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蹲坐在深灰色的吸水垫上,蓬松得像个刚出炉的面包,只有那双黑润润的眼睛还带着点惊魂未定的湿气,呆呆地看着前方。
有点可爱。
裴凛拔掉插头,缠好电线,放回柜子。
接下来是安置问题。
让它在六十平的公寓里自由活动是不可能的。
裴凛不允许任何不可控的生物在他的地毯上排泄,或者咬坏他的书和电线。
他走出浴室,在储物间里翻找了片刻,找到了一个之前买登山鞋留下的硬纸盒。
盒子够大,也够深。
他找了一件不再穿的旧纯棉T恤,叠了两下铺在盒子底部,然后走回浴室,单手捞起那团蓬松的生物。
干燥后的兔子变轻了,也变滑了。
把它放进纸盒里时,它立刻警觉地缩到了角落里,爪子踩在T恤上,陷出一个小坑。
“待着。”
裴凛看了它一眼,然后把纸盒搬到了客厅的角落——那里背风,且离他的卧室不远不近。
他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
晚上九点二十三分。
窗外的雨还在下,丝毫没有停歇的意思。
裴凛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冲锋衣。
刚才一路把它揣在怀里,胸口的布料上留下了一片洇湿的痕迹,还沾了几根兔毛。
他皱了皱眉,把冲锋衣脱下来扔进脏衣篓,换了一件黑色的连帽卫衣。
既然决定要养,哪怕只是暂时收留,基本的生存物资也是必须的。
他不喜欢凑合,更不喜欢因为准备不足而产生的混乱——比如明天早上起来发现这只兔子因为饥饿而啃食家具,或者因为没有厕所而随地排泄。
裴凛走到玄关。
他换鞋的动作顿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客厅角落里的那个纸盒。
那里安安静静,没有一点动静,仿佛里面什么都没有。
奇怪的、家里多了个活物的异样感在心头稍纵即逝。
裴凛收回视线,推门而出。
电梯下行。他在手机地图上定位了最近的一家还在营业的宠物超市,距离两公里。
清单在他脑海里迅速成型:
提摩西草——搜索显示这是主食。
兔粮——辅助营养。
饮水器——防止打翻水碗弄湿地面。
厕所和木屑粒——这是为了他公寓的清洁度着想,优先级最高。
电梯门叮的一声打开。
裴凛有些奢侈地选择了打车,希望自己能快一点到家。
第68章
05
随着大门落锁的“咔哒”一声轻响, 公寓陷入了一片死寂。
裴舒羽缩在这个对她来说大得像个堡垒的纸箱里,爪子底下踩着那件柔软的旧棉布T恤。
周围安静得过分,只有她自己的心跳声, 在一片漆黑中咚咚作响。
劫后余生的惊悸慢慢退去,理智终于迟缓地回到了这具小小的身体里。
为什么自己会突然变成一只兔子?
是做梦吗?是不是因为自己太累了, 睡一觉,就能变回去?
她拼命回想黑暗降临之前的最后一刻,只有旧书纸张的气味,窗外连绵的雨声, 还有突如其来的眩晕。
并不是魔法,也没有什么奇怪的药水,仅仅一眨眼,世界就颠倒错乱。
裴舒羽想掐自己一下,看看能不能醒过来,可是抬起手, 却只看见了一只覆满白色绒毛的爪子。
妈妈要是知道自己失踪了, 一定会非常非常担心吧。
裴舒羽有点难过,她低下头, 动了动鼻子。
空气里还残留着那个男生的味道。很淡的植物气息, 混杂着一点点干燥的纸张气息。
刚才,虽然视线模糊, 如同隔着一层磨砂玻璃,但裴舒羽还是看清了他的轮廓。
很瘦, 很高, 轮廓清晰且利落,很英俊,也很冷漠。
还有冷淡的、没什么起伏的声音。
裴舒羽抖了抖耳朵, 一段模糊的记忆忽然在脑中对上了号
是裴凛。
工学院那个很有名的裴凛。
即便是裴舒羽这样两耳不闻窗外事的人,也听说过他的名字。
听说他是工学院所有教授最喜欢的学生,听说他拒绝了所有社团的邀请,听说他拿到了很多奖学金,听说他正在带队参加什么国际大赛。
大家都说他长得好看,就是太冷了,和他研究的零件和课题一样冷,没什么人情味,也有一点怪异,不太合群。
裴舒羽怎么也没想到,那个传闻中冷得不近人情的裴凛,居然会在暴雨夜的草丛里,捡一只脏兮兮的兔子回家。
这简直就像是看到一台精密的数控机床突然开始织毛衣一样诡异。
裴舒羽有些不安地在T恤上踩了踩。
她忽然想起了刚才在浴室里的一幕,他给她擦毛的时候,动作虽然不算粗暴,但也绝对称不上温柔。
裴凛按压的手法,比起是在安抚一只受惊的小动物,更像是在维护一个刚刚清洗过的精密零件。
甚至在用吹风机的时候,他还嫌弃地让她“忍着”。
他看起来一点也不喜欢养宠物。
一个可怕的念头忽然像闪电一样击中了裴舒羽的天灵盖。
工学院实验兔子
她的耳朵瞬间半立了起来,浑身的毛都炸开了。
他该不会是把她捡回来做实验的吧?!
