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人身着素色锦袍,广袖垂落,衣料上织着暗纹流云,虽不耀眼,却衬得身形修长。袖口微微收拢,露出一截修长苍白的手腕,皮肤几乎透明,带着几分病态。

    他的容貌与薛景珩有几分相似,却更显妍丽,如同雪中寒梅,生得艳而不媚,冷而不寡。眉骨高而疏朗,鼻梁削直,唇色浅淡,苍白得仿佛没有一丝血色,唯有那双狭长的眼眸,带着些天生的阴鸷之气,令人不寒而栗。

    正是薛家长子——薛景彻。

    他坐在轮椅之上,背脊却挺得笔直,并无半分颓势。神态自若,眉宇间带着与生俱来的高傲,指尖无意识地在轮椅的扶手上摩挲着,略显青白的指节隐隐透出暗色的血管,映着他薄唇轻扬,竟带着一丝残忍的意味。

    薛景彻望着书案后的男子,嘴角微微勾起,似笑非笑:“阿弟,何必如此拼命?这朝堂风云转瞬易变,还是保养好身子才是正理。”

    他的话语轻柔,却透着毫不掩饰的讽意,纷纷扬扬的传言,想必第一时间就流入他的耳朵,薛景珩微微抬头,目光淡淡地扫了他一眼,旋即又低头继续批改公文,声音清冷:“大哥平素不喜外出,今日倒是难得来与我闲聊?”

    “陛下年事已高圣体违和,如今朝堂之上局势复杂,阿弟何必事事争得这般分明?”他语气温柔,似在劝诫,却掩不住唇角的笑意深深,“二皇子性情深沉,若与他交锋,怕是会耗费太多精力。阿弟应该为长远计,为薛家计,可要好好想清楚。”

    薛景珩笔尖一顿,薄唇微抿,沉静如水的目光抬起,落在轮椅上的兄长身上。他淡淡道:“多谢兄长指教,我自有主张。”

    轮椅上的薛景彻微微一笑,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轮椅的扶手,无意识地露出腰间新得的鸳鸯锦囊,缓缓道:“薛家二郎自幼才华卓绝,我哪有什么指教,无非是提醒你登高易跌重……毕竟,你代表可是薛家所有人的利益。若是祖母知晓了你近日的举动,恐怕不会太开心。”

    “还有,我无意中听闻你私下寻找一个女琴师?”薛景珩闻言猛然从卷宗上抬起头,眸光微沉,“微弱小事不劳兄长操心。”

    薛景彻不依不饶,“若是,这个女琴师得你中意,倒是也不妨接进府里,琴师虽然是乐姬低贱,但若做个美妾也算抬举她了。放心,有我在祖母和母亲面前做保,一定能将人顺利纳进王府。”

    “兄长慎言,我与……那女子清清白白,你休得听信别人胡言乱语污人名誉。”

    书房内的气氛顿时沉了下来,一时无声。

    廊下忽起环佩清响。门外传来一阵轻盈的脚步声,十一娘站在书房门口盛装而来,她身着轻罗广袖,一双秋水剪瞳含情脉脉,眉心一点胭脂红,衬得整个人艳色无双。

    十一娘轻轻提起食盒,眉眼盈盈带笑,柔声道:“妾身知晓王爷忙于朝政辛苦,特地熬了雪梨百合汤送来。”

    十一娘眼角泪痣随烛火轻颤,葱白指尖将两盏甜汤亲手递给二人,路遥立在薛景珩身旁,冷眼扫过她,目光微微一沉。

    薛景珩只是淡淡的吩咐放下未饮。倒是薛景彻摩挲着腰间半块鸳鸯玉佩轻笑:“弟妹当真贤惠,既然如此,我便却之不恭了。果然,鲜甜。”

    十一娘神色欢喜,眸光微微一颤,迅速掠过一丝复杂,但很快恢复如常,只是她垂落在袖中的指尖,微微收紧。

    离开后,路遥眼神变得冷冽,踌躇后低声道:“世子,方才薛景彻瞧十一娘的眼神有些,不对。”

    闻言薛景珩的眸光终于微微一沉,指尖轻轻敲着案桌皱眉,“他自幼便什么都要与我争。”

