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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缨先遣寒枝快马进城,找到镇朔将军府递上手书,何玉便早早到城门口翘首以盼,将他们接到府中安顿。
何玉的父亲何崇良下衙回来,见到薛缨夫妇郎才女貌,很是惊艳了一番,满口夸赞“天造地设”“天作之合”云云,转头便对何玉开始新一轮催婚,不图她能找到陆瓒这般人中龙凤的女婿,至少先把婚姻大事放在心上,相看一个俊俏些的也就是了
何玉被老父亲念得头大如斗,不由分说拉着薛缨出了家门。
薛缨被何玉拉走,陆瓒自然跟着。三人在平凉街市闲逛,少不得要去书肆画肆瞧一瞧。
薛缨一眼便看见这家书肆摆着一排熟悉的装帧,正是远游客与她合作插画的《知耕集》,居然被书商远销至此,而且摆在了最显眼的位置。
书肆东家见她端详,便热情地迎上来推销:“夫人好眼光,这套话本近来卖得极火,不妨带一套回去。远游客的话本自然精彩,里面的插画亦出自当世名家之手,极具收藏价值。”
薛缨脸颊微红,按捺着兴奋,有些不好意思地问:“当真卖得很好吗?”
东家还没答话,旁边一个年轻郎君便道:“当然卖得好,这里面可是墨屎先生所绘的插图,与远游客强强联手,我跑了五六家书肆都售罄了,只你家还有。”
东家笑道:“最后一套了。”
年轻郎君对薛缨拱手道:“我见娘子并非十分了解此书,不如让给在下吧。娘子想看什么其他的书只管选,算在在下账上。”
薛缨当然不会同他抢,十分新奇地看着他高高兴兴买走了这套《知耕集》,内心说不出得振奋。
从书肆出来,薛缨面上含笑,红光满面,心情好到了极点。
与她挽手并肩何玉侧头瞥了一眼坠在后面的陆瓒,压低嗓音对薛缨耳语:“你家陆大人怎么瞧着一直心绪不佳啊,来之前你们吵架啦?”
“什么?”薛缨想回头看陆瓒是怎么个心绪不佳法,被何玉按住。
薛缨想说没吵架啊,她前几日才刚给他补送了生辰礼,应是高兴才对。不过这几日他的确有些恹恹的,那也是有伤在身的缘故,没有人在身子抱恙的时候还能精神饱满的,所以薛缨一直没太往心里去。
事涉太后暗杀之举,知道的人越少越好,薛缨不想给何玉带来麻烦,便没打算透露实情。
又过了一日,何玉贼兮兮到薛缨所居的客房找她,屏退了自家府上的下人,神秘兮兮地道:“我方才在前面听到陆大人和我爹谈天,我爹说起我的婚事,你猜怎么着!”
薛缨笑着推她:“你可别同我说书了,快说快说,到底怎么着?”
“我爹说起羡慕你们小两口夫妻恩爱,陆大人苦笑,说也不全然,说不准你回京便要同他和离呢。听着是玩笑的语气,可我总觉着陆大人此人,不像会拿这种事说笑的吧?”
薛缨表情略显僵住。
何玉说得对,陆瓒不是会拿这种事到旁人跟前说笑的人。
除非,他真是这样想的。
何玉一脸憋闷:“你俩可是有什么误会?我看你这两日玩得没心没肺,也不像是要和离的人啊。”
薛缨轻咳一声,猜到了一种可能。
该不会,某个十分擅长弦外之音的人,竟没听懂她那日所说的“一同回京”是什么意思吧?
