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意图趁乱接近库房的‘香客’,此刻柳校尉要面对的,恐怕就不只是皮肉之苦了。”

    柳荆面上血色褪尽。

    这话堪比鞭尸,他奉命暗中看守军械,如今不仅库房附近出事,嫌犯还是被陆瓒这个局外人所擒……

    这失职之过,无可辩驳。

    柳荆方才那点暗讽的心思,此刻反成了打在己脸上的耳光。

    “陆大人的意思是?”

    陆瓒微微侧身,吩咐:“寒枝,等会儿将那两人交给柳校尉的亲兵。如何处置,想必柳校尉自有分寸。”

    柳荆心头再度一震。

    此事干系重大,被陆瓒捏住了把柄,无异于捏住了他的半条前程。

    可陆瓒并没有要拿住这个把柄的意思,而是将纵火之人交给他,送他半份功劳。

    柳荆的心情在转瞬间直上直下,脸色变幻莫测,最后躬身行礼:“多谢陆大人。”

    “好了。”薛缨走到两人之间,打破僵局。

    她朝柳荆微微颔首:“今日多亏柳公子,先是市集解围,后又火场相救,这两次援手,薛缨铭记在心。”

    继而转向陆瓒,声音放软了些:“也万幸夫君赶来及时,不仅协助控制了火势,还擒住了可疑之人,算是帮柳公子……也帮此地百姓免了后续之忧。”

    在两人注视下,薛缨道:“柳公子侠义心肠,夫君顾全大局,本都是为百姓作福,不如就此扯平,可好?”

    陆瓒紧绷的神情稍稍缓和。

    这还是薛缨第一次在外面唤他夫君。

    “扯平”二字说得自然而然,仿佛在清算一笔与外人的账目,而她自己与他,是无需计较的一体。

    陆瓒胸腔里那团灼烧了一路的无名火,因她这句话而平息了大半。

    薛缨脸上还沾着一点烟灰,恳切地试图调和矛盾:“就让宁非赶紧送柳公子去医馆处理伤口,夫君陪我去寻点翠她们。”

    说着,薛缨上前一步,在陆瓒瞬间凝住的视线和柳荆惊愕的目光中,踮起脚尖,飞快地在陆瓒紧绷的侧脸上亲了一下。

    如蜻蜓点水,一触即分。

    薛缨如期看到陆瓒的面上冰雪消融,心下有了数,最后用温软的嗓音添了一把火:“好不好呀,夫君?”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4章

    归阳府的夏季比京城潮热, 湿气从运河与大大小小的池塘蒸腾起来,黏稠地贴在肌肤上。

    进城的时候下了小雨,添了几分难得的凉润。

    在城外迎接陆瓒和薛缨的是个管事, 不见陆家人影, 连二弟陆琥的身影也没见着。

    薛缨暗暗纳罕, 倘若换作长姐千里探亲, 自己定会提前几日在城外翘首以盼,陆瓒的弟弟却连面也不露,难不成书香世家另有规矩?

    薛缨觑了觑陆瓒的脸色, 见他似乎并不意外, 便按下心中疑惑,什么也没问。

    陆允章夫妇的宅邸坐落在城东的清幽深巷, 远离闹市喧嚣,据说是为了投合柳夫人喜静的性子。

    薛缨扶着陆瓒的手下车, 一位中年美妇并一个年轻郎君迎上来。

    中年美妇是蒋姨娘, 那年轻郎君便是二公子陆琥了。

    蒋姨娘脸上堆着恰到好处的热络笑容, 抢步上前挽住了薛缨的手:“可算到了!老爷在府衙还有些要紧公务, 脱不开身,晚饭时分才能回来。太太正在佛堂课诵,你且先随我去歇歇脚,喝口茶,晚些时候再去拜见不迟。”

