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到这条消息时,晏寒池低笑了声,差不多知道下午那会儿跟她打电话,她为什么一副不在状态的样子了。
River:「吓得睡不着了?」
Jasne:「嗯……」
梁京茉说完自己这一茬,正感觉好点儿了,想让他先睡,自己再刷会儿手机,没准刷累了就能睡着了,就看到他下一条消息。
River:「耳机带了吗?」
River:「打个电话陪你睡。」
第100章 Chap.100:日常(12)
#100
说来奇怪,明明都在一块儿睡过了,看见消息的刹那,梁京茉心跳还是快了半拍。
她轻手轻脚地摸下床,从包里翻出耳机,又窝回去。
哈密大营在露天野外,他那头除了有一搭没一搭的说话声之外,偶尔会传来一些动静,风声,脚步声,洗漱的水声,在行军床上坐下的声音,衣料摩擦的细响,随后是磁性低哑,带着笑意的一句晚安。
“晚安。”梁京茉弯着唇,也轻声回了句。
那种始终挥之不去的阴森感不知什么时候消失了,她闭上眼睛,很快沉入一片黑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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赛程第六天,SS4。这一赛段,一百二十多个参赛车组已折损过半,发车区只剩下五十多台车。
全长约300公里的赛道穿绕在雅丹地貌之间,相似山丘连绵不绝,走错就会损失大几十秒,加上浮沙较多,车一开过尘土飞扬,更加看不清路,对领航员是一项极大的考验。
好在李震本事一流,能在三四个相近岔道之间准确辨认出GPS要他们走的那条。赛段结束,两人积分依旧稳居第一。
……
环塔赛事就这样紧锣密鼓地进行着,越到后半程,疲累越是叠加而来,从车手到后勤再到媒体团队,所有人都一样。
只不过,摄制组人员累了打个盹没什么,参赛车手却是一刻也不能松懈,短暂一个分神,就可能导致无可挽回的后果。
SS5至SS7,又有二十多台车陆续退赛。
第十一天,SS8,赛道包括干涸河道、黑色戈壁、矿山沙石路和峡谷。前一天的比赛中,北逐车队的另一个车组因事故退赛,压力一下子给到了T1组仅剩的晏寒池和李震。
但这两人像是毫无察觉似的,晏寒池该怎么开还怎么开,甚至李震还粗着个嗓子、兴致高昂地唱起了《沙漠骆驼》。
“别嚎了!你那嘴不报路书就给我缝上!”车内无线电,终于响起周达一声忍无可忍的咆哮。
李震一句“什么魑魅魍魉妖魔”差点脱口而出,连忙咽了回去,心里叫了声不好。
他确实得意忘形了,主要是好久没有像和晏寒池搭档这样舒心过。
驾驶技术逆天也就算了,连领航员报错路都能救回来。有时他嘴一瓢,念岔了,刚想改口,晏寒池已经马上调整过来了。
这时候,有些脾气暴躁的车手是会骂人的,反正在他们的世界里,开不好全怪别人,怪领航员,怪车,怪调校。
但晏寒池从不甩锅,即便大多数情况下,真的是别人的问题。
所以后来这么些年,李震搭档过许多自居国内top的拉力车手,都不觉得对方有多强大。
他觉得真正的强大是晏寒池这样,容错率高得离谱,往主驾上一坐自带给人安心的buff。
“长直道长直道,”李震解释了句,证明自己是在前方视野良好的情况下才开始唱歌的,很快正襟危坐,跟着报路书,“50米后右三接左二,不切。”
毕竟这俩人还在比赛中,周达忍住了继续咆哮的冲动,队内无线电频道重归安静。
不过,周达不得不承认,从积分领先的情况来看,北逐夺冠压力确实不大,只要他们明天顺利完赛,回去直接庆功宴走起。
第二天,在直播屏上看见漫天黄沙、海啸一样席卷而过的沙尘暴时,周达是真的特别想扇自己一个大嘴巴子。
他这是哪儿开过光的乌鸦嘴啊!
