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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71章

    11

    变成兔子的生活, 比裴舒羽想象中要安逸得多,也危险得多。

    安逸在于,那位传说中不近人情的裴凛学长, 其实是一个拥有顶级耐心的饲养员。

    裴凛回来的时间越来越早了。

    起初是深夜,后来是傍晚。

    而这一天, 窗外的夕阳才刚刚把天空染成橘红色,玄关处就传来了熟悉的钥匙解锁声。

    裴舒羽趴在那个粉色的云朵垫子上,耳朵动了动。

    他会给她买最好的提摩西草,会把恒温系统调到最舒适的21度, 会在经过笼子时,用那根修长的手指隔着栏杆轻轻挠一挠她的耳根。

    危险则在于,被宠爱的温水煮青蛙效应,差点让她忘记了自己原本是谁。

    尤其是当那颗散发着浓郁香甜气息的草莓冻干递到嘴边时,裴舒羽甚至会像一只真正的馋嘴小兔子一样,迫不及待地抱住他的手指, 发出快乐的咀嚼声。

    但这已经是第四天了。

    这种虚幻的安逸在第四天的傍晚戛然而止。

    属于人类的理智重新占据了高地, 随之而来的是铺天盖地的恐慌。

    四天。

    对于一只兔子来说,可能只是吃了四顿草、睡了四十次觉。

    但对于裴舒羽来说, 意味着她已经在这个世界上“蒸发”了整整96个小时。

    学校发现她不见了吗?悦悦肯定急疯了。还有妈妈。

    想到妈妈, 裴舒羽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

    爸爸去世之后,妈妈身体一直不好, 受不得刺激。如果学校联系了家长,如果妈妈知道她失踪了

    不能再这样待下去了。

    她必须知道外面的消息。

    裴舒羽焦躁地在笼子里转了两圈, 视线落在了客厅那个黑色的长方体上——电视。

    是这个封闭空间里唯一能连接外界的窗口。

    她要看新闻。

    裴舒羽跳到笼门口。

    她伸出爪子扒住栏杆, 侧过头,张开嘴,用那两颗并不是很锋利的门牙, 咬住了那个银色的金属锁扣。

    “咔哒、咔哒。”

    金属坚硬且冰冷,震得她牙根发麻。

    她现在不得不像个执着想要越狱的犯人一样,拼命地想要咬开这道锁。

    快一点,再快一点。

    只要能出去,只要能看到新闻,哪怕只能看一眼也好。

    就在她的牙齿酸痛得快要坚持不住的时候,门口传来了熟悉的脚步声。

    裴凛回来了。

    裴舒羽吓了一跳,立刻松了口,心虚地把两只爪子收回来,端端正正地蹲好,假装刚才那只疯狂啃铁丝的兔子不是自己。

    但裴凛显然发现了。

    他挑了挑眉,似乎有些意外,低声评价了一句:“还挺聪明。”

    接着,他蹲下身,视线与她平齐。眼睛里并没有责备,反而带着一点纵容的笑意。

    “想出来?”

    裴凛伸出手,替她拨开了那个她咬了半天纹丝不动的门插。

    笼门缓缓打开。

    这是她变成兔子以来,第一次获得离开笼子的许可。

    裴舒羽愣了一下,随即试探性地探出半个身子。

    外面是深灰色的长绒地毯,看起来像是一片未知的海洋。她动了动鼻子,确认没有危险后,后腿一蹬,跳了出去。

    脚下的触感非常柔软,陷进去一点点,比木屑还要舒服。

    但她现在没心情享受地毯。

    她的目标很明确——那个黑色的、长方形的大盒子。电视机。

    裴舒羽在地毯上笨拙地跳了两下,那个黑色的庞然大物就在客厅的另一端。

    她跑过去,试图跳上电视柜,但那个高度对于一只垂耳兔来说简直是天堑。

    她急得团团转,前爪在柜子边缘胡乱扒拉,却根本够不到遥控器,甚至连开机键都在她触不可及的高处。

    怎么办?

