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亭镇是通往临安城的必经之路, 市井繁华热闹非常。
长街熙攘,贩夫走卒人流如织,车马粼粼而过, 喧嚣十里。
“嘶!”训练有素的马匹突然受惊嘶鸣,马蹄似乎踩上了什么尖锐杂物, 痛苦地在原地盘旋打转儿。
所幸马车周围的灰衣护卫控制住了缰绳,很快止住混乱。
只是马匹受惊时踩坏了一些小摊上的物件,摊主们纷纷吵闹不休。
看热闹的人群越聚越多,灰衣守卫们想拔刀制止,却被马车主人喝退, “不得高调张扬。”
马车主人似乎不愿纠缠,极阔绰地扔出一包沉甸甸的银子当做赔偿,“里面有一百两,足够赔偿了。吾等有公务在身,闲杂人等赶紧让开, 否则格杀勿论。”
商贩们得了多倍的赔偿心中欣喜, 赶忙配合着让路。
只是此时恰巧迎面走来一辆朱红色的马车,四匹拉车的骏马毛色纯净如墨, 鬃毛被梳理得整齐顺滑, 鬃间点缀着银色的饰带。
车夫身穿青黑色劲装, 腰间佩戴短刀,目光冷峻而专注, 手中的马鞭垂落不动,并无相让的意思。
此处道路不宽,且路上散落了许多商品,两辆马车迎面相撞,只得一家先退后让出位置才可通行, 两家车夫仗着主子身份贵重,各不相让,一时间僵持不下。
灰衣守卫怒不可遏,“大胆刁民,你知道马车里是什么人,竟敢在此耀武扬威?还不快快回避退让出道路来。”
言罢,便指着对方马夫走来,准备动手将马车上的人强行拖下车。
不料,被对方侍卫轻巧地避过,甚至动作中被对方刀锋划破了衣袖,一时间气氛凝滞。
灰衣车主忍不住先开口,“兰亭镇果然人杰地灵,大隐隐于市。吾等有要事在身,还请阁下行个方便让路。日后独孤……我必会感念阁下相让之情。若是先前守卫不懂事,我代他向您赔礼。”
良久,对面马车里才传来一个年轻男子的轻笑声,“传闻独孤世子手下金兵死侍遇佛杀佛、遇鬼杀鬼,今日一见倒是跟传闻中不太一样呢……不过,本公子近日寻人无果,心情不好就拿你开刀了。”
灰衣守卫脸色大变,声音收起刚才的虚伪,瞬间如同淬了毒的冰霜,“大胆,你是什么人?言辞中竟敢挑衅独孤氏,简直找死!”
言罢,灰衣守卫催动内力,吸起周围五米内的利刃兵器,朝着对方马车中人飞掷去,没想到对方马车两侧侍卫竟然都纹丝不动。
灰衣守卫心道“怕是不妙”,只见马车内年轻公子冷笑一声,凭内力素手撕裂马车幕帘,轻松向上跃起,足尖落下轻点车顶。
年轻公子从腰侧抽出一把金丝乌金木折扇,手中扇子握起又展开,手腕翻动似笔走游龙绘丹青,谈笑间将一众金兵死侍打翻在地。
伤者脖颈处均有一道纤细的被金丝扇骨勒过的红痕,起初细微不觉得疼痛,很快便血流如注痛苦哀嚎,金丝是淬了毒的。
“雁翎扇……你是……苏怀堂……”,金兵死侍瞪大了眼睛,“大胆!我们是遵照世子吩咐,奉命行事。”
苏怀堂骄矜地轻摆雁翎扇,笑容如沐春风,只是眼神冰冷并无笑意,“我和独孤迦罗的龃龉也不止这一件事了,还怕他不成?……车内的女人留下,我允你留个全尸。”
七屠掀开轿帘,仔细辨认着女人的五官脸庞,略有犹豫迟疑,只是看见女人绣有江家族徽的大红嫁衣后,打消了疑虑,“启禀公子,正是江姑娘。”
苏怀堂微微颔首,并未将目光在女人身上停留一分一秒,冷冷吩咐道,“一会儿找个大夫瞧瞧,找人送回江家。”
说时迟那时快,领头的金兵死侍骤然出手,他亮出袖中刀,靠近马车中昏睡的江嫣然,刀锋差半寸就能割断她的喉咙,被苏怀堂用右臂生生挡住。
刀上淬了毒,顿时血流如注,苏怀堂的右臂已经开始发黑,金兵死侍低低笑起来:“鸣玉公子到底还是怜香惜玉。”
言罢,金兵死侍扛起江嫣然策马冲了出去,而其他金兵死侍以身为盾,死死挡住七屠追击的步伐。
眼看着人影即将消失,苏怀堂皱眉封住右臂几大穴位,翻身上马追了出去。
七屠落在后面焦急不安喊道,“公子,不可运功,否则毒性会运转到全身各处。”
人群中看热闹的程久瞧清江嫣然的脸,顺手牵羊了一匹金兵死侍的马,沿着刚才出城的路线寻找。口中细细盘算着,“若是江嫣然死了,定魂珠便可易主,那可就是我的了!”