    她语速快, 亲热里将东西放在哪里、这些人宿在哪里一一安排分明。

    薛缨含笑应了,跟着蒋姨娘往里面去, 心中惊疑更甚。

    长子携新妇千里探访,公婆不安排幼子城外接迎也就罢了,竟连面也不急着见, 好生冷淡。

    那厢,陆琥引着陆瓒往客院去。

    他生得更像蒋姨娘,一双凤目狭长,往温文尔雅的兄长旁边一站,被衬得刻薄轻浮。

    陆瓒对这个亲弟,并无待堂弟陆珍的亲熟,一路静默。

    倒是陆琥的嘴闲不住,负手溜达着,唇角噙着一丝笑:“长兄如今是天子近臣,贵人事忙,只是成婚也有些时日了,这才带新嫂嫂来拜见父母,知道的说是公务缠身,不知道的,怕要以为长兄忘了孝道为何物了。”

    陆瓒侧目睨他一眼,冷肃的面上没有半点笑意:“二弟常伴父母膝下,晨昏定省,自是深谙孝道。比不得我远在京中案牍劳形,如履薄冰,唯恐辜负君恩,也恐有损父亲清名。二弟闲散惯了,个中滋味怕是难以体会。”

    陆琥想反驳,却发现对方句句属实,一时噎住。

    陆瓒的职位、公务,乃至与天子的亲近,都是他无法企及、甚至不敢妄加置喙的。

    陆琥脸上虚假的笑容险些挂不住,只能干笑两声,心思却转向了别处。

    他这位长兄样样强过他,原还想着,若这次能和睦相处,倒也不妨兄友弟恭一番,可眼看这架势,长兄依旧目无下尘,哪里将自己这庶弟放在眼中。

    可惜长兄忘了,归阳府可不是他的地盘,会发生什么事,可说不准。

    薛缨那边被蒋姨娘拉着说了好一会子话,那位在佛堂礼佛的婆母始终没有露面的意思。

    薛缨起身,对蒋姨娘道:“姨娘且歇着,我去佛堂外给母亲请个安。不敢打扰母亲清修,只在门外站一站,全了礼数。”

    蒋姨娘忙劝道:“太太做功课的时候不见人,府里都是知道的,断不会挑你的错处。”

    薛缨谢过她的好意,态度坚定,向丫鬟要了把伞,径自往佛堂方向去。

    她不去花心思揣摩这位婆母究竟真的规矩大,还是对她、亦或是对陆瓒刻意冷落,将自己该做的做了,也就是了。总不能千里迢迢来了,落下个不敬的名声,那这一路的辛苦才是白费。

    佛堂位于宅院最幽静的一角,堂门紧闭,隐约传出木鱼声。

    此时距晚饭不过半个多时辰,薛缨算好了,最多站到开席而已。

    然而只站了片刻,一位面容严肃的嬷嬷走了出来,见到薛缨,无奈地叹了口气,福身温声道:“太太一直念叨着大公子和大奶奶,只是每日功课未完,不便出来。太太特意让老奴出来说一声,请大奶奶先回房歇息,不必在此等候。”

    薛缨还了半礼,从善如流:“有劳嬷嬷。既如此,我便不打扰母亲清静了。”说罢,果真收起伞,让陆府的丫鬟带她去客院,不见半分委屈和不满。

    回到客院,陆瓒已在等她,知道她去了佛堂,放缓语气宽慰:“母亲向来如此,自我记事起便是这样,并非针对我们,不必往心里去。”

    薛缨点了点头,没多说什么,心中的探求欲却飞涨。

    陆瓒家里的氛围同她想的大不相同,寻常人家若得陆瓒这般才貌双全的麟儿,只怕捧在手心还怕摔了,她的公婆倒好,看不出半点对儿子的思念。

    终于等到晚饭时分,花厅里灯火通明,人终于齐了。

    薛缨和陆瓒一丝不苟地行了拜见高堂的大礼,又补上了成婚时未能当面敬茶的仪式。

    陆允章面容肃穆,官威俨然。柳静宜坐在他身旁,头发挽得一丝不苟,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一张清瘦的脸,眉目是好的,却一尊白玉观音像,没什么情绪,眼神看向儿子时,也无甚宠溺。