    她没有手,也没有身高。

    裴舒羽绝望地回头,看见裴凛正站在一边,看着她在客厅里转来转去。

    唯一的希望就在这个男生身上。

    裴舒羽咬了咬牙,下定了决心。

    她跑回沙发边,在裴凛的拖鞋旁转了两圈,试图引起他的注意。

    裴舒羽先用脑袋蹭了蹭他的裤腿。

    没反应。

    她又用爪子拍了拍他的脚踝。

    还是没反应。

    裴凛似乎没有明白她的意思,或者说,他根本没往那个方向想。

    没办法了。

    裴舒羽深吸一口气,直立起上半身,张开三瓣嘴,有些费力地、却又小心翼翼地咬住了他深灰色家居裤的裤脚。

    并不是真的咬肉,只是叼住那一层布料。

    然后,她两只后腿在地毯上用力蹬住,身体向后倾斜,两只长耳朵因为用力而向后飞起,拼了命地把他往电视柜的方向拖。

    走啊。

    求求你了,快走啊。

    重量简直令人绝望。裴凛就像一座山,纹丝不动。

    裴舒羽拽得嘴巴都酸了,不得不松开口,气喘吁吁地抬头看他,鼻头急促地耸动着,眼睛里满是焦急和控诉。

    裴凛低头看着她,眉梢微挑,似乎在审视她的意图。

    裴舒羽不死心,再次咬住那块已经被她的口水弄湿的布料,发出了含糊不清的“呜呜”声,这一次,她几乎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往那个方向扯。

    终于,那座山动了。

    裴凛站起身,顺着那股微不足道的力道,迈开了步子。

    裴舒羽大喜过望,立刻松开嘴,像个尽职尽责的领航员,跳两步回头看一眼,生怕他跟丢了。

    一人一兔停在了电视柜前。

    裴舒羽蹲在黑色的屏幕下,仰起头看了看,又转头眼巴巴地盯着裴凛,前爪急切地在柜子上拍了拍。

    “想看?”

    裴凛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下一秒,屏幕亮了。

    晚间新闻特有的那种严肃的背景音瞬间填满了安静的客厅。

    裴舒羽的心脏剧烈地跳动起来。她顾不上去管裴凛是什么表情,整只兔子僵硬地蹲在屏幕前,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画面。

    新闻里正在播报一则关于市政建设的消息。

    不是这个。

    快换台,换到本地新闻。

    她在心里呐喊,可是裴凛似乎并没有换台的意思。

    就在这时,画面一转。

    字正腔圆的女主播声音忽然变得严肃起来:

    “插播一条寻人启事。温华大学西语系大一学生裴舒羽,于四日前在本市失联,目前警方已立案调查,搜寻范围正在扩大”

    裴舒羽的呼吸在那一瞬间停滞了。

    屏幕右上角切出了一张照片。

    那是她的学生证证件照,照片里的女孩留着黑色长发,眼神怯生生的。

    紧接着,画面切换到了温华大学阴沉的校门口。

    镜头晃动着,对准了一个中年女人。

    裴舒羽感觉浑身的血液都冻结了。

    是妈妈。

    一向温婉、连大声说话都不会的女人,此刻正穿着一件单薄的外套,手里紧紧抓着那张寻人启事,像是抓着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她看起来太憔悴了,眼眶红肿得吓人,头发凌乱地贴在脸颊上,整个人像是瞬间苍老了十岁。

    “如果有人看到我的女儿,求求你们,一定要告诉我”

    妈妈的声音有点哑,带着那种濒临崩溃的哭腔,透过音响传出来,像一把尖刀,狠狠地扎进了裴舒羽的心里。

    “宝宝,你如果看到了,给妈妈打个电话妈妈就在学校门口等你”

    不。

    不要哭。

    裴舒羽想要大喊,想要扑过去抱住那个摇摇欲坠的身影,想要告诉她:妈妈我没事,我很好,我就在这里。

    可是她张开嘴,喉咙里只能发出一声极轻、极微弱的“咕咕”声。

    她是一只兔子。

    她现在只是一只连声带都没有、无法发出人类语言的兔子。

    巨大的、令人窒息的绝望铺天盖地地压了下来。

    裴舒羽僵硬地趴了下来,把下巴搁在前爪上。

    眼泪在眼眶里积蓄,模糊了视线,可是兔子的泪腺并不发达,悲伤只能堵在身体里,把五脏六腑都泡得发酸发胀。

    她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耳朵无力地贴在了身体两侧。

    一只温热的大手伸了过来,带着一点迟疑,轻轻落在了她的头顶。

    “糯米?”

    裴凛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疑惑。

    他显然不明白,刚才还兴致勃勃要看电视的小东西,为什么突然变成了这副死气沉沉的模样。

    但这一次,裴舒羽没有回应。

    她把自己缩成了一个拒绝交流的毛球,头埋进爪子里,连一根胡须都在颤抖。

    她不想吃草莓了,也不想要粉色的垫子了。

    裴舒羽紧紧地闭着眼睛,任由眼角渗出一点点湿痕。

    她想变回去。

    无论付出什么代价求求了,让她变回去吧。

    她想回家。

    12

    裴凛的兔子好像生病了。

    裴凛是在清晨六点半察觉到不对劲的。

    按照生物钟醒来,走出卧室,客厅里安静得过分。

    往常这个时候,笼子里应该会传来爪子扒拉食盆的噪音,或者是一阵急促的、讨要早餐的跑动声。

    但今天没有。

    笼子里死气沉沉。

    裴凛走过去,视线扫过挂在栏杆上的草架。昨晚加满的提摩西草,高度几乎没有变化。食盆里的兔粮也是满的,甚至连一颗都没少。

    糯米正缩在二楼平台的角落里。

    她没有睡在那个粉色的云朵垫子上,而是把自己挤在垫子和栏杆之间的一小块阴影里。

    长长的耳朵无力地垂在两颊,脑袋埋得很低,整只兔子像是一块吸饱了冷水、再也浮不起来的海绵。

    “糯米。”

