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清野不愿意起来,死抱着岑云心不撒手。最后还是岑云心和周易安两人合力, 才把他给扶回了车里。
上了车后这小子一直很安静,脑袋靠在岑云心肩膀上,呼吸轻轻浅浅的睡着了。安静得像小时候一起出去玩玩累了的样子。岑云心摸了摸他的头发,脾气那么倔强的人,却有一头柔软的头发。
周易安一边开车一边透过车内的后视镜打量后座的两人,始终不发一言。
岑云心手一僵, 垂着眼帘, 有种如芒在背的感觉。
周易安眼底浮现了淡淡的笑意, 立即移开了视线,专心致志地开车。
等到了周易安住的地方,两人再合力把人扶进房间, 周易安站在门边,欲言又止。许久,才开口把在床边给周清野擦脸的岑云心叫出来:“云心,你出来一下。”
岑云心放下擦脸巾站起来,心情复杂地跟着周易安去了露台。
“不好意思又麻烦你了,云心。”
周易安背靠着露台的围栏,抽了一支烟咬在唇边, 微微眯眼抬了下下巴:“介意吗?”
岑云心摇了摇头。
周易安和谢澜他们这几年应酬变多,或多或少都染了点烟瘾。周易安已经憋了一下午,到现在才抽一根缓解一下:“阿野被家里宠坏了。不过云心……”
“嗯?”
“你就真的一点都不喜欢阿野吗?”
话音一落,岑云心瞬间瞪圆了眼,抬眸看他。
“别紧张,别紧张。”
周易安笑眯了眼,风从背后吹来,吹得他鬓角短发凌乱地费。他的这张脸,其实跟周清野有五六分的像。大幅度地笑开了,就仿佛一个熟男版的周清野。
露台的风有些大,岑云心将被封吹乱的头发别到耳后,眼睛还有些睁不开地眯着。
“云心,有的时候不需要太循规蹈矩。”周易安微微背对着风口,点燃了那支烟。
他轻轻吸了一口,懒散地吐着眼圈:“其实年纪小,有年纪小的好处,年轻男人比一些狡诈的老男人要好哄得多。你试着打开思维去接纳,说不定就发现年轻人的好。”
岑云心真是一个头两个大,脑袋都是懵的:“……你这是?干嘛啊?”
“……帮阿野争取一下。”
周易安哼笑出声,他一只手搭在栏杆上,歪着脑袋:“七岁,也不是差很多的云心。根据咱们社会当下男女平均寿命统计,男人78岁,女人85岁。男人的平均寿命本来就比女人少七年。你俩要是在一起,刚好能赶在同一年死。不也挺好的吗?”
……你听听你说的是人话吗周易安!
你作为一个那么大集团的继承人,一个四肢健全的成年人,你就这么说话的?
岑云心被噎住了。
她想过周家人会不同意,也想过周易安会迫于阿野的倔强而妥协地劝她。但她完全没料到,周易安这家伙会从这个角度劝啊!同一年死是什么鬼东西!
“周易安……”
岑云心张了张嘴,实在不知道该说什么:“你不觉得膈应?”
“我膈应什么?”周易安很不解,“是阿野跟你在一起,又不是我。再说,就算是我,上十五岁,下十五岁,这个范围内的异性我都能接受。要是真喜欢,再大几岁我也能接受,七岁的年龄差算什么?哎我说,你不会是怕我反对才不躲着阿野的吧?”
岑云心沉默了。
“啧,还真是?”
周易安手指一勾,将烟头按灭在露台上,几步就靠近她。
昏暗的霓虹从两人背后照着整个城市,他的目光在岑云心脸上流转,这下是真惊讶了。
其实也不完全是因为周易安,这种感觉没办法三言两语说清楚。
阿野毕竟是她从小看着长大的,岑云心一直没将他当成异性看待过。阿野突然表现出对她有好感,岑云心当然会觉得不应该。
“那你讨厌他?”周易安皱起眉头:“阿野作为异性,还是很有吸引力的吧?”
岑云心无语地看着他。
这天晚上,周易安像一个为孩子操碎了心的老父亲,不断地给岑云心灌输姐弟恋的好处。并且强调就算岑云心将来把周清野给甩了也不要紧,没有人会怪她:“他一个大男人,被甩了也就被甩了,又不会掉块肉。反正你现在也没有别的男朋友,玩玩他也不算事。”
岑云心一个老实孩子,老实了一辈子的腰,被周易安三言两语给压弯了。
“你是他哥吧?”