    “算了,你去查查吧。别真的惹出祸事来,惹祖母和母亲担忧。”

    烛火摇曳,纱帐低垂,室内弥漫着暖昧的气息,红罗锦被微微散乱,隐约映出交叠的身影。十一娘身披薄纱,鬓发凌乱,肌肤染上一层绯色,她斜倚在男人怀中,指尖懒懒地绕着他的发丝,眼中含着笑意,却带着一丝复杂的情绪。

    “大公子。”她轻轻唤了一声,声音软软的,尾音缱绻,透着几分撒娇的意味。“你已经有七天没来瞧我了,若不是我今日去公子面前与你照面,你是不是还要继续躲着我?”

    薛景彻缓缓睁开眼,瞳色幽深,带着几分戏谑,亦透着一丝冷意。他生得俊美,可一双眼睛却微微下垂,天生带着阴鸷之相。他伸手挑起女子的下巴,缓缓摩挲,唇角微勾:“怎的,今日如此缠人?”

    十一娘目光微闪,似有犹豫,指尖却顺着他的胸膛轻轻滑下,语气低柔:“我有一欢喜事要与你说。”

    男子似笑非笑,手却未曾停下,在她光裸的肩头漫不经心地游移,作弄地咬上一口,嗓音带着些嘶哑,眉目间却压抑着不耐,“我是薛氏嫡长子断然不能娶一个出身风尘的女子为妻。就算没有母亲之前想将你赐给薛景珩的话头,你跟我也不会有任何可能。”

    十一娘咬了咬唇,似在思量如何开口,半晌,方才轻声道:“我……有了身孕。”

    话音落下,空气陡然凝滞,男子的手猛地顿住,原本含笑的眼神瞬间冷了几分。

    “你再说一遍?”他的声音低沉,带着隐隐的不信与危险。

    十一娘抬眼看着他,目光带着一丝试探,亦带着几分隐隐的娇嗔:“大公子,我怀了你的孩子。”

    薛景彻目光倏地阴沉,眸底一丝冷光闪过,下一瞬,他忽然猛地伸手掐住女子的脖颈,力道之大,竟让她喘不过气来。

    “胡说八道!哪里来的贱种?!”他的声音低哑,隐隐带着几分癫狂,“莫不是你跟薛景珩私下勾连,来算计我!?”

    十一娘睁大眼睛,唇色渐渐泛白,手指死死抓住他的手臂,挣扎着发出破碎的声音:“景彻……你做什么……放手……”

    男子死死盯着她,眼中透着森冷的狠意。太医曾言,他幼年从马上摔下被踩断了腿,恐终生难有子嗣,而今她却说怀了他的孩子?这怎能让他信?

    “你是想用这个来威胁我?”他的声音带着几分疯狂,手上的力道又加重了几分。

    十一娘的脸色逐渐发青,眼底浮现一抹惊恐,她奋力挣扎,指甲狠狠掐入他的手臂:“……是真的!我没有骗你……”

    她的泪水滑落,映着烛火,透着几分楚楚可怜。男子看着她,目光沉沉,片刻后,终于松开了手。

    十一娘猛地大口喘息,眼中盈满泪光,胸口剧烈起伏,声音带着一丝颤抖:“我……怎敢骗你?薛景珩从未碰过我,当初……我可是清清白白的身子给了你,你若不信,大可请太医来诊……”

    男子沉默半晌,缓缓抬手,手指滑过她苍白的脸颊,语气忽然变得低柔:“你最好没有骗我。”

    十一娘被他摸得微微一颤,忍不住往后缩了缩,却被他一把扣住腰肢,拉入怀中。他低下头,嘴唇几乎贴着她的耳畔,声音幽幽:“若这孩子真是我的……我保你余生富贵无极……到时候府里彻底没有薛景珩的立足之地!。”

    十一娘心头一紧,怔怔看着他,眼中浮现一抹疑虑:“你什么意思?”

    薛景彻眸色幽暗,缓缓抚上她的小腹,动作温柔,眼底却满是算计:“你说,若是让他知道,我的孩子在你腹中……他,会是什么表情?”

