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您一切顺利。”
这句话像一道透明的、礼貌的玻璃墙, 轻轻地落在了两人之间。
裴凛对此并不感到意外。
对于裴舒羽最终会给他怎样的回应,他其实没有抱持过高的期待。
这两个月来,她的态度虽然软化了一些, 不再像之前那样躲着他,但也仅止于此。
她把他当做可以信赖的长辈, 一个在雨夜提供庇护的家人。
而非一个可以接纳的恋人。
裴凛在去往机场的路上,极其冷静地审视了这个局面。
这很正常。
裴舒羽现在刚过二十岁生日,还非常非常年轻,她的人生画卷刚刚展开一角, 眼前是充满光亮、色彩和无限可能性的未来。
她理应去选择那些热烈的、有趣的、能和她聊得来同龄男生,去谈一场轻松的恋爱。
而不是选择他这样一个沉闷的、年长的、不懂情趣的长辈。
这是一个符合逻辑的、甚至可以说是必然的推导结果。
在离开裴舒羽的家,赶往机场的路上,他把这些都想得很清楚。
裴凛完全接受这样的结果。
直到车停在公务机坪,他独自一人走上舷梯。
停机坪的风很大,裹挟着燃油的味道和巨大的引擎轰鸣声。
他站在舱门口, 回过头, 看了一眼那个沉浸在初春阳光中的城市的方向。
他还是感受到了浓稠的不舍。
在后来的飞行,或者深夜的酒店里, 当裴舒羽真的开始给他发送雪球的视频时, 裴凛才发现,他所谓的“接受结果”, 不过是一种虚伪的自我防御。
视频大多很短,画质也因为压缩而变得有些模糊。
画面里, 那只白色的兔子总是很生动, 裴舒羽发送的视频都非常可爱。
裴凛会戴上降噪耳机,在与世隔绝的万米高空,或者在一片死寂的黑暗中, 将音量调到最大,去捕捉背景里那些细微的声响。
拖鞋踩在地板上的趿拉声,衣料摩擦的窸窣声,还有偶尔传来的、她很轻的自言自语,或者是被逗笑时短促的气音。
这些属于裴舒羽的声音,常常在漫长的工作之后,带给裴凛慰藉。
在那些时刻,裴凛不得不承认那个让他感到狼狈的事实:
他不想要什么家人的体面。
他实际上,仍然卑劣地、固执地,希望被她选择-
裴凛离开的第二周,也是研讨课开始的第二周,裴舒羽遇到了一点小小的麻烦。
一个研讨课上认识的男生,似乎对她产生了好感。
他叫许池,和裴舒羽同级,是一个长相清俊,戴眼镜的男生。
裴舒羽并不能确定,因为对方并没有多少实质性的暧昧行为,只是偶尔,在他单独约裴舒羽出去讨论最新的论文时,裴舒羽与意识到一些不太一样。
但她不知道如何拒绝,有时也会怀疑自己是在自作多情,毕竟对方与她讨论论文时,并没有任何出格的举动或者话语。
不过之后,对方再次发来消息,约她下周一去学校门口的咖啡馆,说是要梳理下周展示的逻辑框架时,裴舒羽叫上了另一位研讨课上认识的朋友,一个名叫陈婉的女孩,一起前往。
裴舒羽本想自己解决这个问题,也没有和林悦提起这件事,但在周日晚上,两人聚会的时候,林悦还是敏锐地察觉了一些异样。
那天晚上两人约好了,一起在裴舒羽家看一档最新上线的综艺节目。
林悦带了两大袋薯片和零食,裴舒羽打开那个巨大的环保袋时,听到了金属罐碰撞的声响。
里面还躺着几罐啤酒。
“你怎么还带了酒呀?”裴舒羽有些惊讶地问她。
“刚在楼下便利店买的。”林悦盘腿坐在地毯上,笑的有点狡猾,“在家里我爸妈看得严,现在是在你家,反正晚上也不回去,我想喝一点。”
对待好友,裴舒羽向来没什么办法。她去厨房拿了一个大玻璃杯。
随着“咔哒”一声拉环被拉开的脆响,啤酒泡沫涌了出来。淡黄色的液体倒进杯子里,玻璃杯外壁迅速结了一层冷凝的水雾。
林悦心满意足地捧着杯子,拿起遥控器:“来,看看最近那个很火的综艺。”
电视屏幕闪烁了一下,跳出了流媒体平台的加载图标。
紧接着,一阵夸张的欢呼声和快节奏的背景音乐充斥了这间狭窄的客厅。
她们准备看的是一档正如火如荼的北美恋爱真人秀。
不需要字幕,观众也能从那些饱和度极高的画面、戏剧性的剪辑和嘉宾们夸张的肢体语言中,感受到那种喧闹与直白。
画面里,一群拥有完美身材的俊男靓女被关在与世隔绝的海岛度假屋里,为了所谓的“真爱”和奖金,肆无忌惮地争吵、接吻、痛哭流涕。
这种人工制造的、有些聒噪的热闹,像一层厚厚的填充物,塞满了这个只有五十平米的空间,把窗外的雨声和屋内的冷清都挤了出去。
裴舒羽给雪球添了一把提摩西草,也在她身边坐下。
林悦仰头喝了一大口啤酒,惬意地叹了口气。
酒精让她的脸颊微红,指尖沾着一点薯片的碎屑,她随手在纸巾上擦了擦,然后侧过脸。
视线越过茶几上那些散乱的零食包装袋,落在了裴舒羽身上。
裴舒羽抱着膝盖坐在地毯上,下巴抵在膝头。
她的视线虽然落在屏幕上,焦距却似乎并没有对准那些正在激烈争执的嘉宾。
电视屏幕变幻的光影投射在她脸上,明明灭灭,让她看起来有些游离。
“舒羽。”林悦晃了晃手里的玻璃杯,冰块撞击杯壁,发出清脆的声响。
“嗯?”裴舒羽回过神,转头看她,眼神里带着慢半拍的茫然。
“那个精英研讨课,”林悦像是随口一问,语气很轻松,目光却在裴舒羽脸上停留,“感觉怎么样?压力大吗?”