山上小路鲜有人至,山洞深处传来微弱的人声,程久拨开藤蔓,放轻了脚步靠过去。
只见山洞中苏怀堂衣衫染泥,无力地坐靠在山洞石壁上,面色越来越苍白,右臂的伤口已经肿胀发黑。
地上倒着一个金兵死侍的尸体,江嫣然泪眼朦胧地缩在苏怀堂身后。
瞧见程久出现,苏怀堂眼里不觉带上几分自己都未察觉的笑意,“你不是要在客栈休息,怎么寻来了?”
苏怀堂主动伸手搭着程久的胳膊借力,才勉力站起身来,他右腿旧疾复发,因为疼痛和乏力不得不将大半个身子靠在她身上。
苏怀堂从怀中掏出一个讯号弹,抛至半空在林间发出微弱的黑色光芒,开口朝程久解释道:“这是焰龙,虽然光芒微弱,但是会与同伴间产生感应,附近的碧落坊暗卫很快会寻到我们。”
然而,还没等这份乍见之欢的喜悦蔓延开,他却发现程久的目光越过了他,停在了身后刚刚受惊苏醒的“江玉澄”身上。
那一瞬间,苏怀堂的脚步不由一顿,原本期待的神情僵了一下。
他嘴角的笑意隐隐有些挂不住,不动声色地微微侧身,试图挡住她的视线。
“瞧什么呢?”苏怀堂装作漫不经心地问了一句,眼神却下意识地扫向程久,观察她的反应。
程久眼神略过“江玉澄”后,方抬眸瞥了他一眼,轻声道:“没什么。”
“你们是谁?”江嫣然感激地看向两人,主要是看向年轻貌美的苏怀堂,声音娇柔颤抖,“多谢公子救命之恩,小女子无以为报……”说到后来,也不知想到什么画本子的情节,害羞地垂下了头。
程久见状会心一笑,“我倒是有个报恩的好办法……”她若有所思地将目光投向江嫣然腰间佩戴的定魂珠。“用你……”话未说完,却被苏怀堂一把掩住了口鼻拖进周围草丛,“有人来了!”
苏怀堂俯身时忽觉她气息拂过自己颈侧,仿佛春蚕啃食桑叶的细痒,惊得他指节无意识蜷缩起来,心神如舟入春江般倏然一荡。
下一瞬却见程久倒地时沾满污泥的掌心径直蹭在他衣襟上,湿漉漉的手印在衣料上落下一个明显的痕迹。
洁癖让他几乎立即要推开程久那只手,却在对上她视线的瞬间硬生生忍住,不发一言。
三人在茂盛的草丛后,听见越走越近的脚步声,借着暗淡的月光,隐约看到来人一身血染的灰衣,腰上挂着金色的弯刀,“是金兵死侍先找来了。”苏怀堂皱着眉头。
“独孤家豢养的金兵死侍?”程久闻言脸色难看,“你怎么总惹这么大麻烦?“
“必须要有人引开金兵死侍,拖延到我的人马来,否则我们三人一个也逃不掉。”苏怀堂面色冷峻。
“你想让我去?”程久垂眸凝思后冷冷道,“生死有命,我可以丢下你们自行离开。你和江家人的生死与我何关?”
