声音压得很低,像是为了掩饰某种只有他们两人心知肚明的微妙情绪。
“那个妈妈给你安排了客房。”
她垂着眼睫,补充了一句,“在走廊另一头。”
这意味着在这个家里,他们要分开居住。
裴凛神色未变,淡淡地应了一声:“好,走吧。”
客房位于二楼的尽头,采光不如裴舒羽的房间好,窗外对着的是后院高大的云杉树。
房间里的陈设很简单,一张铺着浅灰色床单的双人床,一个立柜,还有一张空荡荡的木桌。虽然略显单调冷清,但被打扫得一尘不染,显然是秦雅兰精心准备过的。
裴凛将自己的行李放下,简单环视了一圈,便脱下了外套挂在臂弯里,同裴舒羽一起下了楼。
午饭过后,日头稍微偏西了一些。
裴凛没有休息,他换了一件黑色的外套,里面是肃穆的深色衬衣。裴舒羽也回房间换上了一身黑色的长裙衣。
“出发吧。”
门外的车道上,那辆负责接送的黑色轿车早已静候多时。
秦雅兰没有跟去,她站在门口目送他们,眼神里透着一丝复杂的情绪。
随着车门沉闷地合上,引擎发出了低沉平稳的嗡鸣声。
途经镇中心边缘时,裴凛示意司机在一家红砖外墙的老式花店旁停下。
推开挂着铜铃的木门,店内弥漫着湿润的泥土气息和淡淡的植物清香。
裴凛挑了一束盛开的白百合与白玫瑰,只选了厚实的褐色牛皮纸简单包裹,最后系上一根麻绳。
黑色的轿车缓缓驶出社区,沿着起伏的公路向着镇子北边的山坡开去。
那里是帕德镇的公墓,也是裴舒羽父亲,裴凛养兄的长眠之地。
第59章
车子最终停在了半山腰的黑色铁栅栏前, 这里的地势开阔,风比山下还要大一些,吹得衣角猎猎作响, 不过并不刺骨,带着山林特有的清冽。
两人下了车, 裴凛走在裴舒羽身后半步的位置,无声地替她挡住了大半的风口。
穿过整齐排列的低矮石碑,脚下的草地有些湿软。他们在一块大理石墓碑前停下。墓碑很干净,照片上的男人笑得很温和, 眉眼间与裴舒羽有几分相似,永远定格在了那个年纪。
裴舒羽走上前,慢慢蹲下身。怀里的牛皮纸随着动作发出细微的脆响,是这里唯一的动静。
她将那束白百合与白玫瑰轻轻放在墓碑底座旁,素净的花瓣在灰色的石头前显得格外柔软。
裴舒羽伸出手指,指腹轻轻抚过石碑上刻着名字的凹痕, 指尖传来一阵沁凉的触感, 却并不让人觉得冷。
她在心里轻声默念。
爸爸,我做了一个很大胆的决定, 虽然有点突然, 甚至可能有些冒险,但我现在的感觉并不坏。如果您还在的话, 应该也会笑着摸摸我的头,说只要我开心就好, 对吗?
请您保佑我, 也保佑我们。
裴凛站在裴舒羽身后,抬起手,轻轻落在她肩头, 没有说话,无声地支撑着她。
两人在风中静立了许久,裴舒羽回过头,对裴凛小声说:“走吧。”
裴凛才揽着她的肩膀,带着她转身,两人沿着来时的路漫漫离开了墓园。
回到家时,暮色沉沉。
屋内的壁灯散发着暖黄色的光晕,驱散了夜晚的寒意。晚饭过后,裴舒羽下楼倒水,经过走廊时脚步不由得一顿。
裴凛正伫立在一楼侧厅的那面照片墙前。
那是秦雅兰这么多年来精心布置的角落,挂满了裴舒羽从小到大的点点滴滴——有她缺了门牙对着镜头傻笑的,有穿着大一号的演出服笨拙地在舞台上比划的,还有满脸泥巴举着铲子在花园里探险的。
看着那个高大挺拔的背影正极其专注地审视着自己的黑历史,裴舒羽只觉得脸颊瞬间有些发烫,那种被窥探到童年糗事的羞耻感让她恨不得立刻转身溜走。
然而裴凛似乎察觉到了她的动静。
他没有回头,只是微微侧过身,修长的手指越过那些漂亮的艺术照,精准地落在角落里一张略显泛黄的照片上。
照片里的小女孩大概只有四五岁,扎着两个歪歪扭扭的羊角辫,正气鼓鼓地鼓着腮帮子,怀里紧紧抱着一只几乎有她脸那么大的旧皮球,眼神显得格外倔强可爱。
“这个,”裴凛转过头看向她,昏黄的灯光落在他眼底,映出一片细碎的笑意,“是什么时候?”
