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舒羽转过头, 看着裴凛认真的表情,没有想太多,仰头吻了他。
仔细回想, 裴舒羽会发现,她其实很少主动去吻裴凛。
因为裴舒羽是一个胆子很小很小的人。
不太习惯主动, 飞过万米高空找到裴凛的时候,也不敢直接对他说一句“我爱你”。
裴凛的嘴唇总是比裴舒羽稍冷一些,他似乎没有想到裴舒羽会这么做,任由她贴了几秒, 才抬起手,托住她的脸颊,将吻深入了些许。
他吻得似乎比平时更用力一些,裴舒羽向后退了几步,直到脊背抵上了展示柜的玻璃。
柜子里都是昂贵的模型,裴舒羽努力支撑着自己, 很害怕毁坏精密的零件。
察觉到她的分心和僵硬, 裴凛稍稍松开了一些。
他的唇贴着她的唇角,并没有退开, 低声问裴舒羽“怕什么”。
裴舒羽小声说:“模型会坏的。”
裴凛垂眸, 看着她慌乱的眼睛,一只手撑在她耳侧的玻璃上, 指骨抵着那层冷硬的介质。
“防弹玻璃,钢结构。”
他的声音很低, 带着一点被她逗笑的、细微的气音, 在两人唇齿间震动:
“很牢固。”
哪怕再用力一点,也受得住。
没等裴舒羽反应过来这句话背后的深意,裴凛已经再次以此为支点, 更深地吻住了她。
在这个位于云端的高层办公室里,空气变得稀薄而滚烫。
裴舒羽的手指无力地抓着他的衣襟,脊背后的玻璃是冰的,亲吻是烫的,她在这种温差里,感到一阵眩晕。
她有点慢地想,这份礼物还不够珍贵。等一个月之后,她买下那对漂亮的戒指,送给裴凛,他一定会更喜欢的。
裴凛似乎察觉到了她的走神。
他在她的唇上轻咬了一下,不算痛,但足以让她回过神来。
“在想什么。”
他的声音很哑,贴着她的唇缝传过来。
裴舒羽不想告诉裴凛自己准备的惊喜,只能又主动凑上去了一些,笨拙地试图用吻来掩盖她的秘密。
因为裴舒羽的再次靠近,裴凛似乎有些难以克制。
撑在玻璃柜上的那只手收了回来,落在了她的腰侧。
隔着薄薄的针织衫,他的掌心贴上了她的腰线。
随后,那只手不再满足于隔靴搔痒的触碰。修长的手指挑开了衣摆的边缘,毫无阻隔地贴上了她后腰温热、细腻的皮肤。
裴舒羽发出了一声有些惊慌的鼻音,下意识地想要向后缩,但脊背已经抵在玻璃上,退无可退。
裴凛没有停。
他记得这片皮肤。
裴舒羽从云景台公寓第一次搬至雪松湾的下午,她蹲在地上收拾行李。
因为动作的幅度,毛衣的下摆向上卷起了一角,露出了一截雪白、脆弱的后腰,还有那条深陷的脊柱沟。
那时候,光线昏暗,他在门口只停顿了半秒,便恪守着作为长辈和监护人的底线,面无表情地移开了视线。
即使后来确立了关系,他也极少这样触碰她。
因为裴舒羽太胆小了。
每次他的手掌在她腰间停留的时间稍长,或者试图更进一步探索时,她总是会像现在这样,不受控制地轻颤,然后本能地向后瑟缩。
为了不吓到她,他总是克制着停下。
但今天,是她先吻上来的。
裴凛的手掌很大,手指干燥、微凉,带着薄茧的指腹顺着她的脊柱线条,一节一节地向上游移。
动作很慢,不像是调情,反倒有点像是在精密地测量某种脆弱结构的承重极限。
这种触碰太过私密,也太过清晰。
在这个四周都是落地窗、仿佛悬浮在城市上空的办公室里,裴舒羽感觉自己像是那个被放在展示柜里的、未完成的模型,正在被制造者寸寸抚摸、检查、确认归属。
裴凛感受到了掌心下那具身体细微的战栗。
是恐惧,也是对他触碰的生涩反应。
他的手停在了她的蝴蝶骨位置,并没有继续更过分的动作,只是把她更深地按向自己。
两个人贴得密不透风。
裴凛终于松开了裴舒羽的唇,让她得以喘息。
他依然维持着俯身的姿势,额头抵着她的额头,那双深邃的眼睛在极近的距离下看着她,瞳色很深,里面翻涌着某种裴舒羽看不懂的、却让她感到腿软的情绪。
“别抖。”
他的声音哑得厉害,带着滚烫的呼吸,却又显出一种极其矛盾的、理智的克制:
“我不动了。”
裴凛信守承诺,慢慢松开了禁锢着她的手臂。