苏怀堂瞳孔骤缩了一下,突然扣住她腕骨,笑得像个人畜无害的小狼崽子:“你若是敢扔下我,同心蛊发作起来——黄泉路冷,我定要你陪着。”
“我最恨被人威胁,大不了玉石俱焚。”程久不为所动。
苏怀堂见她冷漠的神色不似作伪,温润的笑意瞬间收敛,冷笑:“那定魂珠怎么办,你也不想要了?”
程久的脸色几度变换,犹豫和挣扎全部落入苏怀堂眼中。
他冷笑一声,压低了声音故意在程久耳侧,缓缓开口道:“程姑娘是明白人,自然会想清楚,任凭你本事再大,开始江湖茫茫,姑娘孤身一人想要寻到定魂珠,简直如同大海捞针,而天下没有碧落坊找不到的东西……和人,只要逃过此劫,返回漠北大营,苏某定用定魂珠酬谢程姑娘,并一定按照承诺解开同心蛊的毒!”
程久抬眸望向苏怀堂。“人心最不可测,我要你立下血誓,如果敢骗我,此生所盼所念皆成空。”
苏怀堂凝视着她的眼睛,轻佻地扬眉嗤笑,“你还信这个?”
“还有,陵瑛县主将会嫁与他人。”程久轻轻合上手掌与苏怀堂相击。
“你说什么!?”
苏怀堂的脸色骤然变得苍白,双眼微微眯起,眸中隐隐有一道寒光闪烁,周围的温度似乎也因为那股愤怒的气息而迅速下降。
“我听到你昏迷时候的梦话,在喊陵瑛县主的名字。她一定是你的心上人。”
“你威胁我?若是敢动她,我会你后悔活在这个世界上。”
“我自然不会主动招惹县主娘娘,只要,你老老实实兑现定魂珠的承诺。”
誓言有口无心,命运却是弄巧成拙。
作者有话说:
不要轻易相信路边受伤的男人。
第52章 雪鹰落
金兵死侍敏锐地察觉到程久故意制造的响动, 立即调转搜查方向,快步向山崖深处追去。
大概半炷香的时候,有兵器相接的声音传来, 有人轻声呼喊,“少主?江姑娘?”
“太好了, 有人找到我们了!”江嫣然闻声喜笑颜开,正欲呼应对方,却被苏怀堂拦住。
“慢着!”
苏怀堂皱眉撕开已经被血迹粘连在身上的衣衫,从颈上取下一只精巧的短笛,轻声吹奏, 短笛发出三声频率极快且急促的短音。
搜救的人听闻笛声,停下步伐,回应出三长两短的口哨声。
苏怀堂至此才松了口气,探出身低声应语,“我在这。”
“少主, 终于找到你了!”
来人是一个轻伤的暗卫, 近身查看才发现,苏怀堂手臂的毒已经随着运功周转到全身, 连独自站立行走都不能, 只剩下一丝精神强撑, 暗卫勉强搀扶起苏怀堂准备离开。
被忽然感觉衣袖一沉,是被江嫣然拉住衣角, “公子,还请不要丢下我……”
她因为惊惧交加而泪水涟涟,苏怀堂见状略有不忍,叹了口气道:“先将江姑娘安全护送回去,然后再来接我吧。”
“可是少主……”
暗卫欲开口反驳, 被苏怀堂不容置疑的口气压了回去,“速去速回。”
“……是。”
暗卫只得抱起手脚瘫软的江嫣然,将其首先护送回营地。
“且慢!”