沙尘暴本来没什么大不了的,春天嘛,气候干燥,每年环塔基本都会遇上,大大小小的都有,甚至造成过特大事故。但话又说回来,拉力赛本身就是一项挑战自然的极限运动,什么风险都不想冒不如坐在家里看电视。
所以,即便提前得知这两天会有沙尘暴,赛会也没有贸然取消赛段,正常发车,密切监测天气状况。
然而谁也没想到,短短十几分钟,北边沙漠的天地就换了一副面孔。
无人机显示,原先只是蒙了层飘飘悠悠的土黄滤镜,稀疏的树、沙丘、地上的蓬蓬草轮廓都还算清晰。
转瞬之间,风不知道什么时候大了起来,携着滚滚黄沙,呼啸翻卷,无形中好像有一只巨手,把整个沙漠掀了起来,堕入末日般的昏黄。
赛会见状不对,立刻紧急叫停,然而除了刚开出十几米尚且能调头回来的第十三辆车之外,前十二辆车早就消失在了茫茫大漠里。
无人机和救援直升机都因为天气状况无法起飞,现在,已出发赛车和外界的联系只剩无线电。
然而,所有人都知道,沙暴天气下,无线电撑不了多久。
大漠的极端天气对大营所在地也有影响,几个摄影师纷纷回来,给机器清沙。梁京茉请了个假,顶着迷眼的沙尘出门,仓促辨别了下方向,径直去了北逐的维修区。
大型保障车内,周达正对着只剩沙沙噪音的无线电发呆。梁京茉拉开门进去,一眼看见他这个表情,心先沉了一半。
“联系不上了吗?”她鼓起勇气问。
“……对,”周达沉默了下,点点头,“估计被磁暴干扰了,他们现在不能调头,什么也看不见,容易和后面的车撞上,只能往前开。”
其他多余的话周达没敢说,他知道晏寒池挺宝贝这小女朋友的。
这趟落地乌鲁木齐,几人一块儿吃饭,临进包厢前,晏寒池还特地和他提了句,饭桌上少提开赛车的事儿,尤其是先前那几次比较危险的情况。
他当时憋不住笑地说怎么了,你那些操作说出去谁不夸帅,换作别人巴不得能在小姑娘面前吹吹牛呢,你反着来?
晏寒池当时勾勾唇,轻嗤了声,说得了吧,她听了只会担心。
这么想着,周达给她拿了瓶矿泉水,宽慰道:“坐会儿吧,没事的,就算被困住,沙暴一停这边就能出动救援了。”
“谢谢周经理,您忙您的,”梁京茉摆摆手,把矿泉水放在一旁的桌上,“我就过来看看,现在得回去了。”
“我也没啥忙的,走吧,送送你。”周达站起来说。
结果两人刚出保障车门,还没走几步,迎面就跑来一咋咋呼呼的人,眼镜上糊了一层雾般的沙尘,一看见周达就忙不迭拽住,语调急切:“你们tr(队内无线电)还能用吗?”
“早不能了,”周达说,“怎么了?”
“我们刚才也不能了,刺啦刺啦的,啥也听不清,就听见赵德强他们俩人在那嘀嘀咕咕,说一直跟着前车的车辙印走的。但开到刚才那儿,车辙印往北边去了,和他们的GPS是反的,说完这句就断了。”
对方说到这里,停下来,看着周达。
赵德强是参加过四届环塔的老人了,这次的积分力压一众小年轻,排在第二。
他们的前车是谁,对方经理又为什么要这么急匆匆跑来告诉周达,不言而喻。
那一瞬间,不祥的预感袭上心头,梁京茉只觉浑身一凉,心跳却鼓噪得很,一泵又一泵的血液被挤出来在胸口左突右撞,连耳畔都轰轰作响。
在沙尘暴失去GPS信号,乍听起来,不像枪|袭,或者坠悬那样惊心动魄,没有砰一声巨响,也没有刹车尖锐的嘶鸣。
或许正因如此,给人一种危机并不迫切的错觉。
可在残酷的大自然面前,人类分明渺小如沙。
梁京茉心神不宁,跟着周达回到保障车里,坐下时,下意识掏出手机看了一眼。
意料之中没有新消息,可是,看到他头像还有昨晚那通电话的时候,眼泪还是很不争气地掉了下来。
理智上告诉自己,并不是极端危险的状况,可心里就是不踏实,像走在一条看不见尽头的路上,不知道前方是什么。