“那是五岁的时候因为隔壁小孩想抢我的球,我不肯给他玩。”裴舒羽支支吾吾地解释着,声音越来越小,在为自己幼时的小气感到窘迫。
裴凛闻言,视线在照片上那个鼓着脸、满眼防备的、不太高兴的小女孩脸上停留了许久,仿佛在通过这张薄薄的相纸,去触碰一段他未曾参与的时光。
裴舒羽总是文静,温顺,说话都很小声,表情也是。
初见时,她那样怕他,永远低垂着眉眼,恨不得缩进墙角的阴影里。一旦裴凛的目光扫过去,她就会下意识地僵直脊背,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原来她小时候也会因为心爱的东西被抢夺而愤怒,也会露出这种张牙舞爪、寸步不让的神情。
裴凛的目光落在裴舒羽泛红的耳廓上,产生了一种很淡、但是很清晰的庆幸。
现在,在他身边呆久了,裴舒羽的脸上也会偶尔出现这样的表情,确信着眼前的人是安全的,所以流露出属于本真的娇气和任性。
这是她给予裴凛的特权。
“很可爱。”裴凛低声说道。
裴舒羽还是很不好意思,细声细气地对裴凛说:“不要看了好不好。”
裴凛这才不看了。
“好,听你的。”
他依言收回了目光,甚至十分配合地往后退开了半步。
考虑到场合,裴凛没有做什么过度亲密的举动,只是伸手摸了摸裴舒羽毛茸茸的发顶,好像是在安抚她。
裴舒羽抬起头,慌乱地看了他一眼,好像很害怕被母亲发现,逃也似地抱着水杯上楼了。
第二天清晨,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洒进屋内,是个难得的好天气。
按照计划,他们将在下午启程返回。趁着上午还有些时间,裴舒羽带着裴凛去了镇上。
小镇的早晨苏醒得很早,街道两旁的店铺大多已经开了门,空气中弥漫着牛奶的醇香和刚出炉面包的甜味。
裴凛已经尽量低调,站在小镇的街道上,还是引来了一些路人的侧目。不过他并不在意,始终不紧不慢地走在裴舒羽身侧,替她挡去来往行人的碰撞。
路过街角一家挂着彩色招牌的店铺时,裴舒羽的脚步慢了下来。
裴凛侧过头,看见是一家宠物店。
有些年头了,玻璃橱窗擦得并不算是特别透亮,上面贴着几张褪色的猫狗海报。门口的风铃随着推门的动作发出“叮铃铃”的脆响,同样有些陈旧。
裴舒羽转头看了裴凛一眼,见他没有反对的意思,便带着几分期待推门走了进去。
店里混合着沐浴露和动物特有的味道。
靠墙的一排透明展示柜里,几只刚满月的小狗正在互相打闹,一只金毛幼犬像是感应到了客人的到来,趴在玻璃上努力摇晃着尾巴,黑漆漆的眼睛湿漉漉的。
旁边的猫爬架上,一只布偶猫正慵懒地舔着爪子,对外界的动静毫不在意。
裴舒羽走到展示柜前,微微弯下腰,手指隔着玻璃轻轻点了点那只热情的金毛幼犬。小狗立刻兴奋地追逐着她的指尖,憨态可掬的模样让她忍不住弯起了嘴角。
裴凛站在她身后两步远的地方,目光扫过那些在他看来有些吵闹的小生物,最后还是落回了那个蹲在地上的纤细身影上。
裴舒羽喜欢毛茸茸的生物,裴凛一直知道。
“有想买的吗?”他低声问。
裴舒羽赶紧对他摇了摇头,说:“我就是想看看。”