    十一娘心中一震。

    薛景彻轻笑,指腹缓缓摩挲着她的腰肢,声音低沉而诱哄:“凭什么薛景珩风光无限地拥有一切?”他微微侧首,轻吻她的耳垂,嗓音低柔,透着致命的蛊惑,“早晚我要拿回属于我的东西?”

    十一娘沉默,她曾经满心满眼倾慕的那个人,从未正眼看过她,而眼前这个男人,虽冷漠无情,却给予她温存,让她在寂寞之中找到了慰藉。

    许久,她缓缓靠入他的怀中,闭上了眼睛。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9章 李殊大人

    沧澜郡。

    停尸房的空气凝着陈年血腥与蜡油混合的浊气。两盏白灯笼悬在梁下, 光晕昏黄,堪堪照亮正中之前畏罪自尽的郡县尸首。

    李殊挽起青布袍袖,俯身凑近, 鼻尖几乎触到那僵冷的皮肤。尸体颈间深紫色的淤痕蜿蜒如蛇,指痕边缘却带着古怪的乌青, 不是自缢能勒出的痕迹。

    他指尖捻过死者蜷曲的指甲缝,带出几丝极细微的靛蓝色纤维,是靛蓝染过的粗棉线。

    “勒痕在前,悬梁在后。”李殊直起身判定道,声音不高, 却在停尸房死寂的砖墙上砸出冷硬的回音。他的目光扫过物证中死者颈间那条充当了“帮凶”的麻绳,唇角绷紧,冷哼一声,“好一出自尽的把戏。”

    角落的仵作捧着记录簿,笔尖悬着, 墨汁将滴未滴。

    “如实记录是仵作的责任, ”李殊冷冷瞥了他一眼呵斥道,然后褪下验尸用的薄皮手套, 丢在盛放验具的木盘里, “若是真得罪了什么人, 有我替你担着”,他理了理被压皱的衣袍, 转身朝门口走去。

    “备马。”李殊推开沉重的外门,门外天光惨白,刺得人眯起眼。他声音斩钉截铁,不容置疑,“去县主府。”

    “去瞧瞧昏迷不醒的驸马爷, ”他侧过头,下颌线条冷硬,“活人会说谎,但昏迷的人,或许无意中会吐露一些真心话。短短几天内,驸马和郡守接连发生意外,很难不让人多想……或许他们知道了同一个不该知道的秘密。”

    驿站,陵瑛县主下榻的府邸,上官云谦躺在沉香木雕花床上昏迷不醒,青缎被面下露出半截苍白手腕。

    李殊背对着门站在床前,玄色官袍腰带紧束出劲瘦腰身,勾勒出官纤细的身形,若是从后背细细看来,倒是比寻常男子窄上三分。

    “李评事倒是勤勉。”苏怀堂正巧由陵瑛县主引路入内,瞧见堵在门口的李殊开口道,声音带着说不出的嘲讽和揣测,“听闻刚刚调阅了刑部和大理寺的案情文书,就马不停蹄地急着来验看驸马爷的伤情?”

    屋内铜盆里的药汁还在冒热气。李殊不答话,执起上官云谦的右手端详。

    “指挥使有时间嘲讽下官,倒是不妨去查查,上官世子昏迷前到底知晓了什么秘密?才被人谋害。”李殊毫不客气地还击开口,声音压得低沉,“听闻之前被下狱的张大人在天牢自缢前,可是抓着上官世子的衣襟说了半刻钟的话。”

    苏怀堂眯起眼睛。光线透过茜纱窗棂,在李殊侧脸投下细密阴影。这个新调任的大理寺评事总爱用碎发遮住眉眼,说话时脖颈绷成一道笔直的线。

    “上官老夫人倒是给你送来一把趁手的好刀”,苏怀堂笑着看向陵瑛县主,“只是过刚易折。“

    陵瑛笑了笑,“多谢指挥使提醒,我一定好好珍惜,必不让宝刀蒙尘。”

    “既然此处有李大人在,苏某便告辞了。”

    李殊并未答话,陵瑛笑道,“那我送指挥使出去。”