裴舒羽的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抱枕边缘的流苏,指尖缠绕着细线。
“还好,”她轻声说,视线又飘回了屏幕,但显然没看进去,“教授给的书单很长,读起来有点费劲,不过确实能学到很多东西。”
林悦看着她。
“舒羽,前几天有人来找我,说看见你和许池单独出去,问我知不知道你们现在是怎么回事。”她终于问了出来,“你现在是怎么想的?”
裴舒羽没想到这件事会传出去,也没想到其实有这么多人关注着自己,愣了愣,赶紧和好友解释:“那天是他约我出去讨论论文,我也没想到只有他一个人。他”
她有点不知道怎么组织语言。
林悦看着她焦急的样子,叹了口气,一针见血地说:“我懂了。他是不是那种看起来什么都没做,也没表白,但就是让你觉得被缠住了,不知道该怎么推开?”
裴舒羽赶紧点了点头。
林悦把啤酒罐放在茶几上,发出“咔”的一声轻响。
“舒羽,你要小心这种人。”林悦的表情变得很认真,“你还记得陆程瑞吗?”
听到这个名字,裴舒羽的手指蜷缩了一下。
“他们其实是一样的。”林悦说,“利用你的不好意思,利用你的心软。这种温吞的好人有时候比直接的坏蛋更难缠。如果你不喜欢,一定要果断一点,别给他留任何幻想。”
“不要怕得罪人,”林悦看着她的眼睛,“你的感受才是最重要的。”
裴舒羽从她手里的袋子里拿了一片薯片,捏在指尖,没有吃。
“我知道。”她低声说,“我他下周一约了我讨论pre的框架,我叫了别的同学一起去,三个人讨论效率更高希望他能懂我的意思了吧。”
这就是裴舒羽能做出的、最不体面的拒绝了。
林悦听完,这才松了口气,重新拿起啤酒碰了碰裴舒羽装着果汁的杯子:“干得漂亮。就该这样。”
话题暂时揭过。
两人重新把注意力放回电视上。
综艺节目进行到了游戏环节,嘉宾们在泥潭里摔得乱七八糟,夸张的音效和罐头笑声填满了房间的空隙。
林悦笑得前仰后合,裴舒羽也跟着弯了弯嘴角,吃掉了手里那片捏了很久的薯片。
广告时间。
电视声音变小了一些。
林悦忽然转过头,视线越过茶几上的空啤酒罐,落在那只还没来得及收起来的、装着雪球用品的纸箱上。
“对了。”
她像是随口一提,语气却比刚才问许池时要轻得多,带着一种试探的小心翼翼。
“最近你和你小叔怎么样了?”
裴舒羽正在喝果汁,闻言动作顿住,有些茫然地眨了眨眼,转头看她。
“什么怎么样?”
“就是”林悦看着她,“上次雪球生病,他又是送你去医院,又是送你回家的。”
“那之后,你们说清楚了吗?”
裴舒羽与好友对视。
电视里的罐头笑声还在继续,有些吵闹,但在这块小小的地毯上,空气仿佛凝固了。
林悦的眼神并不犀利,甚至称得上温和,带着一点朋友间的关切,但是裴舒羽却在这个瞬间,意识到,林悦好像猜到了什么。
“他出差去了。”她说。
林悦没有说话。
她拿起手边的啤酒,喝了一口,玻璃杯放回茶几上,发出轻微的磕碰声。
“去了多久?”她问。
裴舒羽的手指动了一下,这个问题不需要思考,那个数字每天都在她心里跳动。
“两周。”
从那个上午的楼道分别开始,到今天,十六天。
林悦看着她。
电视屏幕的光影在两个女孩脸上变幻,忽明忽暗。
林悦伸出手,越过中间散落的零食袋,轻轻盖在了裴舒羽冰凉的手背上。
“裴舒羽。”
她叫了她的名字,语气很轻,却像是一根针,精准地刺破了那个鼓胀的、充满了谎言和逃避的气泡。
“你想他吗?”
