形,腰间束上玉带,衬得他更加丰神俊朗, 不愧临安公子中数一数二的好颜色。

    苏怀堂站在程久床前,略有怔楞。

    初见时她是艳惊四座的宝月楼花魁,虽然楚楚动人,实则心机深沉。

    如今安然入睡倒是难得的乖巧老实,一套浅蓝色衣衫, 更衬得她清丽美貌、任是无情也动人, 只是瞧见她脸色苍白,神情中透出几分隐忧。

    “怎么还没醒?”苏怀堂探出手搭上程久的脉, 疑惑道, “脉息看起来并无大碍。”

    “北丐神医还没到吗?”他皱着眉头质问。

    立侍左右的六娘恭敬道, “少主莫急,已经着人去请了, 神医应该在来的路上了,即刻便到。”

    话音未落,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啊呀呀,到了到了!碰见你和薛景珩, 老朽真是少活十年!”

    北丐神医背着药箱气喘吁吁而来,虽然年过百岁、鬓发早白,但是双目炯然有神。

    他轻轻捋起长须,坐于桌旁,先为昏迷的程久把脉。

    神医搭脉后眉头紧锁,细细诊治后,谨慎道:“苏公子,这位姑娘是你什么人?”

    “萍水相逢的陌生人,可怜她孤身一人罢了……可是有何不妥?神医尽管放心诊治,无论多贵的诊金和药方,苏某都出的起。”

    “老朽诊治近百年,从没有见过这样奇怪的脉象,似乎……”

    “似乎如何?”苏怀堂追问。

    “似乎缺一块……”话音未落,北丐神医又自己将其推翻,“这怎么可能呢,人若缺则不成活……许是老朽多虑了。”

    “公子请安心,这位姑娘天生气弱,今日疲惫劳累,加上吸闻了你特意配的安神香后,故而引发了身体的疲态,睡得有些沉了,只要好好休息几日就没事了。”

    “你是说她只是睡着了?”苏怀堂的眉毛轻挑,咬着牙压低了声音问。

    “对,就是过于疲累,此刻睡得太沉了。”北丐神医郑重地点了点头。

    六娘闻言在背后笑着抿了抿嘴。

    苏怀堂站起身,从书案上挑挑拣拣拿过最厚的一本神农医经,重重地在她耳畔摔下去,医经咕咚一声砸在地上,发出震耳欲聋的声响。

    程久吓了一个激灵,弹跳似地从床上惊醒,拽着被子躲在里侧,莫名其妙地看着屋内一群人,“什么声响?”

    苏怀堂神色欢愉地摸了摸她的头,“没事了,乖,你滚出去继续睡。”

    六娘跟在苏怀堂身边时间久,知晓他此刻并非恼怒,只是小公子好面子,连忙吩咐婢女将程久请出去,另特意布置了房间,供其落脚。

    离开后想了想,又特意折回身嘱咐道:“小心伺候程姑娘,少主对她很是不同。”

    七屠坏笑着打趣道,“确实许久没见少主这般了……不过,你刚说对这丫头有多不同,能有陵瑛县主那般不同吗?”

    六娘垂眸思索片刻:“少主待她们不一样,对陵瑛县主更小心温柔……还是陵瑛县主更不同吧,毕竟陵瑛县主是少主青梅竹马的心上人。”

    七屠叹了口气,“那又如何呢……我倒是更喜欢现在的少主,喜怒上脸,才有人气。”

    北丐神医的坏笑在搭上苏怀堂的脉搏后,转瞬便消失无踪,神色忽而复杂,他把脉片刻,沉声道:“你先前在谷底伤了右臂经脉,后又被千面罗刹伤了右腿,之后强行运功导致内息紊乱、功力受损只余四五成,虽不致命,却必须小心调理……”

    言辞未尽,苏怀堂收回手腕,一笑置之,“多谢神医。这些年东征西战受过的伤比吃过的饭还多,我心里有数。”

    苏怀堂坐在诊案旁,抬起袖子,理了理衣襟,状若无意问道:“还有件事请问神医,可有同心蛊的解药?”