虽然她不知道空气动力学和兔子有什么关系,但是万一呢?万一他想研究“长耳类哺乳动物在强对流天气下的空气动力学特征”呢?
或者是把她放进风洞里吹?
裴舒羽越想越害怕,她惊恐地环顾四周。
这个巨大的纸箱,现在看起来不再像是庇护所,更像是一个临时关押实验样本的囚笼。
而裴凛刚才出门不会是去准备实验器材了吧!
裴舒羽急得在箱子里团团转,前爪扒着高高的纸箱壁,试图寻找越狱的可能。
可是箱壁太滑了,高度也绝望地超过了她的弹跳极限。
就在她试图用牙齿啃咬纸箱边缘的时候,玄关处传来了响动。
门打开了。
沉稳的脚步声再次响起,一步一步,朝客厅走来。
裴凛回来了。
裴舒羽立刻松开了嘴里的纸板,心虚又惊恐地缩回了角落里,把自己团成最小的一团,假装自己只是一块没有生命的抹布。
脚步声停在了纸箱旁。
阴影投了下来。
裴舒羽紧紧闭着眼睛,感觉到一只手伸进了箱子里,把她捞了起来。
身体腾空,那种失重感让裴舒羽本能地想要挣扎,但还没等她蹬腿,她就被塞进了一个新的空间里。
是一个狭小的、带着栅栏门的塑料箱子。
是航空箱。
箱子里铺着软垫,但空间很局促,四面都是硬邦邦的壳,只有正面的网格门透进一丝光亮。
“咔哒”。
门关上了。
裴舒羽趴在栏杆上,绝望地看着外面。
完了。
这就是传说中的运输笼。
他要把她带走了。是要带去实验室吗?还是觉得这只兔子太麻烦,要把她扔到更远的地方去?
视野晃动起来。
裴凛提起了航空箱。
透过晃动的网格,裴舒羽只能看见他深灰色的卫衣下摆,和一双长腿。
电梯下行的失重感传来,裴舒羽缩在航空箱的角落里,随着裴凛的步伐一颠一颠。她吸了吸鼻子,觉得自己大概是这世界上最倒霉的兔子了。
她把脸埋在两只前爪里,耳朵悲伤地垂下来,盖住了眼睛。
如果如果一定要做实验的话。
能不能先给她吃一点兔粮再开始?
她到现在,晚饭都还没吃呢。
06
该怎么养一只兔子?
这是裴凛现在面对的问题,他从未了解过。
不过,他有信心解决这个世界上的所有问题。
出租车的雨刮器在挡风玻璃上机械地摆动,发出单调的摩擦声。
裴凛坐在后排,并没有看窗外倒退的霓虹灯光,视线垂在手机屏幕上。
搜索栏里的关键词已经从最初的“清洁”变成了更为系统的“兔子饲养指南”。
网页加载出来,密密麻麻的文字映入眼帘。
“兔子是直肠子,但也拥有极度脆弱的消化系统。”
“应激反应可能导致猝死。”
“牙齿过长会刺穿口腔,需要无限量供应提摩西草磨牙。”
裴凛的眉心微微蹙起。
实在是一种非常麻烦的宠物。
车子停在了一家亮着灯的宠物生活馆门口。
“到了。”司机提醒道。
裴凛付钱下车,推开玻璃门。店里暖气很足,混合着一股猫粮和木屑的味道。
“欢迎光临,需要点什么?”店员是个年轻女生,正低头理货,看见裴凛进来时愣了一下。大概是因为很少见到气质这么冷淡、看起来应该出现在学术报告厅而不是宠物店的男生。
裴凛没有废话,直接报出了刚才在车上背下来的清单。
“幼兔粮,提摩西草,滚珠水壶,厕所,除臭木屑粒。”他顿了顿,补充道,“要最好的。”
店员立刻变得热情起来,手脚麻利地帮他拿货:“您是刚养兔子吗?多大的兔子呀?”