裴舒羽的手指在林悦的掌心下蜷缩了一下。
这一瞬间,电视里那阵喧闹的罐头笑声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潮水般退去,只剩下耳膜里鼓噪的心跳声。
想吗?
理智告诉她应该摇头,应该否认,应该用“他是长辈”或者“他很忙”来搪塞过去。这是她这两个周以来最擅长做的事——用忙碌的课程和家教填满缝隙,只在偶尔的消息中表露几分真实的情绪。
但身体比大脑诚实。
在这个被戳破的瞬间,那些被她刻意忽略的细节争先恐后地涌了上来。
在这个阴雨连绵的深夜,在这个充斥着电视噪点和廉价啤酒味的狭窄房间里,她不得不承认,她想念那辆车里干燥恒温的空气,想念那件带着体温和对方气息的大衣,想念他在暴雨夜握住她手腕的力度。
粘稠的想念堵在胸口,让裴舒羽在这个只有五十平米的房子里感到缺氧。
裴舒羽垂下眼,看着自己和林悦交叠的手,很轻很轻地承认:“想的。”
她慢慢地抬起头,看向好友,眼圈都微微发红,问:“悦悦,你怎么知道的?”
“”林悦说,“你先说了你和你小叔没有血缘关系的时候。”
“当时我问你为什么搬出去,按你以前搪塞我的办法,你肯定会说距离太远了不方便,或者我想试试独立生活,还有不好意思总打扰。”
“但你选了这个理由,说明这件事对你来说很重要,你很在意。”
裴舒羽怔住了。她没有意识到,原来早在那个拥挤的单人床上,她的潜意识就已经出卖了她。
“而且”
林悦叹了口气,视线落在裴舒羽那只总是反扣在桌面的手机上。
“你最近走神的次数太多了。”
她拿过裴舒羽已经空了的果汁杯,随着“咔哒”一声脆响,拉开一罐啤酒,倒了进去。泡沫涌起又消散。
“要不要喝点酒壮壮胆?我知道你现在肯定想把事情告诉我。”
裴舒羽盯着玻璃杯里不断上升、破裂的细小气泡。
啤酒那股微苦的发酵气味并不好闻,让她瞬间想起了陆程瑞生日派对的那晚。那种失重、眩晕、无法掌控身体的迷离感。
但这里不一样。
这里是她租来的五十平米的小房子,门锁是完好的,窗帘拉得严实,坐在对面的是最好的朋友。
很安全。
裴舒羽觉得,她确实需要一点东西,来压住胸口那团不断膨胀、发酸的情绪。
她端起沉重的玻璃杯,仰起头,像是在完成某种艰难的任务,大口吞咽冰凉的液体。
“哎,哎!”林悦吓了一跳,伸手拦住她的杯底,“舒羽,你别当药喝啊。”
林悦把杯子按下来一点,无奈地说:“慢慢喝,我们有一晚上的时间呢。”
裴舒羽顺从地停了下来。
只有半杯。
但她的酒量实在太差了。酒精顺着血液上涌,那种熟悉的热度迅速攀上了她的脖颈和脸颊。视线边缘开始变得柔和、模糊,原本难以启齿的话,好像也不那么难说了。
借着这点虚假的勇气,她开了口。
声音很轻,断断续续的,混杂在电视综艺嘈杂的背景音里。
她说起了圣诞晚宴那晚的大雪。说起了陆程瑞的纠缠,裴凛是如何从车上下来,在众目睽睽之下把她带走。
说起了那件带着体温的大衣。
还有车厢里,那个让她落荒而逃的问题。
“要不要和我在一起。”
林悦听得很认真,手里的啤酒罐很久都没有拿起。
直到裴舒羽说完,重新低下头,看着手里剩下的半杯酒发呆。
“所以”林悦轻声问,“你现在是怎么想的?”
“有答案了吗?”
裴舒羽的手指在玻璃杯壁上划过,抹掉了一颗凝结的水珠,指尖湿漉漉的,很凉。
“我不知道。”她诚实地说。
酒精让她的大脑变得迟钝,也变得更加坦白。
“我胆子很小。”裴舒羽抱着膝盖,把脸埋了一半进去,“我什么都不敢万一他其实只是一时兴起怎么办?如果只是责任感呢?”
“我又不是什么很讨人喜欢的人,他为什么会喜欢我?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