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字,未曾料想有朝一日,自己也亲临其境,将这滋味品味入骨。

    “郎君……郎君?”

    一个稚嫩的声音唤回了陆瓒的心神。

    低头只见一只稚嫩的小手扯着他的蔽膝,不相识的小娃娃正仰头望着他。

    “郎君,这个给你。”肉乎乎的小手递上来一只小漆盒。

    陆瓒挑眉,接过漆盒,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卷纱布和一小瓶伤药。

    陆瓒眸色一凝,问向小娃娃:“好孩子,这是给你的?”

    “一位娘子给我的,很漂亮的娘子,香香的。”

    “娘子穿什么衣裳?”

    小娃娃歪头想了一会儿,说道:“烟花色的衣裳,可漂亮啦。”

    “知道了。”陆瓒示意宁非拿钱袋出来,摸了一块不小的碎银塞到小胖手里,“拿去买糖吃。”

    小娃娃兴高采烈地跑远。

    宁非用力挠头,不敢打扰主子,凑到寒枝身旁悄声问:“烟花色是什么色?”

    寒枝耸肩,把头摇成拨浪鼓。

    陆瓒捧着小小的漆盒,垂眸在纱布和药瓶之间流连。

    他还以为,她注意不到他手上包扎着。

    也许,不是她并未在他身上留意,是他手心的血不小心蹭脏了她的细腕,她才看见的。

    但这个问题已经不会有答案了。

    灯笼光在水面上碎成万千金鳞,岸边的石阶上人来人往,自是早没有烟花色衣裙的身影。

    宁非上前请示:“主子,我们今晚怎么办?大奶奶他们估计还会回余庆,柳家的人大多还留在余庆呢。”

    就在这时,关河正好赶到,下马前来,见礼道:“主子,事办妥了,摘了知墨斋的招牌,造假和贩假的罪证都交给了县衙。”

    陆瓒颔首,略一思忖,道:“那个模仿墨屎先生的画师,等他录完证词,若发誓日后不再做造假的营生,便尽早保出来。他孩子还小,离了他这个爹,活不了。”

    关河支吾了一下,道:“那画师应该不会再造假了。”

    陆瓒对这事没有兴趣,但关河既然说了,他便随口问:“怎么?”

    “芍药姑娘已经……用手段吓唬过了。”

    陆瓒本要上马车的动作停住,转回身来:“什么意思?”

    “属下知道的不很详细,似乎是大奶奶已经让芍药姑娘把人教训过了,还答应将他引荐到京城给人做描画工糊口。”

    “是吗……”陆瓒眸色和缓下来。

    她用芍药还是用得这般恰如其分。

    陆瓒没有留在瑞兴,更没有再回余庆,而是径直去了黎州。

    宁非问起为何不追上大奶奶,陆瓒冷声道:“我又不是蚊蝇,干什么追在他们后面?”

    寒枝用手肘捅了捅宁非的腰眼,咬耳朵道:“主子这是要提前去黎州‘守株待兔’,懂么?”

    宁非恍然大悟。

    瑞兴到黎州,不过两日路程。到了黎州,陆瓒先去府衙拜会了世交周麒,时任黎州通判。

    周麒又从中牵线,将陆瓒引介给了知府张叔珩认识。

    礼部每年要选派学政,对各府州县的儒学进行秋季岁考,陆瓒回京后便该着手安排此事。他初入礼部,亦是头一年负责此事,虽然都有旧例,但黎州去年刚出了一桩舞弊案,正好借张叔珩摸一摸当地情况。

    陆瓒每日去府衙与张知府下两盘棋,到得第六日上,在府衙正面偶遇了怒气冲冲的信安王殿下及其从人,实属意外会面。

    因着信安郡王大驾光临,张知府设宴款待,陆瓒自然也是上宾之一。

    嬴昙当然不会认为陆瓒出现在黎州是有何公干,自是来堵二妹妹的!

    嬴昙并无实职,席间张知府没话找话,询问起信安王殿下选妃一事,不知花落谁家。

    嬴昙这日到府衙来,本就是因着被盗前来报官的。至于为何是他一个郡王亲自带人到这小小的府衙报官,实是一言难尽,说来话长。

    他憋了一肚子火,这时候与陆瓒晦气之人同席,更是火上浇油。

    嬴昙冲张知府一笑,高深莫测地道:“婚姻大事,当得观人观心。”

    张知府听得这话玄妙,不由倾身请教:“何谓观人观心?”

    嬴昙道:“观人,便是知道人家姑娘家想要什么;观心,便是知道自己能否满足姑娘家所求。人倘若没有自知之明,只一意孤行,注定无法修成正果。”

    张知府博览群书,于这番自知论却是难以接茬,只能满口称赞:“信安王殿下见解深刻,下官受教。”

    那番话张知府听不懂,陆瓒却听得懂。

    他勾唇一笑,颇有奚落讥讽之意。

    嬴昙看不惯他那副冷笑一般的神色,挑明了问:“小陆大人笑什么?”

