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回道:“我也一样。”
回想起那天见到爷爷的场景,他以为自己能过了那个坎儿,在爷爷面前尽孝,可到最后他才发现,他看见躺在病床上的老爷子,脑子里浮现出来的是另一个人的面孔。
是他当年哭得不成样子,跪在医生面前,乞求他们救救自己妈妈的样子。
是妈妈躺在血泊里,鲜血流了一地的样子。
是他无论自己怎么喊,怎么叫,妈妈都不会再回应他的样子。
刚到医院的那一天,他打完招呼后,就再也没有踏足过那间病房,但他必须得留在这里,医生说老爷子的命数就在这段时间了,他不想妈妈死了还被诟病没教育好孩子,所以他得待在这。
他看着手机里那张裴清站在公示栏的照片,又翻了翻邓吉拍给他的成绩单的照片,裴清依旧在第一个,而他从第二的位置直接拽到了第六。
他和她的差距,又大了。
不过没关系,来日方长,他再等等,等到一切都可以自己做主的时候,他会和她告白的。
连着好长一段时间的失眠,在等到裴清的那条短信后,他睡了一个很长的觉,一夜无梦。
九月的清大,梧桐叶还没黄透,阳光从树冠的缝隙漏下来,在地上碎成一片金箔。
裴清拖着一只银色的行李箱站在校门口,微微仰头望着那块刻着校名的石碑,神情淡得像一杯白开水。
她今天穿得很简单,白T恤,黑色长裤,头发随意扎在脑后,整个人干净利落,唯有耳垂上那枚小小的银色耳钉,在日光下闪了一下。
“小清清,你能不能走快一点!”
前方五步远的地方,纪清寒已经不耐烦地转过身来,她穿着一条碎花连衣裙,长发披散着,发尾微微卷出一个弧度,像是从杂志封面直接走下来的。
路过的迎新学长已经回头看了她好几次。
裴清拖着箱子跟了上去,“是你走得太快了。”
“是你太慢啦!”纪清寒理直气壮地挽住她的胳膊,“从校门口到设计学院报到处还有好远呐,我可不想第一天就迟到,虽然我是美术学院的,但是我肩负着裴教授和尹老师的重任,得先陪你去报到才行。”
裴清已经习惯了,她的父母在事业上取得了颇多的成就,在这些成就面前,总是要有取舍的,而她是他们毫不犹豫就会舍弃的那个。
她看了纪清寒一眼,“你不是说想去看美院的迎新展?”
“那个下午才开。”纪清寒眨了眨眼,睫毛弯出一个好看得到弧度,“再说了,我最好的朋友上大学第一天,当然要全程陪同啦,这可是我的原则问题。”
裴清没再说什么,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她和纪清寒认识近十年,早就习惯了她这样的性格,纪清寒经过一个暑假长得是越来越水灵了,稍微打扮一下足以让好多人为之倾倒。
裴清不喜欢打扮自己,她本来就长得好看,尽管是白T和黑色长裤这样随意的穿搭,也遮不住她绝美的容颜,笑起来还有那可爱的酒窝,显得更加迷人。
清大的校园比她们想象中的还要大,主干道两侧摆满了各学院的迎新摊位,红色的横幅,蓝色的帐篷,举着牌子的志愿者,到处是人声鼎沸。
裴清经过一个摊位时脚步微顿,那块写着“设计学院”的指示牌上,用很漂亮的手写体写着“欢迎新同学”,旁边还画了一个简约的logo,黑白两色,干净又有力量。
她多看了一眼。
纪清寒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啧了一声,“果然是设计学院的哈,看个指示牌都能给你看出感情来。”
裴清没有接话,目光落在了那个摊位后面的人身上,设计学院的迎新点布置得很简洁,没有花里胡哨的气球和才带,桌子上整齐地摆着新生手册,校园地图和一张张手写的姓名贴。
负责迎新的学长学姐穿着统一的白色院服,胸前印着设计学院的院徽。
“请问,设计学院新生报到是在这里吗?”
裴清走到桌前,轻声问道。
一个戴眼镜的学姐抬起头来,目光在她的脸上停了一秒,然后热情地笑起来,“对的对的!这位同学,你叫什么名字?”
“裴清。”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0章 军训 她会不会,
杭城, 机场。
少年一席黑衣,黑色墨镜,背着一个黑色帆布包走了出来, 径直上了一辆黑色的商务车。
“她都那样了, 你为什么就是不能心软一点呢?”
汽车行驶中,车内响起了周广之的声音,他并未侧头看向一旁坐着低头看手机的少年,而是别过头看着窗外的风景。
暮色四起, 他们追着落日。
良久, 他没能等到少年的回答,接着开口道:“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冷漠了?”
