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绢帕缓缓擦拭,动作一丝不苟。

    绢帕拂过冰冷的玉石,却仿佛拭过的是不容旁人窥探的领地。

    “侯爷,用盏茶润润喉吧。”她出言打破了书房的安静。

    似是倦怠极了,半晌,薛景珩才缓缓睁眼,眸中已敛去大半疲惫,只余下深潭般的沉静。

    薛景珩端起茶盏,啜饮了一口,目光落在案头的奏章上,语气是惯常的询问:“府中今日可有事?”

    “奴婢万死!”

    玉竹身形猛地一矮,裙裾委地如骤雨打落的残花跪在地上,“公子恕罪,是奴婢御下不严,出了纰漏。”

    薛景珩诧异抬眸,终于将目光移至玉竹身上,示意她说下去。

    玉竹是薛老太君亲自调教出来的人,素来老成持重,行事周全滴水不漏,今日竟行此大礼告罪,实属罕见。

    “昨夜……赵姑娘自荐枕席的事”,她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战战兢兢的不安,“如今……传得全府皆知……奴婢惶恐!”

    薛景珩颦眉,“不是吩咐路遥悄悄将人送回去吗?”

    “不关路公子的事!”玉竹抬头直视薛景珩的目光,替路遥分辩道,“奴婢已查明,是负责洒扫的小丫头翠儿,昨夜起身解手时无意撞见路公子送赵姑娘回房……路公子已嘱咐过翠儿不许叫嚷出去,没想到她今日几杯黄酒下肚图口舌之快,在厨房与人嚼舌根时被听了去……”

    “奴婢已经做主,即刻将翠儿撵出府了,连同她那多嘴的娘老子一并发卖。”

    玉竹的话语条理清晰,处置果决,透着不容置疑的权威,显然是早已先斩后奏处理完毕。

    “公子放心,奴婢已勒令众人,此事绝不会传出淮安王府半句,免误了公子清誉。”

    薛景珩眉峰微聚,指尖在案几上无意识地轻叩了一下——路遥并非粗心大意的人,这等丑事竟由一个扫洒小丫头的口传得府内人尽皆知?

    “罢了”,他声音里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倦怠,目光落在窗外沉沉的暮色上,“赵青衡虽然声名有损,到底是她咎由自取,只是翠儿……从前听十一娘夸赞过小丫头伶俐勤勉,竟不知这般轻浮,听闻她们母女是被烂赌的父亲一并卖入王府为奴,撵出去后,给些银钱安置吧。”

    玉竹闻言心口一颤,一股不安窜上脊背。

    她未免翠儿胡言乱语,抢先将其母女撵出府——可薛景珩这突如其来的恻隐,是否……显得自己不近人情?

    缓了片刻见薛景珩神色无虞,这才继续道:“另有一奇事。今日午后,大公子……破天荒地出了‘静园’,去紫藤花架走了走。”

    薛景珩原本淡漠的神情骤然一变,身体微微前倾,语气竟带上了一丝罕有的诧异和轻松,“哦?兄长出门了?看来他今日心情不错,昨夜他腿疾复发我还没去瞧过。我这就去静园问安。”

    “公子……”玉竹闻言,嘴唇微不可察地抿了一下表示不妥,有心劝谏。

    大公子年幼意外坠马落下腿疾,不能入仕导致性情古怪,又因着亲弟日益煊赫的声势,心底自然蔓生出深扎的自卑和自怜。

    大公子平日待薛景珩这个亲弟弟便如眼中钉、肉中刺,素来冷脸相向。

    唯有薛景珩自己,仿佛浑然不觉这嫌恶,从小到大总是一厢情愿地凑上前去,执拗地用热脸去贴那千年不化的冷墙。

    她抬眼飞快地瞥了薛景珩一眼,但当她触及他眼中那近日难得一见的光彩时,到嘴边的话又被她强咽了回去。

    “是,奴婢这就去安排。”

    静园的乌木门只开了窄窄一道缝。

    薛贵胆战心惊地带着十二万分的惶恐回话,身子却严严实实地挡在门前,“二公子恕罪……大公子已歇下了,今日实在乏得很,谁也不想见。”

    刚回府的路遥闻言翻了个大大的白眼,“真是不识好歹!”