这种不安定感像是密密麻麻的蚂蚁啃噬,梁京茉隔一会儿就要站起来走两步,等周达这边准备好车,更是忙不迭上了驾驶座。
早在发出取消赛段通知时,赛会就给出了最近小镇的坐标,当时无线电还没坏,那十二辆车如果能自己脱困,终点肯定在白玉镇。
梁京茉打开雨刮,将丝雾一样飘荡粘着在前挡上的沙尘扫开,沿国道一路飞驰。周达坐在副驾,起先有点紧张,不过很快就发现,小姑娘车技好得很,刚才还一连超了两辆同样奔赴白玉镇的新闻车。
一个多小时后,抵达白玉镇,梁京茉直接把车开到了和沙漠接壤的路口。后来又陆续来了好几辆新闻车,摄像机做了保护,严阵以待,等着采集第一手新消息。
风声呜咽,细沙打在铁皮车身上,发出片刻不停的噼啪声,不知等了多久,忽然听见了引擎的轰鸣。
刚开始那声音极轻,隔着夹胶玻璃,让人疑心是个幻觉。
梁京茉下意识抬起头,看向眼前的雾蒙蒙的沙漠。
忽然间,一辆全身糊满泥沙的汽车轮廓出现在了视线尽头,与此同时,引擎的咆哮更加明显。
周达“我靠”了一声,话没落地,梁京茉已经打开车门跳了下去。
其实这个能见度,她并不能看清是谁的车,可身体比大脑的速度更快,几乎是触及的第一眼就条件反射般地跳了下去。
那辆车大概看见了这边的架势,驶近时减了速,稳稳停下,不过仍旧扬起了巨大的浮灰。
它被黄尘糊得看不出涂装,挡风玻璃上全是划痕,还有地方碎成了蜘蛛网状,发动机的声音苟延残喘,像是下一秒就要报废在这里。
接着,引擎熄灭,车门打开的瞬间,尘土也跟着扑簌簌下落。
晏寒池摘下头盔,头发、脖子、赛车服上哪哪都是沙,整个人现在简直跟土堆里刨出来的没两样。他眯着眼,看着朝自己跑来的梁京茉,微讶地挑了下眉,还没开口,就被她结结实实地扑了个满怀。
面前的这具躯体高大坚实,手感很真实,能触摸到赛车服的织料,也有尘沙粗糙的颗粒感,又硬又硌,还夹着一股汗味和机油味。
梁京茉确信梦不会如此复杂,更重要的是,这男人被她抱住之后,连顿也没顿,极其自然地伸手把她搂得更紧,另只手随手丢开头盔,揉了揉她头发,也不忘调侃地问。
“怎么了,饿坏了?这么急着过来吃沙?”
“……”
梁京茉这会儿完全被喜悦淹没,不和他计较。
晏寒池看她这一声不吭只顾把他抱紧的模样,心里差不多有了数。
今天的赛段因为天气加成,可以说是名副其实的魔鬼级别。
这一赛段的沙型很复杂,快了容易冲过岔道口,慢了等待着他们的就是陷沙,沙尘暴的天气没法儿下车挖,那估计就真得埋半路上了。所以开得谨慎小心,沙漠里温度又高,他赛车服里的速干防火衣基本都湿完了,一路都不大舒服。
后来又丢了GPS信号,雪上加霜,是完全靠常识加上瞎猫碰上死耗子的运气才闯出来的。
“是不是以为我迷路了?”晏寒池一下一下地摸着她头发,低笑着猜道。
什么叫以为?
梁京茉抬起头来:“你没迷路吗?我听见隔壁车队……”
她把从隔壁车队那位经理那听来的话告诉他。
“不清楚,”晏寒池作为头车,是真不大清楚后车的情况,GPS还没丢的时候,他察觉到风沙异常,又接到赛会通知,还特地压了压速度,好让车辙印没那么快被覆盖,后车可以比较轻松地跟着开,后来GPS丢了,他跟李震都没把握自己开的路是对的,速度自然也就放开了,全程没和后车相遇过,“然后你就担心地又哭鼻子了?就算迷路,也就是在沙漠里冻个小半夜,没什么大不了的。”
哪有他说的那么轻松,梁京茉吸了吸鼻子,嘀咕道:“有些沙尘暴刮起来好几天都停不了。”
“是吗?我对沙尘暴不了解,”晏寒池笑了声,他这么说着,朝不远处抬了抬下巴,话锋一转,“不过我倒是知道,咱俩再这么抱下去,那些新闻媒体该写个好几天都停不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