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嫁过去后,他对我非打即骂,后来……我发现我怀上了桑枝,为了保护她,我只好逃了出去。”
“那时我走投无路……幸得先夫人收留,我们母女俩才得以活下来。”
云诺想起男人的话,问道:“既然如此,为何雷庆有要说桑枝是‘野种’?”
苏情灰败的脸霎时间变得煞白,她双手捂住自己的脸,呜咽出声:“小姐,你别问了……我从来没有对不起他,我唯一对不起的,只有桑枝……”
“我明白了。”
云诺站起身:“苏姨,我最后问你一句,你愿意跟他回去吗?”
苏情抬头,一字一句道:“我这辈子,都不想跟他再有任何瓜葛。”
“好。”
……
云诺离开了云府,来到与陆影疏约定的地方,这里是京郊一处荒废的房屋,四周荒无人烟。
陆影疏守在门前,见云诺来了,冲她微微颔首:“小姐,人在里面。”
云诺“嗯”了一声,径直走了进去,就见雷庆有被紧紧绑住手脚,嘴里塞了一团破布,正“呜呜”地在地上挣扎着,如一条濒死的鱼。
云诺扭头看向陆影疏,陆影疏不好意思地摸了摸头:“额……他太吵了,我让他安静安静。”
“解开。”
陆影疏一刀将雷庆有的绳子割断,又将他口中的布拿出,嫌恶地扔在了一边。
一得到自由,雷庆有立刻跳起来,指着云诺怒道:“你!你们!竟敢把我骗到这里,想干什么?!我……我要报官!”
碍于陆影疏在旁边,他不敢放什么狠话,只得搬出律法:“你敢动我?朝廷律法可不是摆设!私自拘禁,你……你就算是侍郎千金也不能免责!”
云诺不紧不慢地在一旁坐下,面容和煦:“别急,方才是我手下太着急了,我们请你过来,是想跟你聊聊苏情的事,方才我回去问过了,苏情说她根本就不认识你,这个你如何解释?”
“放他娘的屁!”雷庆有暴跳如雷,“当初老子可是真金白银把她娶回来的!”
“那你说说,她为何会跑出来?”
“那我怎么知道?但我猜,她肯定是有相好的了!这娘儿们不安分,当初娶她的时候,她爹可说得信誓旦旦,说她是刚从宫里出来的,还是个黄花大闺女,娶她可是要了我五十匹绢布!”
“本想着娶个宫女是祖上积德,谁承想是只别人穿烂了的破鞋!什么黄花闺女,我呸!早不知被哪个野汉子糟蹋过了!一定是她在外面乱勾搭男人,苏老汉那老畜生,竟敢拿这种腌臜货骗老子,这个水性杨花的贱妇,被我发现没多久,居然趁我不在自己跑了,老子的脸都让她丢尽了!”
“那可是五十匹绢布啊!这么多年一直没找到她,原来是躲到了这里,这次我必须要带她回去!”
“若是我不答应呢?”
云诺笑:“苏情在我府上多年,我早已经用惯了,这样吧,你那五十匹布我赔给你,你呢……”说着她拿出一张纸,拍在桌上。
“把这封‘放妻书’签了,从此你与苏情毫无干系,井水不犯河水,如何?”
“那可不行!”雷庆有毫不犹豫地拒绝,“苏情可还生了个闺女儿,虽然不是我的种,也不能便宜了你,这五十匹布换两个人傻子才干。”
他目光从半垂的眼皮缝隙下溜出来,闪闪烁烁的,满是褶子的脸上挤出一抹滑腻的笑:“除非……把她那个闺女儿让我带走,苏情就留给你们。”
云诺的脸色倏然沉了下来,清冷面容下似散发出一股寒意,雷庆有打了个哆嗦。
他干笑了两声:“开……开个玩笑,人我就不要了,可除了布还要加五十两银子,不然这放妻书可别想我签。”
“可以。”
云诺似笑非笑:“不过这些东西现在安排人送过来是来不及了,不然你随我去府上拿吧。”
“果……果真?”雷庆有没想到这么顺利,见云诺点头,心里还有些许懊恼,看来是要少了,这云家如此家大业大,早知道就该要一百两。
“那就走吧!”他已经等不及了,转身向门外走去,嘴里还哼起小调来。
噗——
雷庆有停住了脚步,喉中“嗬嗬”作响,他想转身,却定在原地,动弹不得。
他低下头,只见胸前,一点寒芒从心口处刺出,在他前襟迅速晕开一团浓稠的暗红。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6章
陆影疏看着眼前的一幕, 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云诺拔出刀,血线随之扬起,几点温热溅上云诺的侧脸, 她连眉梢都未动一下,眼底无波无澜, 毫无惊恐之色。
雷庆有如山倾柱倒, 轰然砸地,他眼睛睁得像铜铃, 至死仍死死地盯着云诺那张皎如明月的脸,眼神淬了毒一般, 仿佛要将她生吞活剥,最后一丝气息不甘地从他喉间逸出, 却是再也无法动弹。
云诺满脸不耐, 取出帕子将脸上的血迹反复擦拭干净, 似是沾染上什么脏东西一般,随后, 她拿起桌上的放妻书,蹲下身, 拉起那只尚带余温的手, 将其食指浸入泊泊流出的鲜血,再稳稳摁在纸面上。
她小心地将那份染血的放妻书折好, 收入怀中,这才转头看向一旁呆愣在原地的陆影疏,见她一脸惊愕, 淡淡一笑:“怎么?你做杀手这么多年,这种场面还能将你吓到?”