带着薄茧的指腹最后一次擦过她的腰侧,将刚才被他推上去的针织衫下摆拉了下来,盖住了那片被他掌心捂热的皮肤。
他的动作很规矩,甚至还替她理了理有些凌乱的领口,只有还没完全平复的呼吸频率,昭示着刚才的失控并非错觉。
“去盥洗室整理一下。”
裴凛直起身,视线没有再在她身上过多停留,像是在刻意回避什么。
他抬手扣上了衬衫最上面那颗被扯松的扣子,声音还是有点低:“五分钟后,带你去个地方。”
裴舒羽如蒙大赦,低着头快步走向了办公室侧面的休息室。
盥洗室就在休息室里,装修风格和外面一样,冷硬的黑白灰,有着巨大的镜面。
裴舒羽关上门,背靠着门板,心跳还在胸腔里乱撞。她深吸了几口气,才敢走到镜子前。
镜子里的女孩脸颊通红,像是发了高烧。
最显眼的是嘴唇,原本只是浅粉色的唇瓣,此刻充血肿胀,变成了艳丽的深红,唇珠上还带着被吮吸过后的水光,看起来湿漉漉的,一看就知道刚刚经历过什么。
衣服也有点乱,头发也是。
裴舒羽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羞耻感让她想要捂住脸。
但当她把手放下,看着镜子里那双因为缺氧而显得格外亮晶晶的眼睛时,心底又冒出一点隐秘的、细小的欢喜。
像是气泡水里的气泡,咕嘟咕嘟地往上冒。
裴凛总是很害怕吓到裴舒羽,把她想象得过分柔软,或者脆弱,不管是触碰还是靠近,都谨慎克制到极致。
裴舒羽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指尖轻轻碰了碰有些红肿的唇瓣。
气泡慢慢破裂,下沉,变成了一种更深沉的触动。
裴舒羽很清楚,她和裴凛在很长时间里,都生活在截然不同的世界中。
她的世界是由文字、隐喻和那些古老传说构成的。
是文学化的,追寻意义的,也是脆弱的。
就像那个被她买下的、做工粗糙的渡鸦吊坠一样,在世俗的评价体系里,它廉价、无用,甚至甚至有些寒酸,除了“带来光明”这种虚无缥缈的象征义之外,缺乏任何实际价值。
而裴凛的世界,是由精密的数据、坚硬的钛合金和绝对的效率构成的。
那里遵循着严苛的物理规律,容不下误差,也容不下没有实际功用的多余装饰。按照商业逻辑,任何不产生效益的情怀都应该被剥离。
裴凛是一个有点孤僻,不喜欢合群,纯粹又谨慎的工程师。
这位工程师用维护精密模型的方式,小心翼翼地、甚至有些笨拙地维护着属于裴舒羽的脆弱和感性,并不希望破坏那些柔软的、诗人一般的意义。
裴舒羽希望能离他近一点,也希望光明和智慧真的能托举着裴凛的飞机飞到很高很高的地方,因为她知道,无论飞到哪里,她的渡鸦都会被安置在离地面最近、离归途最近的起落架上。
裴舒羽擦干了手,整理好有点凌乱地头发,深吸了一口气,推开了休息室的门。
裴凛正站在门口等她。
看见她出来,他的视线在她红润的嘴唇上停留了一瞬,没有多说什么,只是自然地伸出手,牵住了她。
“走吧。”他说,“带你下去看看。”
他们乘电梯去了楼下的办公区。
虽然是周末,但AuroraS的办公楼里并不空旷。海外市场部和公关部的灯都亮着几盏,有一小部分员工还在工作。
键盘敲击声和低声讨论的声音交织在一起,空气中弥漫着一种裴舒羽并不熟悉、但能感觉到的紧绷与高效。
裴凛带着她穿过开放式的办公区。
并没有人因为他的出现而过度惊慌,员工们只是在他经过时停下手中的工作,恭敬地叫一声“裴总”,然后迅速回归到忙碌的状态中。
裴凛在一间空着的办公室前停下脚步,推开了门。
“这里是翻译组的工位。”
他指了指那个靠窗的位置,那里视野很好,可以看到温华湾的海景,也有一张舒适的人体工学椅。
“如果你来,可以坐这里。”
裴舒羽看着裴凛有点固执的表情,终于决定不再对撒谎,告诉他一小部分真相,因为裴凛一定会理解的。
“我一直做家教是想靠自己攒一点钱,给你买一个礼物。”她说,“要是用你发的薪水买礼物,我就觉得礼物好像没那么有意义了。”
裴凛沉默片刻,终于不再尝试不熟练地推销实习岗位,转向裴舒羽,问她:“什么礼物?”