苏怀堂突然叫住了离开的暗卫,平静开口道,“将你的护身短刀留给我。”
暗卫将刻有自己身份名字的护身短刀留给苏怀堂,“少主保重,我带着江姑娘速回营地报信,马上回来。”
苏怀堂点头,找了个隐蔽的角落闭目养神休憩。
暗卫刚刚离开,突然寒意刺骨的两寸银针便抵在了苏怀堂脖子上,一个冷峻的女声质问道,“我家小姐在哪?”
来人的脸躲在暗夜中,深紫色的衣衫几乎与暗夜融为一体,苏怀堂逆着月光看向她,不慌不惧平静开口。
“我自幼在黑暗的地牢长大,嗅觉比视觉更灵敏,虽然看不见你的脸和身形,可是闻得到你身上遮不住的血腥味,听得到你逐渐微弱慌乱的呼吸,如果我猜得不错,你腰腹部重伤失血过多,恐怕活不了多久。”
雪鹰努力吞咽着口腔中浓重的血腥味,“我杀了一个金兵死侍,被其金刀划破腹部,就算我活不了多久,你此刻身中剧毒无力反击,我也可以让你死在我前面。”
抵在苏怀堂脖颈的银针向前又进了半寸,已经划破表层肌肤,新鲜的血滴大颗滚落,“再问一次,我家小姐在哪?约莫十八九岁、路人说她穿一身青色衣衫,眉眼清秀、身材纤细,声音活泼动听。”
苏怀堂颦眉疑惑,“你难道不知道自己家小姐长什么样子?为何是靠路人描述呢?”
雪鹰声音冷峻,字字认真,“我已经七年没有见过她,只是听说有人拿着信物出现在附近,所以特意来寻人。”
“为了一个七年未见的人,搭上自己的性命,跟独孤氏豢养的金兵死侍拼命,值得么?”苏怀堂挑眉。
“这不关你的事。”
雪鹰腹部伤口血流不停,她强撑的气息逐渐弱下来。
苏怀堂才露出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哦,你或许是说程姑娘?我的确见过这样一个小姑娘,只是她被金兵死侍追赶,似乎朝山崖深处方向去了,你如果现在去追,或许还还得及救她。”
雪鹰闻言大怒,“你堂堂男子汉,竟然眼睁睁看着一个弱女子遇难见死不救!你来带路,若是小姐出事,我一定要你陪葬!”
苏怀堂服下暗卫留下的解毒丸发挥了一定效力,勉强可以瘸着一条腿走路,只是步步仿佛在刀剑上拖行,而且用力运气越多,毒性进入五脏六腑更深,但是雪鹰不管这些,“你老实带路,否则我要你即刻死在千机映雪下。”
“千机映雪?你和琅琊王氏是什么关系?”苏怀堂挑眉问道。
雪鹰没理会他的话,只是毫不在意地嗯了一声,“少管闲事,老老实实带路。”
山风卷着崖边的砂石,呼啸着掠过两人衣袂。脚步在崖边戛然而止,再往前半步,便是云雾缭绕的百尺深渊。
就在这进退维谷的刹那,浓重的血腥味扑面而来。伴随而来的,还有长刀破空的尖啸——
“果然让我找到你了,臭丫头!”
金兵死侍的声音嘶哑如砂纸磨过铁器,“一命偿一命!我要为兄弟报仇!”
雪鹰推开苏怀堂,然后猛地转身应敌,她腹部的伤口瞬间洇开刺目的红。
她闷哼一声,冷汗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
方才的急奔让伤口再次崩裂,剧痛如潮水般袭来,以至于不得不蜷缩起身子,指节因用力而止不住颤抖。
金兵死侍的金刀带着寒光当头劈下!
千钧一发之际,几块碎石破空而来,“铛”的一声击中死侍手腕。
刀锋一偏,擦着雪鹰的鬓发斩入地面,扬起一片尘土。
是苏怀堂用碎石打偏了对方手腕,这一刀劈下来歪了一寸,雪鹰抓住时机,艰难地从刀锋下躲过,声音带着颤音,“多谢。”
死侍拖着浸血的长刀转向苏怀堂,刀尖在岩石上划出刺耳的声响。“苏怀堂,你找死——”
话音未落,整个人却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