    北丐神医讶异地抬头,“公子怎会有此疑问?同心蛊是苗疆圣物,母子蛊被分别种入两人体内,一旦生效,便会紧紧缠绕住宿主的心脉,生死共连,痛苦共承。炼蛊不易,配置解药更是难上加难,炼制同心蛊的苗疆大祭司失踪二十余年,现存的解药只有两份,如需再配置可是要花费不少时间……老朽随身携带一份在药箱中,另外一份在临安城,若是快马加鞭送过来要小半个月的时间。”

    北丐神医将一个红色小瓷瓶的解药递给苏怀堂。

    “原来如此。”苏怀堂轻轻点了点头,伸手接过放进袖口。

    ——

    次日,晨光熹微,风中带着湿润的凉意。

    程久藏身于运送菜蔬的马车底部,蜷身于瓜果的泥土气息之间,就这样悄然从苏怀堂安排下榻的客栈溜走。

    待行至闹市,她觑准时机滚身而出,拍拍尘土,灵巧地钻入市集,像一尾游鱼汇入江河。

    她将身上的斗篷紧了紧,快活地混迹在市集中。

    东市人声鼎沸,各色摊贩沿街排开。前方是猴戏翻筋斗热闹非常,她挤到第一排拍手赞叹,眼睛亮得像星星,“真有意思。”

    街角空地上的一阵喝彩声又吸引了她的注意。

    人群中央立着个身着靛蓝色短打的青年男子,约莫二十出头的样子,模样周正,身姿挺拔。

    “是飞刀柳!他的飞刀表演最好看了!堪称天下第一!”

    周围百姓兴奋地朝前挤,想要占个好位置。

    “天下第一?”程久挑眉欣喜,奋力越过熙熙攘攘的人群走到前排。

    “各位看官瞧好了!”男子手持三把飞刀,向观众抱拳行礼,“接下来这一招是三星拱月!”

    程久好奇地握紧了拳头,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场中央。

    只见男子后退十步,突然手腕一抖——三道银光破空而出!

    哆!哆!哆!三声闷响几乎同时响起。

    靶心位置的老班主依然笑呵呵地站着,而他头顶、左肩和右腰侧各有一把飞刀深深钉入木靶,刀锋距离他的身体不过半寸,衣角甚至被刀风带得微微飘动。

    “好!”围观人群爆发出雷鸣般的喝彩声。

    “好!”程久情不自禁地拍手,声音清亮。

    男子闻声转头,目光落在程久身上时明显一怔。

    少女一袭浅蓝罗裙,肌肤胜雪,在灰扑扑的市井中如明珠般耀眼。

    更让他惊讶的是,她眼中纯粹的欢喜与惊叹,没有丝毫鄙夷和傲慢——这种眼神他在城中贵女眼中从未见过。

    “这位小姐可有兴趣试试?”青年鬼使神差地开口,从腰间取出一把小巧的银刀递向程久。

    ——

    客栈书房内,灯火依旧微弱地跳动,映照着苏怀堂伏案而坐的身影。

    他低垂着眼眸,袖口早被不小心洇上的墨迹染得模糊。

    案几上堆积的公文已经清减了不少,只余最后几卷。

    倦意在他深邃的眉宇间隐现,茶水入口的瞬间,眉头微微一挑,低头看了看茶盏已经凉透,“五邪……”

    话音出口,苏怀堂微怔,轻叹了一口气将笔搁下。

    门外传来轻轻的脚步声,六娘急忙添了热茶来,轻声劝慰:“公子您旧伤未愈,又熬夜处理了整晚的军情公务,稍微歇息下吧?”

    苏怀堂低沉的声音带着沙哑:“无妨,还有几件急事未了,这几件事军情紧急,你派人飞鸽传书给义父,嘱咐他多加小心。”

    “公子……”六娘欲言又止,“您明知独孤迦罗视您为眼中钉肉中刺,还要死心塌地为摄政王卖命?!”