裴舒羽眨了眨眼,弯起眼睛,露出了颊边小小的梨涡:“现在还不能说。等我攒够了钱,你就知道了。”
裴凛好像真的很想知道,不过没有再追问,有点困难地说了“好”。
随着五月的即将到来,温华的雨季彻底结束了。
干燥而明亮的阳光穿透了图书馆的玻璃窗。校园里的植物开始疯长,空气里弥漫着修剪草坪后的青草气息。
期末周越来越近,裴舒羽再次进入了备考模式,彻底地忙碌起来。
直到校庆周的到来。
作为工学院最杰出的校友,也是这一届最大的捐赠人,裴凛的行程表里多了一项回校参加捐赠仪式的安排。
仪式在下午。
裴舒羽没有去凑热闹。她躲在图书馆的三楼,那个视野最好的角落。
透过窗户,她远远地看了一眼楼下。
裴凛穿着深色西装,被一群校领导和激动的学生簇拥在中间。他比周围的人都要高一些,神情淡漠。
似乎是察觉到了什么,在那个瞬间,裴凛忽然抬起头。
他的视线穿过人群,穿过茂密的树冠,精准地投向了图书馆三楼的那扇窗户。
距离太远,其实看不真切。
但裴舒羽还是下意识地缩了一下,把自己藏到了书页后面。
心脏跳得很快。
她等了一会儿,才重新探出头。楼下的人群已经移动到了礼堂方向。
她松了口气,低头继续背诵那些复杂的西语变位。
傍晚时分,校园里的人群渐渐散去。
放在桌上的手机震动了起来。
[裴凛]
裴舒羽接起电话。
“在哪?”他的声音听起来有一点疲惫,大概是因为应付了一下午的“无效社交”。
“在图书馆。”裴舒羽小声说。
“怎么没来?”他问。
裴舒羽咬了咬笔杆:“人太多了”
“现在人都走了。”裴凛说。
他停顿了一下,报出了一个地点:“我在咖啡馆外面的湖边等你。”
裴舒羽愣了一下。
那个地方
是几个月前,他从伦敦飞回来,在窗外偷偷看她的地方。也是那天,她在那里找了他很久,却只看到了一个空荡荡的幻影。
紧接着,他又补了一句,声音低了一些:
“上次没让你看到。”
裴舒羽的心软了一下。她合上书本,把笔收进包里。
“我马上下来。”
背起书包,裴舒羽跑出了图书馆。
夕阳已经开始下沉,湖边笼罩在一片温柔的暮色里。
远远地,她就看见了那棵巨大的垂柳下,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他还是穿着那身挺括的西装,但把领带扯松了一些,单手插在口袋里,靠在石拱桥的栏杆上。
裴舒羽放慢了脚步,然后又忍不住小跑了起来,向着他跑去。
在他面前停下脚步,微微喘着气。
裴凛伸出手,扶了一下她的手臂,让她站稳。
垂柳的枝条在风中轻轻晃动,扫过两人的肩膀。
“跑什么。”他低声说,抬手替她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刘海。
裴舒羽仰起头,看着他。
“怕你等太久。”她说。
裴凛的手指顿了一下,说:“上次你说,在这里找了我很久。”
他看着她有些发红的脸颊,那是跑动后留下的红晕。
裴舒羽点了点头,她还记得那种看着空荡荡的停车场、满心失落的感觉。
但她很快弯起眼睛,手伸过去,抓住了他垂在身侧的手指,紧紧握住。
“但是现在找到了。”
裴凛反手扣住她的手,掌心贴合。
他没有立刻接话,视线越过她的头顶,投向了不远处那家玻璃外墙的咖啡馆。夕阳的余晖落在玻璃上,反射出金红色的光。
“其实,”他忽然开口,语气平淡,“我很久以前,也在这里看见过你。”
裴舒羽愣了一下。
“什么时候?”她问。
她不记得在这个地方和裴凛有过交集。
裴凛收回视线,垂眸看着她。
“来查监控的那天下午。”
他报出了一个精确的时间点。
那时候,他刚刚在监控室里看完她被人算计、泼脏水、又狼狈换装的全过程。压抑着满腔的冷意走出来,却在这里看到了令他更不悦的一幕。
“你坐在靠窗的位置。”裴凛抬手指了指那个角落,记忆力好得惊人,“吃一块草莓蛋糕。”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里淡淡的酸味终于泛了上来,尽管被他压得很低,很克制:
“坐在陆程瑞对面。”
裴舒羽没想到他会说起那么早以前的事情,抬头看着他。夕阳的余晖落在他挺直的鼻梁上,神情依然是淡淡的,但她知道,他其实很在意。
“那时候其实一点都不喜欢吃那块蛋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