    反倒是陆允章,仔细问了陆瓒京中最近的政事风向,尤其是皇帝力推的那几项改制,虽问得严肃,语气也多是训导,但字里行间,属于父亲的隐晦关切仍能窥见一二。

    一顿饭吃得安安静静,无声压抑。

    饭后,陆允章将陆瓒叫到一旁说话。

    “听闻你在都察院那边,很出了些风头?”陆允章掀起眼皮,携着十足的审视和评判。

    陆瓒笔直而立,将京中改制乱局、御史攻讦一一剖白,没有避讳自己的所作所为。

    每多说一句,陆允章的脸色就沉下一分。

    “糊涂!”陆允章一掌拍在扶手上,“锋芒毕露,不知迂回!你以为陛下信重,便可为所欲为?这是把整个陆氏推向火坑!”

    陆瓒缓缓抬眼,迎上父亲灼灼的怒视,无意辩解,仿佛所有斥责都落进了一潭静水,激不起半分涟漪。

    冰冷的沉默,比任何顶撞都更彻底地激怒了陆允章。

    “好……好得很!”陆允章咬牙切齿,“你还是这副德行!”

    薛缨听见气氛越来越不对劲,正瞧见丫鬟端着茶盏不敢上前,便去接下漆盘,亲自端过来,仿佛没看见父子之间的剑拔弩张,微笑道:“父亲请用茶。”

    陆允章大约不愿在旁人面前发怒失态,容色稍敛。

    薛缨没急着退下,眸光扫过无声对峙的父子二人,话家常似的开口:“夫君年轻,正是展露锋芒的时候,也是为着不负君恩、不坠父亲清名,时常念着,若侍奉父亲身侧,便能时时请教了。”

    轻轻柔柔一番话,既给了陆允章台阶,也替陆瓒缓和了局面。

    陆允章神色稍霁,不再继续训斥,只对陆瓒道:“既成了家,行事更该稳重。多听听儿媳的,她倒比你明白些。”

    从花厅出来,夜色已浓,薛缨跟在陆瓒身侧,能感受到他的低沉。

    薛缨摇了摇他的手,轻声道:“听闻归阳府的夜市很是热闹,大公子可愿陪我去逛逛?”

    陆瓒回过头,对上薛缨清澈含笑的眸子,不忍拂她的意,颔首答应。

    运河两岸灯火蜿蜒,沿街的叫卖声、各色食物的香气、摩肩接踵的人流,交织成一片人间烟火。

    薛缨并不追问陆瓒与父母之间的古怪氛围,只兴致勃勃地拉着他看精巧的竹编,买新出锅的糖油果子,听路边卖唱的小曲,偶尔指着某处有趣的景致或小食,眼睛亮晶晶地让他看。

    陆瓒紧绷的神经,在真实的市井烟火中慢慢松弛下来。

    他望着薛缨被灯火映亮的侧脸,那份纯粹的兴致似乎也感染了他。

    走到一处相对清净的桥边,晚风卷着水汽拂面,陆瓒忽然开口:“薛缨,你可知我的名字是何意?”

    薛缨摇头:“只知道是美玉的意思?”

    陆瓒轻笑了一声,透着自嘲:“是玉,但不是美玉,而是质地不纯的玉。”

    在薛缨的惊讶里,他目光投向幽暗的河面,道:“外人皆以为,陆阁老的嫡长孙,东陵陆氏的长房长子,定是万千宠爱于一身,其实,他只是一个不被期待的存在罢了。”

    陆瓒的母亲柳静宜是琅琊清阳郡主的孙女,与东陵陆氏门当户对,是陆阁老一早为长子选中的新妇。

    然而陆允章与一寒门才女情投意合,以死相逼才换得陆阁老退让,同意他娶柳静宜过门后,可纳那小户女子为妾。

    岂料,陆允章随父回东陵完婚期间,那寒门才女南下寻他,在途中遇匪身亡。

    这桩变故,成了陆允章一生的憾恨,也成了柳静宜的原罪。

    柳静宜性情清高,既不争也不辩,生下嫡子后便退入佛堂,不再过问府中人事。

    陆瓒虽为嫡出长子,在家中却过得艰难。

    四岁那年,陆琥抢了祖父赐给陆瓒的玉坠,奶娘心知老爷偏心二公子,只顾偏帮陆琥。争执之下,陆瓒一口咬在陆琥手上,这才夺回坠子。

    陆允章不问缘由,抬手便打了陆瓒一巴掌,狠狠罚了他。

    陆瓒仿佛在说别人的事,语气波澜不惊:“母亲只是每日练字、诵经、礼佛,并不过问我的处境。她的心好像被关在佛塔里,看不见外面的世界,也看不见我这个儿子。”