“我是啊。”周易安笑得像只偷鸡的狐狸,“安心,那小子皮实得很,死不了的。”
没办法招架,岑云心连夜跑了。
这之后几天,岑云心一直在实验室,没见过周清野。她每天除了实验室和宿舍,几乎不出校门。
周清野在学校蹲点了一周,都没能碰到岑云心,真是力竭了。
不过他的学校站姐却实时更新动态。岑云心刚挂好衣服,又听到两个师姐聊到周清野。帅哥的存在感总是比一般人强,周清野这家伙在军训还没开始前就已经引起了本科、硕士、博士这边的关注。不少岑云心同级的女生,期待着来一场不后悔的姐弟恋。
“分手了。真分了。”林晓晓一把挎住岑云心的胳膊,把她给扯过来:“不信你问问云心。云心,你说,法学院大一那个大帅比学弟,是不是跟他那个小女朋友分手了。”
“啊?”岑云心被她搂住脖子,怕痒的缩起来,“我不知道啊。”
“你怎么不知道?他不是跟你很熟吗?有人看到你俩一起去医院呢!”
“一起去医院也不代表很熟啊。”
王晴雯走过来,把岑云心从她的胳膊肘下解救出来:“人家云心每天忙得饭都没时间吃,哪有空去关心那些花边新闻。云心,你等会儿是不是要去导师那里?帮我把数据带过去呗?”
岑云心接过优盘,离开了实验室。
到楼下,天已经黑了。
她现在的日常,每天天没亮就出门,天黑才回。跟见不到太阳的老鼠似的,只在黑夜里行走。不过早就习惯了。回宿舍前,帮王晴雯把资料送给导师,她去校外打包了一份小炒肉,顺道去取快递。
“奇怪,最近没有买东西啊……”
短信提醒,她有一份包裹留在快递驿站,好几天了。
岑云心疑惑谁会给她几包裹,到驿站才拿到一个文件快递。
薄薄的一层,里面大概是纸质文件之类的东西。岑云心平时很少网购,云鲸科技那边的员工也不会不打招呼就寄合同给她。而且一般有什么重要资料,都是秘书亲自来学校找她。不过,看收件人,确实是她,收件人的手机号码也没错。
岑云心皱着眉头签收了。
她一边走一边就拆了信封,里面竟然是一份她被人起诉的应诉通知书和一份起诉状副本。
岑云心心口猛地一沉,握着纸质文件的手指指尖骤然发白。
起诉她的人,是谢氏的法务部。
对方以欺诈和侵占他人资产为由,起诉了她。
看清被起诉缘由的瞬间,岑云心的血从心口凉到了指尖。
她仔细看了对方的起诉状,谢氏法务部认为岑云心利用非正常手段欺诈了谢澜,非法侵占了谢澜百分之四十的云鲸科技原始股份。声称岑云心以特殊理由胁迫谢澜赠予资产,要求撤销赠与合同。
岑云心看着起诉状副本许久,慢慢地朝手心哈了一口气,心口仿佛被塞了一颗大石头。
那天奇怪的感觉,终于有了落地。
“呵……”
岑云心将起诉状副本又装回信封,沉默地回了宿舍。
这件事不知道谢澜知不知情。又或者,起诉她本来就是谢澜后悔了。岑云心不清楚。她跟谢澜确实有两年没联系了。两年以前,她就不算很了解谢澜。两年后的现在,她就更不理解谢澜在想什么。
躺在床上,漆黑的宿舍,只有窗外的路灯透进来一点亮光。岑云心睡不着,慢吞吞地爬下床,走到阳台吹冷风。
她猜测,起诉她这件事大概率不是谢澜。毕竟谢澜如果真的想把百分之四十的股份要回去,他大可以找她当面聊。岑云心不是很贪心,她不一定不还。但对方选择不接触她,直接法院起诉,要求撤回赠与合同,大概率是调查了她的谢家人。
但也不完全肯定。毕竟百分之四十的股份确实很多钱。如果谢澜后悔也是常理之中的。
阳台的风冷得彻骨,岑云心穿着旧拖鞋,脚指头冻的发麻。
看了眼时间,凌晨两点。
她深吸一口气,又回屋内睡觉。
第二天一大早,天没亮就起了。岑云心就跟导师请了假。她找到何京一家时,这家伙趴在床上裸睡。房间门都没关。
岑云心冷不丁推门进去,就看到这家伙光着个大腚要翻身。吓得她连忙抓起地上的毛毯丢过去,飞快地躲出门,啪地一声关上了门。
何京一被门剧烈的震动声吓醒,火气很大的冲出来。
一看岑云心,又跟被卡住脖子的鸡似的,尖叫着跑回去找睡衣穿:“你怎么来了!”
岑云心也尴尬,捂着眼睛解释了自己来找他的原因。
何京一在听说谢氏法务部起诉了岑云心,瞌睡都被惊跑了:“谢澜疯了?因爱生恨也不带这么玩的吧?当初不是他自己巴巴地把东西送到你手上,现在又来后悔?玩儿呢?”