“小姐……”
“将这里处理干净,能做到吗?”云诺问。
陆影疏仿佛重新认识了云诺, 如果说,从前她认为云诺只是一个会点拳脚功夫的官家小姐,现在看来,这少女的心性比起训练有素的杀手有过之无不及。
“是,影疏明白。”
陆影疏恭敬低头,再无二话,处理一个尸体,对她来说不是什么难事。
云诺再没看雷庆有一眼,径直走出了屋子。
待云诺回到晚晴阁时,已是亥末子初,月过中天,露水已悄悄浸湿了石阶,她远远瞧见,院中竟亮着一盏孤灯,石桌旁似有苏情和桑枝的身影。
云诺放轻脚步走近,见桑枝已枕着手臂睡着了,一盏小灯在她脸侧跃动,将睫毛的影子拉得极长,想必是等得久了睡了过去,苏情却仍醒着,只是坐姿有些蜷缩,像一尊失去色彩的泥塑,她凝望着院中凋零的树叶,连云诺走到她身边都未察觉。
今日发生了这些事,她们竟是还在等她吗?
云诺轻拍苏情的肩,苏情回过神:“小姐……你回来了,没事吧。”
云诺莞尔,轻轻摇头,她瞥了一眼桑枝,指抵唇边作噤声状,示意苏情随她进屋。
苏情跟了进去,云诺将怀中那按有血指印的纸张递给了她。
“这是什么?”苏情接过,目光触及纸上的内容后身子剧烈一震。
“苏姨,雷庆有答应给你放妻书,从今以后,他再也不会来打扰你和桑枝,以此书为证。”
“苏姨,你自由了。”
苏情拿着放妻书的手微微颤抖,她缓缓抬头,云诺含笑的脸在朦胧水光中化开,温暖夺目,让她怎么也挪不开眼。
“他……怎么可能会答应?”苏情不敢置信,雷庆有会放手?这念头荒谬得让她想笑,可眼眶却先酸了,他要是会放手,她又何必艰难逃出魔窟?
云诺抬手抹掉苏情汹涌而出的泪水,笑道:“那有何难?我说给他五十匹绢布,他就立马答应了。”
“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
苏情信了。
是了,雷庆有这个人,她再了解不过,一个彻头彻尾、毫无遮掩的贪财好色之徒,当初她爹娘为了五十匹绢布将她嫁给雷庆有,而如今,雷庆有又为了五十匹绢布放她自由,多么荒谬,想到这,她自嘲地笑了。
可终归是放下了心中的一块大石,她如释重负,小心将放妻书收进怀里,郑重地向云诺行了一礼:“谢小姐为奴婢的事劳心,那五十匹布请小姐在奴婢月钱里扣吧。”
云诺将她扶起,乌瞳狡黠地眨了眨:“你若真想谢我,就多陪我出去走走,莫要再将自己困在这里。”
苏情明白了云诺的用意,释然地点头:“好,我答应你。”
天明时分,陆影疏回来了。
云诺并没有问她是如何处理的尸体,也未再提这件事,仿佛这事从未发生过。
陆影疏看着云诺如常的脸色,看着她照常晨起捣药,看着她与桑枝说笑……
一早上她什么也没干,眼睛似乎黏在了云诺身上。
“盯着我看什么?我脸上有花不成?”云诺揶揄道。
“没、没有。”陆影疏摇头。
“那是……发现我不是好人,后悔了?”云诺笑望着陆影疏,脸色坦荡。
陆影疏闻言居然认真地思考起来,须臾,她神色严肃道:“不,小姐是好人,如果换了是我,他不会死的那么简单。”
“什么那么简单?”桑枝刚巧路过,探过头来。
“咳……没什么,”陆影疏吓了一跳,手脚都不知该放在何处,她慌忙问桑枝:“对了,苏姨她……还好吧?”
桑枝摆摆手:“我母亲没事,影疏,昨日真要多谢你救她,还有小姐,要不是你,我母亲也不会恢复得那么快。”
昨晚苏情的样子吓坏了桑枝,今早见她气色好转,神情缓和,桑枝才长舒一口气,心想定是云诺给她劝好了,于她而言,母亲有些事不愿与她说,她也不会追根究底,只要母亲能平安喜乐便足矣。
桑枝踌躇片刻,小声开口:“影疏,哪天你也教教我武功吧,我也想保护你们。”
陆影疏闻言故作高深道:“这样吧,你给我做一盘八仙珍宝野山葫芦鸡,我就收你为徒,怎么样?”