    陆瓒悠悠地转动着酒盏:“若人人能有自知之明,便没人去做拐走人妻的姘头,也没人去做勾走人夫的浪子了。”

    嬴昙星眸眯起:“你说谁是姘头?”

    陆瓒目不斜视,似笑非笑:“谁拐走人妻,谁就是姘头。”

    嬴昙手背青筋暴起。

    张知府虽不知他们在打什么哑谜,但猜也猜得出,这二位之间必有不足为外人道的仇怨。

    张知府和周通判对视一眼,后者已经掏出手帕在擦汗了。

    ……

    薛缨在赁置的民宅里等嬴昙,见他过了饭点还久久不归,料想该是出了什么事,否则不会不遣人回来告诉一声。

    他一个郡王,既决意亮明身份解决眼前的偷盗案,该当十分顺畅才对,难道这州府之中,还有什么事能困住他吗?

    这个疑问才一冒头,薛缨便想到了唯二的两种可能。

    要么,宫里来人要将贪玩的郡王“捉拿归案”了;要么,便是遇见……他了。

    薛缨饭也不想吃了,叫人备车驱往府衙。

    不必报上姓名,守卫一听她是来寻信安王的,忙不迭地将人往里请,道是知府大人正设宴款待。

    “席上可还有京中来的官员吗?”

    薛缨正问着,话音未落,便是脚步一顿。

    廊下,他一身浅碧长衫,形如良玉,丰姿高华。

    薛缨的视线落在了他右手缠绕的纱布上。

    七八日了,还未好全,想来是极深的伤口。

    手掌连心,疼起来定然十分折磨。

    但薛缨的视线也只是淡淡一落,旋即随领路的衙官转了方向,步下长廊。

    “薛缨!”

    薛缨只听身后一阵急促有力的脚步声,心脏霎时紧缩,霍然回头看去。

    那人面带被激怒的愠色,平整无褶的浅碧衣袍因着脚步太快而微微翻飞。

    “你跟我过来。”他捉住她的小臂,大步流星拽着她往府衙深处走。

    薛缨挣脱不开,小跑着才能跟上他的流星大步。

    起初薛缨以为,陆瓒是要带她到他们设宴的地方。

    但他没有,他带她穿过一排排厅堂值房,直往后门而去。

    准确地说,他直接带她到了马厩,拦腰一抱将她送上马背,旋即翻身上马,勒住缰绳,从后门直奔而出。

    薛缨整个人都懵了,马蹄踏出府衙后门时,她才从惊愕中回过神来,立刻挣扎起来,腰肢在他臂弯里扭动,手肘往后顶他的胸口。

    可是她被他圈在怀里,后背贴着他的胸膛,连转身都做不到。

    官道两旁的屋舍渐次退远,黎州城门的轮廓在视野里越来越小,薛缨有一瞬间几乎怀疑陆瓒想要一路骑回京城!

    “陆瓒!你放我下去!”

    陆瓒夹紧马腹催马快行,秋风从两人耳边呼啸而过,吹得薛缨鬓发散乱。

    她攥着他箍在她腰间的那只手,指甲掐进他手背,掐出几道月牙形的血痕,他却连眉头都不皱一下。

    一直跑到城外十里的长亭,陆瓒才勒住马。

    他翻身下马的动作极快,紧接着双臂一伸,将薛缨从马背上托了下来。

    薛缨脚一沾地便被他一把扣住手腕拽入了怀里。

    “你放开——”

    陆瓒没有给她说完的机会。

    他将她往后一推,薛缨背脊撞上粗粝的树干,震得肩胛骨发麻。

    他一只手扣着她的后脑将她固定在树干上,另一只手钳着她的腕子压在身侧,薄唇狠狠吻下。

    薛缨咬紧牙关不松,他用力地磨着她的唇瓣,呼出的气息滚烫地撩拨着薛缨的心尖。

    薛缨双腿一软,险些贴着树干滑落下去。

    但有陆瓒毫无间隙的紧贴,她其实根本滑不下去。

    只是习惯而已,习惯了他的气息,所以会因此心跳加速。

    他的吻越来越不像话,从死活不肯松开的唇,沿着鼻尖、鼻梁、眉心……一路移到她的耳畔。

    他咬住她的耳垂,唇齿间施加了力道。

    “啊……”

    薛缨吃痛惊叫,就在这时,他再度攻入了她的唇齿。

    围魏救赵之计,被他使得炉火纯青。

    在她感受到他的变化的时候,他微微松了口,哑声道:“跟我回家。”

    薛缨靠着树干缓了几息,尽力稳住气息:“和离书我已经签了,礼部存档也好,京兆府备案也好,你自去办便是,从此你我各不相干。”

    陆瓒贴着她的耳廓,冷冷地笑道:“你说的和离书,早已是一堆灰烬了。”

    薛缨抵在他胸前的双手骤然攥紧。

    无力感再度涌上,就如同从前无数次被他幽禁在府不得自由的无力感一样。

    ……

    “我反悔了。”

    ……

    “和离之约,我反悔了。”

    ……

    不,他本不是这样的陆惟成。

    薛缨痛苦地合上了眼眸,咬了咬牙,道:“我……我同表哥有情,按大兆律,夫可休之!”