“捡的。”裴凛言简意赅,“垂耳兔,白色,很小。”
店员拿兔粮的手停了一下,转过头看他:“捡的?流浪兔吗?那身上可能会有寄生虫或者皮肤病哦,而且淋了雨很容易生病的。您家里有其他宠物吗?”
“没有。”
“那也最好先去医院做个检查,驱个虫。”店员建议道,“兔子很娇气的,有些潜在问题看不出来。”
裴凛看了一眼手中提着的两大袋草和粮。
既然决定负责,就没有做一半的道理。如果把那个东西带回家只是为了让它死在客厅的纸箱里,那他今晚的所有行动都将沦为沉没成本。
“知道了。”裴凛目光扫过货架,指了指最高处的一个米白色的航空箱,“把那个也拿下来。”
一个小时后。
依然是出租车。
只是这一次,裴凛的腿边多了一个航空箱。
箱子里很安静,那只兔子自从被他从纸箱转移进来后,就一直缩在角落里装死。
最近的24小时宠物医院离他家有四公里。
前台挂号,填写信息。
宠物姓名:无。
品种:垂耳兔。
年龄:未知。
值班医生是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看起来很有经验。
诊室里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裴凛把航空箱放在不锈钢诊疗台上,打开了门。
“出来吧。”他低声说。
里面毫无动静。
医生笑了笑,伸手进去,熟练地把那一团白色的生物掏了出来。
也许是因为到了陌生环境,兔子僵硬得像个摆件,四只爪子紧紧收在身下,耳朵耷拉着,一动不动地任由医生摆布。
“这小家伙吓坏了。”医生一边说,一边拿听诊器按在它的胸口,“心跳有点快,不过精神看起来还行。”
接下来是检查五官。
裴凛站在一旁,双手插在卫衣口袋里,垂眸看着。
他看着医生掰开它的三瓣嘴,检查牙齿。粉色的鼻头因为紧张而飞快地翕动,黑色的眼睛睁得圆溜溜的,似乎含着水光,正无助地看向裴凛的方向。
虽然知道那是某种求生本能的注视,但裴凛还是莫名地觉得,它在向他求救。
“牙齿没问题,很健康。”医生松开手,又去翻它的耳朵,“耳道也挺干净,就是有点耳螨,滴点药就行。”
最后,医生把它翻了个面,肚皮朝上。
那一瞬间,裴凛看到那两只后腿猛地蹬了一下,但在医生的安抚下很快又软了下去,露出了粉白色的、毛绒绒的肚皮。
像个毛绒玩具一样瘫在那里。
有点滑稽。
“是个漂亮的小姑娘。”医生笑着宣布性别,然后把它翻回来,放在电子秤上,“1.2公斤。有些偏瘦,但也算正常。”
小姑娘。
裴凛视线落在它那团短尾巴上,若有所思。
“好了,基本没什么大碍。就是有些营养不良,加上受惊。”医生开了单子,“我给开一支体外驱虫药,回去观察两天,如果吃喝正常就没问题。”
医生把兔子放回航空箱前,顺手摸了摸它的脑袋。
“运气不错,捡到这么乖的兔子。”
裴凛走过去,提起航空箱。
透过网格,很乖的兔子正缩在里面,用屁股对着他,似乎在抗议刚才被翻来覆去的遭遇。
裴凛没说话,只是提着箱子的手稍微稳了一些。
如果是只健康的、听话的兔子。
那勉强可以接受它成为公寓的一部分。
他去前台结了账,带着药和兔子,重新走进了雨夜里,等待下一辆接单的出租车。
雨势并没有减小的迹象,砸在屋檐上噼啪作响。
软件显示接单的车辆还有三分钟到达,裴凛站在路边的避雨处,单手插在卫衣口袋里,另一只手提着航空箱,尽量让箱体保持平稳。
他微微偏过头,视线穿过箱门上的透气网格,落向内部。
刚才还在装死的白团子,这会儿似乎缓过劲来了。
大概是觉得这个狭小的空间比外面更安全,她正蹲坐在那块软垫上,两只短短的前爪并在一起,极快地在脸上搓动。
像是在洗脸。
搓了几下后,她又费力地伸出爪子,试图去勾自己那只垂下来的长耳朵。勾住了,便抱在怀里仔细地清理,粉色的鼻头一耸一耸,动作忙碌又认真。
因为身体蜷缩起来,原本就圆润的体型现在看起来更像是一个完美的球体,随着洗脸的动作一颤一颤。
看起来很笨拙,但确实有点可爱。
裴凛看着那个白色的背影,慢慢地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