    薛景珩立在阶下,指尖在宽大的袖袍里微不可察地蜷了一下,面上却波澜不显,只淡淡颔首:“嗯,兄长今日难得出门,想必十分耗神,既然如此,我便改日再来打扰兄长。我那有德妃娘娘今日新赏的天山雪莲,稍后遣人送过来。”

    薛贵闻言有些不忍,低声劝解道:“二公子您贵人事忙,不必隔三差五总来静园问安,大公子的性子您知道……何苦来着。”

    薛景珩恍若未闻,他目光掠过那紧闭的门扉,仿佛这结果早在意料之中,语气轻松朝着路遥道:“听闻园子东角的绿梅这几日开得正好,你陪我去瞧瞧。”

    暮色四合,王府花园里还有薄薄一层积雪未融,幽冷的梅香隐隐浮动。

    薛景珩行至假山石径转角,一阵清脆的笑声撞破了黄昏的沉寂。

    “王府里许久不见这么好的笑声了,”薛景珩诧异道,“是谁在哪里玩闹?”

    只见前方一株老梅树下,一个穿着水红袄子的身影正提着裙摆,追着一只圆滚滚、灰扑扑的东西跑得欢快。

    那动物看着像只大耗子,却短尾圆耳,笨拙又灵活,正是前些日子岭南官员进献来、本要做成野味的竹鼠,每院都分得了,只是不知竟被谁放了出来,成了玩物。

    路遥瞧了瞧道,“是赵青衡的院子。”

    “冬歌、冬曲,你们绕到两侧去抓!”

    那红衣女子张扬明媚——正是如今在淮安王府声名狼藉的赵玉衡。

    她容貌算不得多出挑,在这王府美人堆里只是寻常,此刻脸颊冻得微红,呵出的白气在暮色里散开,一双眼眸笑得缩成一团,却有种奇异的生气勃勃。

    贴身丫鬟抱着一小袋蜜饯,又急又笑地跟在后面:“蘅主子慢些!雪地滑!”

    薛景珩脚步顿住,立在假山阴影里,一时竟看得有些恍惚。

    那追逐嬉戏的身影,那毫无顾忌的清脆笑声,像一把生锈的钥匙,猛地推开了记忆深处的一扇门——又想起许多年前,那个骄纵任性的福安小郡主。

    言靖雪生了一副骗人的柔顺清丽相貌,实则却有一副刁钻的玲珑心窍,总是哄得人晕头晕脑,最后任由其摆布,而他……欲罢不能。

    “也不知她如今身在何处”,猛然间……薛景珩的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不轻不重地撞了一下,泛起一丝久违又陌生的酸涩。

    赵青衡习舞所以脚步灵动,一个漂亮的滑步,眼疾手快地揪住了竹鼠短小的尾巴,也不嫌脏,得意地把它抱起来,“叫你偷吃!”

    竹鼠在她怀里蹬着小短腿,吱吱叫唤。

    就在这时,她的眼风似不经意地扫过薛景珩一行人的假山方向,笑意微不可察地凝滞了半瞬,随即又绽开,仿佛什么都没看见,只低头逗弄怀里的竹鼠。

    “抓到你了。”

    丫鬟眼尖瞥见了远处的薛景珩,紧张地低声道:“王爷!……是王爷在那边看着呢!您……要不要过去……”丫鬟声音里带着欢喜和急切。

    赵青衡抱着竹鼠,捋着它柔软的皮毛,脸上的笑容未减:“过去做什么?请罪?还是再次自荐枕席?”

    她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着冬日空气的清冽,“路是我自己选的,后果我一力承担,倒是没什么可埋怨的……事已至此,既然薛景珩不喜欢我,我又何必为难自己。况且,日子还长,路且远着呢。”

    她将竹鼠塞回丫鬟抱着的布兜里,拍了拍手上的灰,站直身体,“只是当夜我分明瞧见路遥重重警告了小丫头翠儿,消息竟然还是传开了,此事透着古怪……”

    小丫头瞧着布兜里探头探脑的竹鼠,忍不住问:“小主,这小东西瞧着怪可爱的,奴婢去小厨房要些饲料给您养着吧?”