    她紧紧闭着双眼,偏过头没有去看陆瓒的眼眸,只觉得双肩骤然被他按住,抵在树干上硌得生疼。

    她猜陆瓒此刻一定在辨别她说的究竟是真话还是假话。

    但他其实不需要费心辨别,他当清楚,真假已经不重要了。在她说出口的那一刻,便意味着,她宁可他相信那是真的。

    良久后,他湿热的气息再次扑上她的耳廓。

    她听见他字字清晰地在她耳畔说道:“你和信安王之间有什么,我都不过问。”

    薛缨蓦地睁开眼睛,看向陆瓒。

    他的额头几乎贴住她的额头,鼻尖几乎贴在她的鼻尖。

    本该是极为暧昧的姿势,他眉眼间却一片冰寒。

    他一字一顿地道:“我要的是,你跟我回家。”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3章

    薛缨被陆瓒抵在树下, 远远听见蹄声。

    “有人来了,放开我!”

    那阵蹄声少说也有二十骑,说话间已奔至近前。

    陆瓒松开了手, 薛缨得以转头望去, 只见嬴昙带了二十来名地方卫兵, 张弓搭箭, 将长亭这一带团团围住。

    箭镞在泛着冷光,齐齐对准了陆瓒脚下的泥土。

    陆瓒饶有兴味地淡淡轻嗤,挪动半步将薛缨挡在身后, 神色纹丝不动, 抬眸看向马上的嬴昙,眸色无怒无惧, 平静如凛冬寒潭。

    嬴昙勒着缰绳,居高临下地俯视他, 提声斥道:“小陆大人衣冠楚楚, 竟是一身匪气, 胆敢从府衙强抢一个大活人出来?”

    陆瓒恍若未闻, 眸光转向薛缨,勾起一抹令人琢磨不透的笑意:“你表哥待你很好啊。”

    她对嬴昙是否有情陆瓒不能确定,但嬴昙的少年心思摆在脸上实在碍眼。

    陆瓒宽袖微摆,修长手指勾住了薛缨垂在身侧的手,继而清瘦有力的手腕一翻, 将她的小手捉在掌心,牢牢握住。

    “下官与内子的家事, 倒劳烦信安王殿下兴师动众地掺合,真是辛苦。”

    嬴昙被人精准无误地戳中了肺管子,气得恨不能抄过一张弓来亲自对准陆瓒。

    “大兆律, 夫妻和离后嫁娶无拘。你给本王放开她!黎州不是京城,别以为本王不敢放箭!”

    嬴昙越是一副气得跳脚的模样,陆瓒越是云淡风轻,他将薛缨的小手握牢,举起,端在身前,好叫嬴昙看得更清楚。

    他悠悠地道:“下官不曾签过和离书。”

    薛缨只恨自己没趁陆瓒睡着时按下他的手印,如今他抵死不认账,她倒成了被动的一方。

    这两个人,一个带兵合围,一个绝不让步,再僵持下去,真不知该如何收场。

    陆瓒应是带了护卫来的,至少宁非和关河的功夫都在上乘,若真正面冲突,在黎州城外的长亭闹出事来,夹在中间的地方官和底下这些卫兵必定深受牵连。

    薛缨只觉脑仁突突发胀,牙根发酸。

    “哎呦……”她弯下腰,双手捂住小腹,哼唧出声。

    为今之计,只有她能尽力破解此局了。

    “哎呦……”薛缨装出几分真,“好疼啊……”

    陆瓒转身扶住她,方才面上的冷意顷刻间褪得干干净净,眉峰狠狠压下。

    薛缨低着头,他便蹲下身来,仰头打量薛缨的脸色:“怎么了,哪里不适?”

    薛缨哪里知道自己装的是什么病,总之是病就对了,捂着肚子哎呦呼痛。

    陆瓒复又站起身,一手从后背环住她搀稳,一手覆在她按住小腹的手上,压低了嗓音:“可是来癸水了?”

    薛缨赶紧摇头,癸水不算病,恐怕不足以打这两人的岔。

    嬴昙见状不对,也立即翻身下马,几步抢上前来,伸手想探她额头的温度,却被陆瓒一掌拂开。

    嬴昙下意识便要还手,但见薛缨咬着下唇,唇瓣咬得发白,出现一排浅浅的齿痕,实在不是同陆瓒争个高低的时候,只得咽下这口气,关切地询问薛缨的情况。

    “送我回城……找大夫……”薛缨的声音微弱得几乎被风吹散,手指攥着陆瓒的袖口。

    陆瓒的视线落在自己的袖口上,玉葱似的指尖攥得泛白,好似掐在他的心脏上。

    陆瓒眸色一暗,将薛缨打横抱起,转身便大步往马匹走去。

    “放下她!”嬴昙在后面厉声,张臂想要把人拦住,又怕摔着二妹妹,投鼠忌器,竟是无从下手。

    陆瓒脚步不停,只作听不见。

    臂弯里的人在他怀里缩成小小的一团,瞧着楚楚可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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