“冷漠吗?”
少年摘下墨镜, 关掉了手机正在看的少女的背影照片, 扭头看向周广之, “当年的你,不冷漠吗?”
“冉清会变成今天这样, 不是因为我, 也不是因为妈妈,而是因为你, 我答应了你照顾爷爷, 现在爷爷不在了,我不过是在完成你对我的承诺。”
“出国留学有什么不好?”
周叙白不再说话,而是扭头看向另一边的窗外,车窗降下来一个小口, 风呼呼地往里吹。
周广之见状,不再追问下去。
少年的眼睛闭着,仔细感受着杭城的风, 仿佛风里有着她残留的气息。
出国留学没什么不好,只是他不愿意而已。
周广之为了他所谓的孝道,希望他留在国外守着爷爷安度晚年,很不幸,爷爷去世了。
他找到了可以回国的机会,没想到,在同一个医院,还住着一个他一直都不知道的存在。
要不是那天他实在是有些憋闷,走到医院的后花园里给邓吉打电话看见了那个熟悉的身影,他不会知道,冉清居然进了ICU。
为此,他和朱浩的再次见面成了互相斗殴的场景。
他为裴清,而朱浩是为了他的小姨。
两人打得有些累了,躺在草坪上喘气,他才开口问道:“冉老师,她怎么了?”
“流产,出了车祸。”
“多久了?”
“一年。”
简单的一句话,瞬间刺中了周叙白,他的脑海里立马出现了周广之的身影,出现了他刚来国外去医院的时候,周广之在病房里和另外一个外国女人卿卿我我。
所以,那个时候冉清就已经在医院了。
原以为他会开心,可事实上他并没有,而是为此感到惋惜。
只是在知道朱浩会留在国外的时候,他还是松了口气,至少现在朱浩不会出现在裴清面前了。
回到家的时候,他质问了周广之,得到的回答是“她不该拿孩子来威胁我的”,那一瞬间,他彻底明白了。
怪不得他的父亲会去帮忙付清一切费用,原来是因为愧疚,是因为冉清找到了爷爷,拿着孩子讨爷爷欢心,逼着周广之娶她,还要分走一部分财产。
周广之不愿意,所以他们大吵了一架,推搡之间,冉清撞到了桌角,当时并没注意,可在冉清哭着冲出去的时候,她已经开始流血,没曾想,被突如其来的汽车迎面撞上,如今都还在ICU里躺着。
医生给到的回答是,她会成为植物人。
所以,周广之只是有些愧疚罢了,周叙白一时不知道要说什么,他的父亲在外面花天酒地,但是家里的一切都是以他为重,不会让任何人来侵占半分。
他能说什么呢?
良久,车窗被摇了上去,周叙白依旧没有回头没有睁眼,而是缓缓地开了口,“这么多年了,我突然发现,我好像一点都不了解你。”
*
大学的生活在裴清报到完之后也算是正式开始了,先是到教室选了班委,又是参加了开学典礼,再是听老师讲了一系列七七八八的琐事。
一套流程下来,裴清只觉得耳边叽叽喳喳的,吵得慌。
回到宿舍时,舍友已经都回来了,推门而入的那一瞬间,三双眼睛齐刷刷地朝着她看过来。
她一时有些怔住。
在依次对上那几双眼睛后,她挤出了一个友好的微笑。
之前见过,也礼貌性地打过招呼,之后也就没了下文。
谁也没有开口说话,裴清握着门把手的手也没有松开,只是站在原地看着她们,里面的三人各自站在自己的床边,手里都拿着迷彩服,像是在试衣服。
气氛有些许的怪异,不知道她站了多久,最里面靠窗的那个女生终于开了口,弱弱地说道:“这位同学,能把门先关上吗?”
“啊,好的,好的。”裴清连忙进屋将门关上,然后对着她们做了个抱歉的表情,“不好意思啊。”
“没关系。”
裴清径直走向自己的床位,她的床位也是在靠着阳台那边,坐在自己的书桌前,她随手拿出一本书来看。
其实什么也看不进去。
因为周围的三个人,正当着她的面将自己的衣服脱下来,而她坐在那里,觉得自己很多余。
高中的时候住了一个学期的宿舍,室友从来没有这样明目张胆地换过衣服,即便是脱,也只是脱了外套。
现在的室友,竟然脱得只剩下内.衣,全然不会觉得尴尬。
她放下书,忍不住回头,看见三人都已经换好了迷彩服,下意识地松了一口气。
“诶,你没有军训服吗?”