岑云心没说话,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等他穿好衣服出来。
何京一胡乱地套了个浴衣,赤着脚就跑出来。这会儿已经完全醒了。脑子回归,也奇怪起来。谢澜那疯狗虽然各种毛病一堆,却也不是出尔反尔的人。股份是他自己送的,就算打碎了骨头,也不可能往回要。那就只能是谢氏的其他人。
“你打算怎么做?公司的法务完全可以处理这种情况。”
云鲸科技虽然根基还浅,但上市的公司,当然配备了专业的法务团队。
何京一快速看完诉状副本,将东西放到茶几上,起身去煮咖啡。昨晚睡得太晚,现在头昏脑涨的。何京一从中岛台的架子上拿下一罐咖啡豆:“你联系谢澜了吗?他怎么说?”
岑云心摇了摇头,自从谢澜出院,就再也没有联系过。
明明不久前才见过,但一旦分开,这种长时间分离的陌生感就又回到了原位。谢澜这个她心口的白月光,就像黑夜里的烟花,绚丽地绽放过。慢慢随着烟火消散而褪色。
“其实还给他也是合情合理的。毕竟不是我的东西……”
“还?为什么要还?”
何京一被她的慷慨惊到了,热水差点烫到手背。他赶紧把手放到水龙头下冲洗,扭头急头白脸地说:“你是不是傻?给你的,当然就是你的!他谢家人现在还能抢?再说……”
何京一甩了甩手背的水渍,大步走过来,抓住岑云心的肩膀晃了两下。那架势,是要把她的脑浆晃匀:“这是谢澜赔给你的精神损失费!原始股份一开始也就值个几千万而已。云鲸科技能有现在的市值,是咱们俩后来经营得好。你给我脑子清醒点,别情绪上头就当散财童女!”
“行了行了,我知道你不擅长应付这种事。交给我吧。”何京一手一摆,叉着腰泄气。他现在跟老家伙们打交道多,已经混出经验来,对付这种事歪招很多。
“不管谢家谁想占这个便宜,我都让他伸过来的手被打肿。”
岑云心垂着眼帘没说话,就这么呆呆地盯着咖啡机出神。从昨晚收到邮件开始,岑云心的心里就像是塞了一团吸饱了水的脏抹布,吐不出来又咽不下去,沉甸甸的难受。
何京一说半天回头看她脸色憔悴的样子,火气也顿了一下。
他走过来,弯腰将岑云心拥在怀中,轻轻拍了拍她后背:“别难过云心。我跟谢澜从刚会走路就认识。对他的性格还算了解。那家伙渣是渣了点,但不至于没品。告你的,肯定不是他。”
“我知道。”岑云心闻言回过神,不好意思一笑:“我只是有点郁闷而已。”
这下轮到何京一沉默了。
“你不会还喜欢他吧?他就那么好?你们都分手两年了,还忘不了吗?”
“没有。”岑云心摇头。
“那你这是什么表情?笑一个吧,又不是什么大事。”
岑云心扯了扯嘴角。
何京一看她笑得勉强,心里顿时又酸又涩。他嘟嘟囔囔的很不满:“你其实就是还喜欢他。这么多年过去,你心里就只喜欢过他一个人,别人谁从来都入不了你的眼。真偏心啊……”
“我哪有那么专情。”
“那你说,除了谢澜你还看得上谁?我这样一个大帅哥在你身边转悠这么久,也没见你看见我啊!”
说到这个,何京一就一肚子酸水。他这么帅的一张脸,在岑云心这里竟然等同于透明。
何京一说者无意,岑云心听者有心。脑海里鬼使神差地闪过了周清野那张脸。
她眼眸闪烁,移开了视线,盯着一旁的狗盆。
何京一去年养了一只大阿拉斯加,现在那狗已经胖的走不动道了。见岑云心看过来,懒洋洋地要了摇尾巴。
“看吧,又不说话了!嘴硬!”
岑云心当没听见,咖啡机在一旁咕噜噜地冒起热气。何京一叹了口气,走过去给她倒了一杯刚煮好的咖啡,被岑云心拒绝了。
这么久,她还是没习惯咖啡的味道:“你自己喝吧,我不用。”
至于谢氏法务部要求撤回赠与合同的事,她交给云鲸科技的法务部去处理。
既然不是谢澜,那一切就都听从市场的规章制度行事。如果法院判她应当归还,她也不贪谢澜的股份。岑云心的欲望并不强,她所追求的,不过是在最黄金的年纪实现自我价值。
拒绝了何京一一起吃午饭的邀约,岑云心走出电梯,还是拨了谢澜的手机号。
电话响了很久,没有人接。
不知怎么,她又想到之前在医院,谢澜不打招呼就出院的事。心里突然有不好的联想。岑云心快步走出何京一的公寓,在小区外面拦了一辆车,给周易安打了电话。
“谢氏法务部把你给告了?”周易安震惊了。
“嗯,我已经交给云鲸科技的法务部去处理了。现在是谢澜的手机打不通,你能联系上他吗?”谢澜已经是个成年人,不太可能出现她想的情况。但万一呢?
“他联系不上?你等等,我试试看。”
周易安立即就联系了谢澜。谢澜的手机果然打不通。不仅私人电话占线,其他平台的联络方式也没有回应。他想了想,打进了谢家的座机。
是谢家的管家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