然后站起身,像是想起了什么重要的事情,拉着裴凛的衣袖往店铺的另一边走去。
那边摆着一排木质柜笼,不再是猫猫狗狗,而是一些体型更小的宠物,比如兔子和仓鼠,在玻璃里休憩。
裴舒羽在柜笼前停下,看向笼子里的小兔们,说:“我刚上高中的时候,在这里看见过一只垂耳兔,它也是白色的,耳朵尖上有一点灰,当时我觉得它是世界上最漂亮的生物,我就记住了它的名字,想以后有机会就养一只。”
裴凛好像能通过她的描述,看到那个还是高中生的裴舒羽,是如何趴在玻璃上,满眼渴望地注视着笼子里的小兔子。
“我那时候每天放学都会特意绕路过来看看它,也不敢跟家里说想养,就只是看着。”裴舒羽有些不好意思地抿了抿唇,“因为妈妈也很忙,没有时间帮我照顾兔子的。”
“后来有一天它不见了,老板说是被人买走了。我为此难过了好久,每次路过这里还会忍不住往里看,想着万一它又回来了呢。”
裴舒羽说着,视线从笼子里那几只正凑在一起吃草的兔子身上移开,慢慢转过身,仰起头看向身边的裴凛。
周遭光线昏暗,空气里浮动着陈旧的木屑与动物饲料的气味,并不算好闻,但她转过身仰头看向裴凛时,眼底却像蓄了一汪很干净的水。
“所以”她有些局促地捏了捏自己的指尖,说,“我生日的时候,你把雪球送给我,我其实特别特别开心。”
裴舒羽总以为,那些因为年幼无力而错失的愿望,就像风干的花瓣一样,最终只能作为遗憾夹在记忆的缝隙里。
她从没想过,会有一个人,把她曾经弄丢的愿望,又重新捧到了她面前。
裴舒羽往前挪了小半步,鞋尖几乎抵着他的,仰着脸,语气轻软,却带着十二分的珍视。
“特别谢谢你把它送给我。”
她停顿了一下,眼睫轻轻颤动,嘴角抿出一个很浅,不过很甜蜜的弧度,小声补充道:“我真的很喜欢它。”
裴舒羽说得很慢,每个字都被她咬的很清晰,将当初未能说出口的情绪,一点一点剖白给裴凛。
裴舒羽的二十岁生日,裴凛送了她两样东西。
一辆轿跑,一只垂耳兔。
前者给了她前往任何地方的底气,后者给了她在陌生城市里关于陪伴的慰藉。
现在,雪球在雪松湾享受着自动喂食器和恒温系统,还有取之不尽的草莓冻干。
灰蓝色的轿跑停在车库里,裴舒羽偶尔会开出去兜风。
裴凛垂眸看着裴舒羽,对她说:“不用谢。”
“送礼物,就是想要你喜欢。”
不管是亲自去兔舍挑选裴舒羽所说的“荷兰垂耳兔”,还是提早为她定制她喜欢的,灰蓝色的车,对裴凛而言,都不属于需要被记在账上的付出。
不需要感激涕零,也不需要铭记于心。
裴凛的逻辑链路很简单:裴舒羽想要,裴舒羽得到,裴舒羽喜欢,裴凛感到满意。
这就够了。
说完,他的目光越过裴舒羽的头顶,再次落回笼子里那几只正在耸动鼻子的生物上,微微蹙了一下眉,很认真地问裴舒羽:
“不过,为什么喜欢垂耳兔。”
“和那种把耳朵竖起来的相比,除了听力结构可能受阻之外,还有什么区别?”
第60章
裴舒羽没想到裴凛会把一个简单的喜好问题上升到生物结构的程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