裴清看向声音来源,她有些懵,不确定是不是在和她说话,但整个宿舍就只有她没穿迷彩,所以她还是答了一句,“是要做什么吗?”
靠门边的一个女生走到裴清的对床边靠着,大大的眼睛盯着她说道:“下个周就要开始军训了,你不知道吗?”
裴清摇摇头,“不知道,辅导员没说。”
“那快了,我们也是这几天杂七杂八的弄完之后,今天才发下来的衣服。”
“哦哦。”
对话戛然而止,她们三人看似很熟络,试完衣服又脱下来一起拿去洗,有说有笑的。
宿舍门关上的刹那,裴清觉得整个宿舍的空了起来,她好像在哪里都融不进去。
初中是这样,高中是这样,没想到大学还是这样。
还好,她早就习惯了。
到学校都一个多星期了,裴父裴母都没有给她打过一个电话,趁着现在,她决定打个电话回去慰问一下。
可惜,没人接。
于是她只能在四个人的小家庭群里发消息,还是石沉大海,没有人回复。
她点开了家族群里的成员名单,里面躺在最后的那个头像,她好像只是知道有这么个人,却从来不知道这个人究竟在哪儿,也没见过。
妈妈说过,她有一个小姨,或许这就是那个小姨吧。
她不知道,也没有加过她的好友,也没有见过她出来说话,仿佛这个人从来就不存在。
有些无趣,她关掉手机,还是翻开了课本,独自一人在宿舍看了起来。
第二天,迷彩服发了下来。
她回到宿舍的时候,发现几个人都不在,安心的抱着迷彩服去厕所里换了出来,照镜子看衣服是否合适时,宿舍的门被推开了。
那一瞬间,她慌张地跑去厕所,换下了自己的迷彩服。
抱着迷彩服出来的时候,舍友什么都没说,也没看她,只是自顾自地玩自己的,没有任何视线落在她身上。
她想,终归是自己有些自作多情了,其实无人在意。
军训当天,所有人穿戴整齐站在操场上。
迷彩服汇成一片青绿色的海,裴清站在浪潮中,听见教官的哨声像剪刀,把天空裁成碎片。
第一项任务便是站军姿,一站就是半个小时起步。
班级的同学很多,认不全,对于裴清来说,不认识反而更好,她不善于去交际,害怕自己说多错多,太过敏感,对别人的一个眼神都会想到不好的结果。
哪怕那个眼神只是越过她看向别的地方,但只要扫过她,她都觉得不适,觉得身边的人嘴里讨论的都是她。
军姿站得有点累,班级里好几个女生都倒了下去,她的身体本来就不算太好,这个时候已经有些昏昏沉沉,但看见别的女生倒在地上时所有的目光都会齐刷刷看过去,她还是选择坚持。
觉得坚持不住了就掐自己的大腿,疼痛使她清醒。
终于坚持到了原地休息,她走到跑到边上拿着自己的水杯大口喝着水,视线扫过在操场上的所有军训队伍,最后回到自己的班级。
教官坐在班级前面,其他同学也是席地而坐。
好几个女同学围着教官,不知道说了些什么,身后的男同学也跟着起哄,她有些好奇,准备喝了水也过去找个位置坐下听一听。
放下水杯的刹那,视线里出现了一道熟悉的身影,她猛然抬起头,一个少年正背着昏厥的少女朝着医务室的方向跑,只能看到一个背影,但她隐隐觉得那个人她认识。
会是他吗?
想到这,她晃了晃脑袋,怎么可能是他,他都已经出国留学了,这还是纪清寒在邓吉那里打听出来的,他总不至于连自己最好的朋友都欺骗吧。
一定是她想多了,或许大学的男生背影都差不多呢。
哨声响起,她快步回到队伍,接着半个小时的军姿之旅,可她的视线却在她前面好几排的男同学背影上扫来扫去,妄想找到一些自己想要得到的答案。
医务室内,少年听着医生的话将少女放在病床上,然后坐在外面的凳子上等待。
他扭头看向屋外,似要越过走廊和教学楼,直穿正在军训的操场。
刚才他没看错的话,那个弯腰放水杯的少女,是她。
她会不会,早就已经忘记他了。
早知道以前就多找机会和她说说话,也不至于最深的交流也就是一起吃了个粉,说了两句是朋友的话,却一个联系方式都没留。
他一直没换手机号,却也一直没有等到那个手机号发短信来,尝试着搜索她的好友,看了很多遍都不敢点击添加。
只能在邓吉发过来的为数不多的照片里,寻找一些慰藉。
他和她的距离,或许又远了。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