    赵青衡闻言脚步一顿,诧异地挑眉看她,仿佛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养它?傻丫头,我不过是一时取乐罢了。这两日下了雪,烤得滋滋的配着烈酒吃,那才叫物尽其用!”

    薛景珩站在原地,眼神带着几分深沉的欣赏。

    这份在绝境中不怨天尤人的强韧心性,像一块未经雕琢却棱角分明的美玉,赵青衡不愧是德妃掌眼挑选的人,来日必成大器。

    路遥瞧着薛景珩望向梅林深处那若有所思的眼神,心中一动,犹豫试探道:“景珩,你若瞧着那赵姑娘尚有几分意趣……不如过了明路,给了名分纳进府来?……五姓十族哪个贵族公子不是三妻四妾呢……”

    薛景珩闻言倏然收回目光,眉峰一挑,诧异地看向路遥,那眼神仿佛听到了极其荒谬的提议:“谁说要纳了赵青衡?”

    薛景珩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那枚冰凉的螭龙环佩,玉上蟠龙的每一道刻痕,都像是他心底理不清的烦绪。

    良久,指节倏地收紧,玉石硌在掌心,带来一丝决断的清明。

    “倒是你提醒了我……”他抬眼,眸中沉郁渐散,转为一种破开迷雾的笃定,“传话下去,淮安王府要开一座‘纫秋学舍’。”

    他踱步望向庭中的绿梅,声调沉缓却清晰:“专为族中适龄的堂姐妹设学。薛家没落多年,儿郎尚可在外搏个前程,却实实在在耽误了许多姐妹的教养。如今倒叫她们在外,因‘失仪无才’而被世家轻鄙。”

    语毕,他深深叹了口气,那叹息里带着卸下千钧重负后的疲惫。

    “与其让叔伯们日日登门,烦我相看世家子弟替姐妹们联姻,不如让她们自己多读些书,多长些安身立命的本事与底气。否则——”

    他话音一顿,转过身来,目光清冽,“薛氏姊妹便是看在我的面上勉强嫁入高门,夫妻相处时换来一句‘话不投机半句多’,在内宅中磋磨一生。那便不是帮扶,是葬送了。”

    他顿了顿,目光掠过赵青衡消失的方向,又想起十一娘,补充道:“让赵姑娘和十一娘也一同进学……免得平白无故客居王府,误了她们的清名……也省得她们整日无事,生出些是非来。”

    “啊?”

    “着手去办吧,还愣着干嘛?”薛景珩嫌弃地瞥了一眼路遥。

    路遥喉结滚动了一下,有些无语凝噎。

    作者有话说:

    写high了,多更1000字

    第59章 清水村

    通往清水村的山路蜿蜒曲折, 林闲摘下青果,指尖还沾着山间的清露,下意识地递向长孙意芙。

    目光温软, 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期待,耳根却悄悄红了。

    昭昭眼明手快, 笑着一把截过,挑眉瞥向两人,“怎么还区别对待呀,林小公子!”

    长孙意芙年少脸皮薄,颊上顿时浮起薄霞, 取出素绢细细擦拭果子,“林公子先请”,将擦干净的果子再递回去时眼波微流转,与林闲相接一瞬便急急垂下。

    林闲接过果子时指尖微颤,低头匆匆咬下一口, 果肉酸涩激得他睫毛轻抖, 却仍强抿着嘴角抬头笑道:“很甜!”