桑枝目瞪口呆:“这是什么鸡,我从未听过,你莫不是在骗我?”
“绝无戏言。”
“我去问我母亲,她一定知道,你就等着收我为徒吧!”
云诺看着桑枝跑远,忍不住笑出声:“你又逗她,你说什么她便信什么,别怪我没提醒你,你这个师父可跑不掉了。”
陆影疏也笑:“我这杀人之术,我敢教,她怕是也不敢学。”
云诺停下手中的药杵,冲陆影疏招招手,示意她坐在身侧。
陆影疏在她身边坐下,云诺低声问:“影疏,你之前在合欢楼行刺时,有没有发现那楼里有什么不同寻常的地方?”
陆影疏不解:“你说的不寻常是指……”
云诺将心中疑虑沉声托出:“此楼明面上是秦楼楚馆,内里却着实蹊跷,寻常欢场,又何需豢养这么多死士?而且那赤枭,我观他身手了得,他究竟是何来历?”
陆影疏神情肃穆了起来:“我只知那赤枭并非合欢楼背后真正的主人,但当时我来不及探查清楚,便被发现了。”
“若说有什么不寻常,那时我常见到赤枭去往阁楼,许久未曾出来,我曾趁他进去后前去打探,却发现阁楼内并无他的人影,我怀疑,这里面有密室,但不知入口在何处。”
云诺思忖片刻,抬眼直视陆影疏:“你身体恢复得如何?”
“毫无问题。”
“那今晚,我们再探合欢楼。”
……
子时三刻,京城南边坊间灯火阑珊,合欢楼彩漆木楼张灯结彩,丝竹调笑声从窗缝中溢出。
一辆马车停在合欢楼门口,车上下来一男一女,男人身着靛青色锦缎圆领袍,腰束革带,脚蹬黑缎靴,面容秀气,一看就是哪家偷溜出来的贵公子,身旁的女人以面纱遮面,依偎在男人身侧,身段窈窕,娇媚动人。
云诺揽住陆影疏的腰,大摇大摆地从合欢楼正门直入。
陆影疏此前在合欢楼假扮“初荷”时,刻意习练过烟花女子的步态,此时走起路来风韵摇曳,颇有种韵味。
合欢楼内正到酣处,酒气冲霄,人声鼎沸,醉眼朦胧的宾客们沉浸在各自的欢愉里,无人分心他顾,宾客如醉如痴,或搂美人在怀,或听琴弄乐,还有一些醉酒之客踉跄站起,追着场中舞姬要一亲芳泽,云诺搂着陆影疏混入其中,毫不突兀。
“右转,上楼。”陆影疏埋头在云诺颈边低声提醒。
云诺正要踏上阶梯,一个浓妆艳抹的身影突然将她拦住,是合欢楼的老鸨。
“哎哟喂——这是哪家的公子,瞧着面生,模样倒是俊俏。”
云诺随手扔了一锭银子入老鸨掌心,下巴微抬,端的是挥金如土的气派:“给小爷我安排间上房,别让人来打扰。”说着,搂在陆影疏腰间的手又紧了几分,陆影疏忙作出一幅羞怯情态,轻轻在云诺的胸口捶了一记。
老鸨接了银子,在手里一掂,脸上立刻堆起老于世故的笑,她腰肢一拧,利落地侧身让道:“哎哟,明白!公子快楼上请,绝对清净!”
云诺二人顺利上了二楼,进了房内,云诺将门关上,确认无人察觉异样,微微松了口气。
陆影疏在云诺耳边低声道:“从这屋出去左转,走到尽头的楼梯往上,就是赤枭所在阁楼,我不确定赤枭现在是否还在那阁楼里,待会儿我先出去,会在楼下制造点‘意外’引他出来,你见机行事。”
云诺“嗯”了一声:“万事小心。”
“该小心的是你,”陆影疏将云诺衣领拢了拢,叮嘱道:“如若发生意外,你先跑,保命为上。”
“你也是。”
为了不引人怀疑,陆影疏特意还在房间里多待了一会儿,趁着楼下老鸨招呼其他客人之际,偷偷溜出了房门,凭着她先前的记忆向后厨走去。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云诺在屋内焦急地等待着,掌心渗出薄汗。
就在这时,楼下忽然传来一声惊呼!
“走水了!后厨走水了!”
紧接着是杯盘碎裂声、桌椅倒地声、女子尖叫声混杂成一片,云诺将门推开,从楼梯缝隙望去,只见大堂西侧果然腾起浓烟,火光隐约可见,客人们惊慌失措地涌向大门。
云诺看向左侧楼梯口,不一会儿,果然见一玄衣大汉从楼上下来,一边走一边怒道:“怎么回事?何人敢在我合欢楼闹事?”是赤枭的声音。
赤枭看见楼下情形,眉头紧锁,快步走下楼梯。
就是现在!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7章
云诺从屋内闪身而出, 眼下所有人注意力都在后厨蹿出的火焰上,无人理会楼上的声响,云诺左转快步贴近阁楼, 上面果然没人。
她不再犹豫,进入阁楼将门迅速掩上, 只见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