    薛缨静静听着,握住了陆瓒微凉的手。

    “质地不纯又如何?”薛缨扬起小脸,字字清晰地道,“天上地下,只有一个陆瓒。你的才学、你的能力、你的品性,构成了你这块独一无二的玉,哪怕是生身父母,也无法玷污你的存在。”

    自古圣人教导,子应以父为纲,何来独立个体之说?薛缨这话堪称离经叛道。

    虽然离经叛道,陆瓒积郁在胸口的那片冰冷,仿佛被这股离经叛道的力量融化掉了。

    灯火在河面上碎成跃动的金鳞,她眼眸里跳动着温暖的光点,仿佛将漫天星河尽收眼底。

    那双杏眸里藏着无数妙想,灵动璀璨,便是翻遍古今典籍,怕也寻不出第二双这样的眼睛。

    陆瓒心潮撼动,看得有些出神。

    薛缨又道:“父亲的话夫君若不爱听,面上应付过去便好,何必以硬碰硬,横竖我们过几日就要回去了,到时夫君想如何便如何。”

    说着,她眼里浮起一点狡黠的笑意:“夫君在京中周旋各色人等都能游刃有余,怎的回到爹娘跟前,反倒忘了迂回啦?”

    “夫人说的是,有劳夫人提点。”

    陆瓒从善如流,行至一处卖冰饮的摊子前,买了三份清爽的绿豆冰,让宁非送回去两份,就说夜市所见,请老爷和太太尝尝。

    最后一份,陆瓒用小竹片勺子挖起一块,送到薛缨唇边。

    薛缨没推辞,就着陆瓒的手,将竹片上的绿豆冰抿入口中,清凉香甜。

    陆瓒用同一个竹片挖了第二勺,自然而然地送入自己口中。

    薛缨眼睁睁看着他的动作,暗自震惊地撇开眼,只觉脸颊发烫。

    两人一回到客院,宁非便来复命:“老爷接了,说‘知道了’,瞧着挺高兴的。”

    陆瓒嗯了一声,眸底漾出轻松之色。

    客院的床榻不如京中卧房宽敞,两人便挨得近些,陆瓒手臂环过来,将薛缨轻轻拢入怀中。

    她的身子柔软温热,隔着薄薄寝衣传来令人心定的暖意。

    陆瓒将鼻尖轻埋在她松软的发间,深深吸了一口气,吸得又沉又缓,仿佛要将这香味刻进肺腑之中。

    父亲的冷言,经年的压抑,心头那根绷得死紧的弦,在熟悉的味道里寸寸化开,无声消融。

    薛缨早已习惯了陆瓒的拥抱,然而今晚的拥抱似乎与从前不同。他双臂微紧地环着她,几乎将她圈成他身体的一部分。

    薛缨着实累了,警惕了一会儿,发觉陆瓒并无其他动作,便安心睡去,并不知身后沉默的男人想了些什么。

    翌日一早,薛缨打发丫鬟上街买回一样东西,估摸着婆母早课已毕,便带上前去请安。

    “媳妇平日远在京城,不能侍奉母亲近前,母亲功课之余,且拿这小玩意儿解解闷吧。”

    薛缨将锦盒打开,露出一张乌木嵌螺钿的棋盘,还有一套彩玉雕成的棋子,瞧着十分精巧可爱。

    柳静宜枯寂的眼里,罕见地泛起一丝极淡的涟漪,指尖抚过冰凉的玉制棋子,竟微微笑了:“难为你有心。”

    柳静宜不爱见人,这日破天荒地留薛缨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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