由于以为她回京是要办完和离流程,于是后面的口脂一句,也就顺理成章地没能理解到位。
所以,他一个人闷闷不乐了这许多日,半个字也不提回京后的打算。
薛缨以手覆额,感觉有些头痛。
何玉亦是聪明之人,看薛缨的反应便猜到了大概,摆手道:“你们的事我不多掺和,但我爹你也看见了,你们要是不赶快回京,他就快要拿你们做榜样催我成亲啦。”
何玉苦着脸朝薛缨作揖:“你们还是走吧,真的,为了我的耳根清净,快走。”
薛缨掐着何玉的脖颈前后摇晃,咬牙笑道:“好啊,东道主赶客,何玉,真有你的!”
两人登门拜访前便说明了,只在平凉停留两日,何玉不过是拿着既定的行程开她的玩笑,半是为着不被催婚,半是为着让他们二人赶紧解释清楚,别再打岔下去。
临行前,陆瓒在胭脂铺细细挑选了一盒当地出产的口脂,色泽薄润,对着光看的时候带着一层极淡的珠光,小瓷盒的纹样是平凉当地特色,比京城的新奇些。
车队启程,陆瓒让薛缨坐好,自己将口脂盒子旋开,用指尖蘸了一点,细致地涂在她唇上。
他的指腹有种温热的触感,一遍一遍地沿着她的唇形描过去,直到颜色均匀地覆盖。
薛缨拿出随身的小铜镜借着车窗外的光照了照,好美的颜色!粉而不妖,莹光细闪,极衬她白皙的肤色。
薛缨放下铜镜,转向陆瓒,温柔笑道:“好看吗?”
陆瓒眸色深不见底,低声道:“当然好看,你从来都是美的。”
薛缨便狡黠一笑,倾身上前,在他侧颊用力一啄,印下一个粉色细闪的唇印。
他生得清冷的眉眼被这唇印一缀,竟有了几分别样的风情。
薛缨将小铜镜举到他面前,又将车窗帘挂起来,让他映着光线看。
陆瓒未接铜镜,全部注意力都放在颊边的吻上,他缓缓地问:“这是何意?”
薛缨双手交叠在他放在膝头的手背上,眨着眼睛笑道:“妻子亲吻丈夫,天经地义,哪儿有那么多的含义呀?”
陆瓒漆眸微眯,深深地看着她,薄唇掀了掀,欲言又止。
薛缨的手撤回了寸许,认真地瞧着他,道:“莫非,你当真预备着回京后与我和离?”
这一次,陆瓒敏锐地捕捉到她话里有话,一字一顿地反问:“你不打算同我和离吗?”
末了,他飞快地补充:“忘掉你在松林的承诺,我只问你的心,不打算同我和离了吗?”
薛缨不及回答,他抬手捏住她的下巴,逼近她的双眼,咬字极清晰地又追问了一次:“我问的是,你情愿与我做夫妻,同我一起生活?”
薛缨被他猛烈的反应吓到,眨了眨杏眸,道:“我原本是不愿意的。”
他漆眸微动,手上的动作几乎失去分寸,捏得她下巴生疼。
薛缨皱了皱眉,忍下了痛感,继续道:“可那日在田埂上,你说同意我在京畿乃至黎州开设盈袖轩分号,我自然便愿意了。”
“就因为这个?”他并不满足于这个答案。
即便松口不再阻挠她离京已经是他咬牙做出的妥协,但他最在乎的,并不单纯是这件事。
薛缨眼中露出困惑,一时无法回答他的问题。
一直以来横亘在他们面前的,不就是他的干涉吗?他松口了,他们之间便可以如从前那般相安无事,甚至琴瑟和鸣地生活下去,还有什么其他的不妥吗?