    苏怀堂起身走到窗边,推开半掩的窗户,阖眸静思半晌道,“独孤迦罗是独孤迦罗……义父毕竟对我有救命之恩,恩同再造……”

    两人闲谈间,不知不觉间路过了程久的院落,程久清醒后苏怀堂还没跟她说过话。

    六娘揣度着苏怀堂的脸色,出声询问,“少主要不要进去瞧瞧程姑娘?程姑娘性子……跳脱不凡,也不知一应安排合不合她的意。”

    苏怀堂只是淡淡地扫了院落一眼,语气平淡到几乎冷漠:“不必了,一应事情由你安排,不必特意告诉我。”

    话音未落,目光已经转向了别处。“备车,去蔡尚书府邸。”他沉声吩咐六娘,“义父交办的差事要紧。”

    马车在晌午驶离柳尚书府邸,苏怀堂靠在车厢暗处,指尖捻着新拟的漕运章程,冷笑道:“蔡云卓这个首鼠两端的老狐狸,在保皇派和革新派中反复横跳……倒真是小瞧了蔡尚书的胃口。”

    苏怀堂眉间的不耐还未散去,忽然听闻车外传来一阵极好的女子笑声,似琉璃清脆

    ——那笑声穿透市井喧嚣,直达他耳中。

    ——那嗓音烧成灰他都认得。

    车帘被雁翎扇猛地掀开三分,惊起的午后阳光擦过他骤然收紧的下颌,将半张脸藏在车壁投落的阴影里。

    他隔着马车窗格,一眼便瞧见了她——程久意盈盈地立在飞镖靶子前,为博几个赏钱自甘下贱当起活靶子,一股混杂着恐慌的怒意直冲顶梁。

    车厢内的空气骤然凝滞,他眼底瞬间结冰,胸中一股无名火裹着恼怒窜起。

    “简直胡闹!”

    苏怀堂握着袖中装着同心蛊解药的红色小瓷瓶,气得心口微微发闷。

    “真有趣!”程久快活地站到十米外的木桩前,“你若真是天下第一的飞刀,我愿意花十金珠买下你的飞刀。“

    “十金珠?!”周围百姓发出诧异的惊叹,“这位小姐好大的手笔,都可以买下兰亭镇最好的客栈了。”

    青年闻到擦肩而过时她身上淡淡的松木香,握着飞刀的手已经开始颤抖。

    “这位小姐……”有阅历的年迈班主想要拒绝,“这太危险了,我们受不起您的赏识……”

    “不是说最好的飞刀吗?”程久已经站到木靶前,目光灼灼地看着小哥:“怎么,怕了?“

    场边人群爆发出一阵善意的哄笑。

    小哥耳根发烫,骑虎难下。

    他深吸一口气,“那……请小姐务必保持不动。”

    他退到十步开外,往日稳如磐石的手腕此刻竟不听使唤——那抹浅蓝色身影太过耀眼,怕伤到她分毫。又想到十金珠的诱惑,蠢蠢欲动。

    终于咬牙出手——三把飞刀破空而去,却因手抖失了准头!其中两把明显偏离,直冲程久面门而去!

    围观的百姓惊呼,吓得脸色煞白。

    可程久却神色未变,甚至唇角笑容的弧度都高扬,盯着飞刀袭来的方向,指尖微动——

    她本可以接住的。

    但千钧一发之际,一道玄色身影如疾风掠至!