    屋外的春风裹着阵阵药香袭来,李殊仔细带上银丝手套,神色肃穆检查着上官云谦出事当日,云纹靴脚下的泥土痕迹。

    “李大人”,药童捧着铜盆在陪旁边伺候,瞧见屋内没别人,壮着胆子打探道,“外边都在传驸马是被人从高处推下去的……驸马一向为人宽厚风趣,来北地赈灾时更是亲力亲为,深受百姓爱戴,小人从未听闻驸马与人结怨……听说,因着县主的缘由,与苏指挥使早年争风吃醋,莫不是……”

    “掌灯。”李殊打断药童口若悬河的八卦,冷冷瞥了他一眼,“静坐当思自己过,闲谈莫论他人非,没有影儿的事情,不许胡说。”

    小药童不服气地扭过头,趁着他不注意吐了吐舌头。

    ——

    三更梆子响过第二遍,李殊在朱雀大街勒住缰绳,如盐的飞雪扑在他单薄的肩膀上,他停在醉红酒楼后院,此时一切静悄悄的,仿佛与不远外的闹市隔着一道看不见的结界。

    他三下五除二利索翻过内院的小墙,脚尖落地无声。

    李殊身着墨青短衫,腰间暗藏判官笔与匕首,一身打扮仍是少年装扮,却掩不住眼中掠过的锋锐光芒。

    几个月前大理寺正堂的情形又在眼前晃动,刑部侍郎那句讽刺突然萦绕在耳,“你没出身、没靠山,父亲不过一个寒门仵作,顶天了也不过是个验尸人。一个人孤身四处奔走查案,以为能在这朝堂上搏个名声?”

    刑部侍郎话语温吞,笑意却透着刻意的羞辱。“可惜啊,世家子弟只当你是个会翻泥巴的乡下小子罢了。就算你查出了天大的案子,最后上达天听的奏折上也写不上你的名字。你以为你赢了?其实不过是替人跑腿罢了。”

    然后是同僚表示附和的嗤笑,将她的自尊心碾的粉碎。

    李殊仕途不顺,幸而得遇上官家。是上官云湛麾下幕僚对他青眼有加,才大力举荐他还北地查办此案,这次他一定要给上官公子一个交代,将案子查得水落石出,给伤者以交代,给自己以正名!

    一个仵作世家出身的穷小子又如何,还是可以凭借自己的才干在朝堂上扬名立万!

    李殊脚步一顿,立在楼下,微皱眉头。

    他刚从昏迷的上官云谦身上查线索,顺藤摸瓜找上此处,原以为自己快人一步,却没想到——

    楼上,灯火未灭,帷幔后隐隐传来欢声笑语。

    “大人气度不凡,奴家这颗心呀,早就系在您身上了。”

    是女人的娇声,带着那种刻意拉长尾音的媚气,听得林殊下意识皱了眉,浑身的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声音的主人,是醉红楼头牌绣奴,此案中驸马失足前最后承认接触过的女子,也是唯一可能知情的人。

    他眸光一凛,正要抬步上楼,忽听那笑声被一记轻冷的男声打断:

    “我今日没有时间陪你戏耍取乐,你若想死得快些,就继续说废话。”

    那声音冷沉平稳,不怒自威,透着上位者惯有的凌厉与精准掌控。

    李殊步伐一顿,眼中闪过一丝意外:“苏怀堂,他也在?”

    他脚步加快,快步登上二楼,未等小厮通传,已径直推开雅间的门。

    门内香烟未散,锦帷微动,绣奴跪伏在地,妆容已乱,脸色惨白。

    苏怀堂负手立于窗前,神情淡漠,一身月白衣袍被风轻拂,衣角飞扬,清冷如霜。

    他眉眼不动,目光却如刀,将绣奴压得几乎喘不过气来。

    李殊倚门而立,开口道:“看来我来晚了半步。”

    苏怀堂转头,淡淡从头到脚扫了一眼,未有情绪起伏,只一句:“看来李大人名不副实,临安城第一神探的名号不若让贤吧。”

    语气不重,却不带一点礼貌。

    李殊也不恼,嘴角一勾,语气带刺:“我查案靠线索,不靠酷吏刑罚,也不可靠出卖色相和酒楼姑娘引路。”

    “听闻……指挥使查案是雷霆手段,昨儿个生生折了三个狱卒的手指,还拘役了醉红楼一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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