“薛缨,”他语气沉沉,“你真是没有心。”
他伸手用力将她揽进怀里,低下头吻住她才刚涂上口脂的唇。
因着口脂的缘故,她的唇上有一层滋润的触感,还有口脂独有的味道。
他将她抵在车厢壁上,身体紧紧地贴住她,仿佛要与她融成一体。
车窗帘被摇晃落下,阻隔了冬风,马车里温度迅速攀升,热得人脸色潮红,呼吸困难。
“你……你说清楚……”薛缨艰难地从他吻舐的间隙出声问道。
他将她压在车厢一角动弹不得,她被他身上混着苦药味的清冽熏香气息缠裹,铺天盖地都是灼热的触感。
“说清楚?”陆瓒暂停了深吻,并未退开距离,紧盯着她蒙着水汽的眼眸。
“薛缨,我问的是你的心。我问的是,你心里可有我,可心悦于我,可爱我念我?可曾在落笔时想起我,可曾在梦境中见过我,可曾觉得若这一生不与我在一处便是虚度?”
好长的问题,薛缨的心脏被他接连抛出的疑问碰撞再碰撞,跳动得快要失了序。
陆瓒抬手,轻柔地抚上她的面庞,用目光珍惜地描摹。
“缨缨,我无数次在提笔伏案时想起你,便忘了字句。我这一生,若是不能与你同在一处,便了无意趣。”
“缨缨,不然禅师曾经点拨我,攥紧的掌心什么都留不住,我当时并不能了悟。但如今,若你觉着,我们的一纸婚书于你只是枷锁,是痛苦是累赘是磨难,我情愿放你去过自己想要的日子,不必管我如何。”
这一刻,光阴仿佛重叠,婆母柳静宜的话回荡在耳畔——若有一日,你觉得这婚姻成了牢笼,心中失望,便该为自己打算,勇于抽身。
“不,”薛缨抬手,指尖触碰到他抚摸自己脸颊的手背,“我心里,自然是有陆惟成的。”
陆瓒屏住了呼吸,漆眸睁大。
“只要你不做我的枷锁,我们的一纸婚书,便是我的归宿、我的落笔之处,是我走过千山万水之后,想要推开的一扇家门。”
如此一来,她离京前茫然之下所绘的那幅未命名的画,便有了确切的意义。远山重叠,烟水茫茫,山脚下一道石径通往半扇紧闭的门。门后,是她的归处。
“你说的,都是实话?”陆瓒稍稍坐直身子,轻声追问。
薛缨嗔怪地推他,哼道:“我也不是日日诓人的好吧?气氛都到这儿了,我说的当然是真心话!”
他将她轻轻拥入怀里,深深吸了口气,用气声长长地叹道:“缨缨,我好欢喜,欢喜得快要爆开了。”
薛缨埋头在他胸前,嗔道:“你还是别急着爆开吧,往后的欢喜定然越来越多呢。”
陆瓒笑着抬手刮她鼻梁。
等彼此的心绪都平复了一些,陆瓒从怀中取出一封信,正是宫里送出的那封密信。
薛缨眼见他把信纸展开,忙道:“既是给你的密信,我若看了,不会被灭口吧?”
陆瓒温声解释:“是圣上写给我们俩的。”
“咦?”薛缨倏地坐直了身子,正了正衣襟,小心地接过信纸细读。
前面都是些与她无关的君臣家常之辞,后面写到,“卿夫妇铲除内患、保全地方、忠勤可嘉。特旨赐卿文勤侯,以文臣而封侯,本朝殊例,以示褒奖。卿妻薛氏,以身涉险,匡助良多,特晋封二品夫人,以彰其节。待卿等还朝,即行敕封。”
薛缨抬眼,戏谑道:“这也不是急召你回京的信呀,你那日天不亮就命人收拾行囊,总不是急着回去当侯爷吧?”
“听闻你还想在京外大展拳脚,我只当夫人还要躲我,便不在跟前碍眼了。”
薛缨靠进他怀里,脑袋蹭了蹭他的下巴,道:“你就当我是只纸鸢,平日里在天上看看风景,把线交到你手里,你抻一抻,我就飞回你身边团聚。”
陆瓒一手搂紧怀中的温香软玉,一手轻轻触了触侧颊印下的唇印,牵起会心的笑意,云销雨霁。
“愿为夫人执线余生。”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