    苏怀堂的金丝楠木折扇“唰”地展开,精准格开两把飞刀。

    “哆哆”两声,飞刀深深钉入一旁的立柱。

    第三把则擦着她的鬓发钉入靶心,削落一缕青丝。

    场边一片哗然。

    程久却连眼睛都没眨一下,反而伸手接住了那缕被削落的发丝,怅然若失。

    “原来是假的天下第一。”

    “胡闹!”苏怀堂收起折扇,脸色阴沉得可怕,一把扣住程久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

    他一身玄色锦袍,金线蟒纹在阳光下熠熠生辉,浑身散发着不怒自威的气势。

    “你我的同心蛊毒还未解开,你自己找死,可别想拖累我下水!”他声音极冷,眼底却翻涌着滔天怒意。

    “很痛!”程久颦眉抽开被禁锢的手腕,不慌不忙抬眸,与他四目相对,依旧从容:“不关你的事!我自有分寸。”

    言罢便想转身躲进人群离开,却被碧落坊的人团团围住。

    “程姑娘,莫让奴婢为难。”六娘和身后一众人等带着温和的笑意,将程久“请”回苏怀堂身边。

    “你以为自己还能去哪?”他语气极轻,却含着压人的声势。

    程久抬眸看他,语气却轻快得过分:“这里热闹得很,我只想见见人,看看戏。跟你住在一起这也不许、那也不让,未免太霸道了些?”

    “……你这般紧张,莫不是……”她话音一顿,凑得更近,几乎能听见苏怀堂绷紧的呼吸声,“……喜欢我?”

    苏怀堂眉骨微跳,反握住她作乱的手指,“少自作多情!”

    “不是就好!”程久眨了眨眼,语气忽而一冷,“我只对定魂珠感兴趣。”

    作者有话说:

    依然是撒娇卖萌求收藏的一天!我保证不坑,而且入v后日更3k,走过路过赏个收藏啵

    第45章 元宵节

    既然难得出来一趟, 程久固执地不肯回去。

    兰亭镇集市人声鼎沸,各路摊贩热闹非凡,到处都是程久从未见过的新鲜玩意儿。

    商贩的吆喝声、孩童的欢笑声、买卖讨价还价的声音交织在一起, 喧嚣吵闹却带着十足的烟火气。

    苏怀堂倒不扫兴,只落后半步跟着程久, 任她兴致勃勃地四处打量。

    只见程久左摸摸木雕的年画娃娃,右瞧瞧吹气的孙悟空糖人,好不快活。

    她将新鲜玩意揣满了随身携带的口袋。

    程久一袭淡蓝色素雅布裙,简朴打扮,却掩不住眉眼间的灵动。

    后来又裹着苏怀堂的狐裘大氅, 巴掌大的小脸从毛茸茸的风头中漏出来,鼻尖冻得通红,说话的哈气吐成一圈白雾,像只小狸奴,“今日怎么这般热闹。”

    苏怀堂一身便装有些单薄, 但是姿容挺拔, 斜斜地瞥了她一眼,“今日是正月十五, 元宵节。”

    “元宵节?”程久疑惑了啊一声, 眼神却闪过一丝微不可察的迷茫。

    然后极轻快地“嗯”了一声, 语气不紧不慢,“我知道, 是元宵节嘛”,语调里带着几分漫不经心,但语速稍微快了一些,似乎想掩饰心底的心虚。

    苏怀堂扬眉不置可否,耐心地站在一旁陪她赏花灯, 偶尔心情好时回应几句。

    她正说得起劲,不意被猛地一拉,跌进苏怀堂身上,“小心!”

    旁边一辆马车疾驰而过冲着猜灯谜的人群奔去。

    苏怀堂飞身越起,勒住车前的一匹疯马,马匹扬起前蹄长鸣,车轮原地打转儿,在地上压出深深的痕迹。

    车夫脚软地从驾驶座上滚下来,猛地擦了把脸汗,“多谢公子出手相助,这两匹疯马可算停下来,没伤到人。”

    这片刻的功夫,程久跟着拥挤的人潮无意识地向前涌动,两人之间拉开了几十米的距离,苏怀堂左右寻不见她有些慌张。

    程久瞧见远处卖糖葫芦的老伯,根本不想停留在原地等苏怀堂,不耐烦地连比划再喊,大声告诉他:“我去买糖葫芦,一会儿街口汇合!”

    熙熙攘攘的人群中说话都要用喊得。

    “不许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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