    长孙意芙忍俊不禁,抿唇笑道:“真的?那我也尝尝。”

    她才伸手欲取, 林闲却慌忙缩手, 将果子全揽进怀里, 连声道:“酸!你别吃这个了……”

    昭昭在一旁早已看穿,此时笑吟吟地将自己和夏蝉的青果全部递给林闲, 认真道:“既然这么爱吃甜,我的都给你。”

    不等推辞,便强塞进他手中。

    林闲僵持不过,只得苦着脸勉强拿起啃下一口,酸得眼睛都眯起来, 却引得她们笑作一团。

    薄雾笼罩下的小村,仿若一幅浸染岁月的残画。

    村道两旁,稀疏几户人家,门窗紧闭,傍晚晚饭时间却不见炊烟。

    村口立着一块歪斜的石碑,字迹久经风雨冲刷已经模糊不清,勉强辨认出“清水村”三字。

    几只瘦鸡在荒草间刨食,见到外人却猛然惊起,扑棱着翅膀钻进柴堆。

    林闲牵着缰绳走在最前,停下脚步眯眼打量,笑容渐敛:“这地方,有点不对劲。”

    话音刚落,远处传来一声模糊的犬吠,声音低沉悠长,回荡在空荡荡的村子里,带着莫名的寒意。

    昭昭抬头望向那声音传来的方向:“我一进入这里便感到周身不舒服,清水村里似乎藏着什么古怪,大家要当心。”

    就在这时,长孙意芙注意到村口的豆腐摊边站着一个寡妇,正慌慌张张忙着收拾摊子。

    她走上前询问:“姐姐,我们是外地人想在此借宿一晚,请问村里怎会如此荒凉,可是,与最近频发的失踪案有关?”

    年轻寡妇抬头看了他们一眼,神色有些慌张,转过身继续收拾东西,半晌后,背对着众人刻意压低了声音,好心劝诫道:“外乡人,别问那么多,早些走吧。这地方不太平。”

    林闲凑过来,“大姐,您这话说得含糊不清。到底怎么个不太平法?”

    寡妇顿了顿,小心翼翼道,“过去这一年来,附近几个村镇接连有人失踪,生不见人、死不见尸。前天,就连村里最厉害的猎户都失踪了,至今杳无音信,你们几个弱不禁风的外乡人赶紧走吧。”

    “姐姐,请问失踪的平民可是觉醒者?”长孙意芙连忙追问并解释道,“就是天生有异能的人?”

    寡妇没再说话,低头继续收拾东西。

    就在这时,她身边的小儿子握着沙包从屋内探出头来,得意地说道:“我知道,我娘说那个失踪的猎户天生神力很厉害,他拉满的弓能同时‘嗖嗖嗖’射出五支箭呢!”

    寡妇听到这话,脸色顿时变了,急忙拉过孩子,低声训斥:“别乱说话!回家去!”

    林闲见状,脸上浮现出一丝兴味,凑近长孙意芙低声道:“失踪的猎户也是觉醒者?这可有点意思。”

    长孙意芙略微沉思片刻,转身欲与众人商议下一步该如何。不料刚一回头,便险些撞进林闲怀里。

    她步子微顿,离得极近,几乎能感受到他身上的气息,带着淡淡的松木香。

    林闲显然没有料到,尴尬地耳尖发红。

    昭昭面色凝重颦眉,“我在青衣……家中确有听闻,有些氏族会暗中圈养平民觉醒者,利用其能力敛财杀人,看来这清水村的失踪案没有表面看起来简单。”

    村人瞧见外地人纷纷不肯开门,甚至连面都不露。

    几人没办法只能找到了村里唯一荒废已久的驿站投宿,驿站结满了蛛网,满地灰尘。

    夏蝉和林闲两人忙忙碌碌,手脚麻利收拾出几间勉强住人的屋子安顿下来。

    夜半时分,屋内灯火昏黄,夜色渐浓。

    林闲靠在窗边,目光淡淡扫过院外,耳畔却捕捉到一丝异样的动静,一阵细微的风声从缝隙中传入,夹杂着一股奇怪的香气,淡而腻,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甜味。

    他眉头一蹙,立刻意识到不对劲。“砰”地一声推开最近的房门,长孙意芙惊愕未消,本能挣扎了一下,被林闲按住手臂:“别动,有人。”

    门外果然传来脚步声,有人捅破纸窗将迷烟吹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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