    裴凛叫了她一声。

    没有反应,总是湿漉漉、转来转去的黑眼睛,此刻紧紧闭着。

    裴凛皱了皱眉,他打开笼门,手指伸进去,在她背上轻轻抚摸了一下。

    手感依然是柔软温热的,但糯米饭小小的身体却僵硬得厉害,任由他抚摸,没有任何回蹭或者躲避的动作。

    生病了?

    裴凛转身去拿那包草莓冻干。

    这是他的终极测试手段。

    这几天哪怕是刚吃饱,只要闻到这个味道,她都会立刻精神抖擞地凑过来。

    封口撕开,浓郁甜腻的草莓味在清晨的空气里散开。

    裴凛捏出一颗,递到她嘴边。

    兔子终于动了。

    她极其缓慢地把头偏向了一边,动作迟钝且厌倦,仿佛那颗深红色的果干是什么令人生厌的垃圾。

    她甚至把脸往墙角埋得更深了一些,留给裴凛一个拒绝沟通的、萧瑟的背影。

    裴凛的手指悬在半空。

    两秒后,他把冻干扔回袋子,转身去衣架上拿冲锋衣。

    在这个家里,不进食就意味着系统故障。而他对生物学的故障排查一窍不通。

    早高峰的宠物医院里,裴凛站在诊疗台旁,双手插在风衣口袋里,神色比外面的阴天还要沉。

    他看着穿白大褂的医生把他的兔子从航空箱里抱出来。

    以往只要离开笼子就会紧张发抖的糯米,今天却像是一摊没有骨头的液体,软绵绵地瘫在不锈钢台面上。

    “不吃不喝?”医生一边问,一边把听诊器贴上她毛茸茸的胸口。

    “从昨晚开始。”裴凛回答,目光紧紧锁在医生按压的手指上,“没有外伤,排泄正常。”

    医生点了点头,开始进行触诊。

    并不算温柔地捏过兔子的腹部,掰开她的嘴看牙齿,又拿体温计测了温。

    整个过程,兔子都毫无反抗。

    她睁着那双圆圆的眼睛,视线却没有什么焦距,呆呆地望着虚空中的某一点,偶尔发出一声极轻微的叹气般的鼻音。

    这样子,看起来不像是生病,倒像是抑郁了。

    十几分钟后。

    医生摘下听诊器,看着手里那一叠各项数值都处于标准区间的检查单,表情有些微妙。

    “各项生理指标都很正常。”医生推了推眼镜,看着裴凛,“没发烧,没积食,牙齿很健康,肠胃蠕动虽然慢了点,但也没堵塞。”

    “那为什么不吃?”裴凛的眉头锁得更紧了,“她甚至拒绝了冻干。”

    那可是草莓冻干。

    医生叹了口气,伸手摸了摸瘫在台子上的垂耳兔的脑袋。

    “兔子这种动物,有时候心思很重的。”医生指了指自己的心脏位置,“生理上没病,那可能就是这里不舒服。”

    裴凛愣了一下:“心脏病?”

    “不是病理性的。”医生有些哭笑不得地解释,“是情绪。是抑郁。或者是相思病?最近有没有冷落它?或者换了环境?吓到了?”

    抑郁。

    这个极其人性化、充满了唯心主义色彩的词汇,让裴凛感到了一阵荒谬的无力。

    他看着台子上那团白色的东西。

    每天恒温21度,定时定量喂食,甚至他还破例陪她看电视。

    在这种最优化的饲养环境下,一只兔子的情绪值为什么会跌破阈值?

    “那怎么治?”

    裴凛问得很认真。

    医生摊了摊手:“心病还需心药医。多陪陪它,跟它说说话,抚摸它。让它觉得安全,觉得被爱。只要肯开口吃东西,就没事了。”

    说着,医生开了一支像是牙膏一样的管状物递给他。

    “这是高能营养膏。如果它实在不肯吃饭,就强行喂一点这个,维持体力,别让它饿出脂肪肝。”

    裴凛接过那管营养膏,握在手心里,冰凉的。

    他低下头,看向航空箱。

    医生把兔子放了回去。她依旧缩回了那个最阴暗的角落,把自己团成一个拒绝交流的圆球,连那一小截短尾巴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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