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诺发现自己回不去了。
她不论走哪条路, 巷口都有人在守着,他们似乎早就得到消息一般,将这片地方围了起来。
包围圈还在慢慢缩小, 她能听到不远处有人巡逻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情急之下, 云诺目光倏然一动, 她看见旁边有一间荒废的旧屋,木门未锁, 不像是有人居住的样子,她身形一闪便掠入屋内, 回身迅速将门掩回原状,伏在门上静静听着外面的动静。
“这边没人……”
“去那边看看!”
声音渐渐远去, 云诺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了下来, 可紧接着她察觉到不对……
此刻, 这屋内,有浓浓的血腥气。
一股凉意爬上了她的脊背, 她猛然回头,一柄泛着冷光的刀刃直冲她的面门!
来不及思考, 云诺急急向后仰倒, 一手撑地,抬腿猛地在前方横扫过去, 那人似是被她击中了腿,一时身形不稳。
云诺借势向左前方一个翻身,拍地而起, 在黑暗中擒住了对方的手腕,在他的内关穴和神门穴上微一用寸力,那人握刀的手立即软了下来, 匕首瞬间脱手而下,云诺抬手稳稳接住,刀锋凌厉,反手抵在了那人的脖颈之上。
飞扬的灰尘缓缓恢复平静,一丝微弱的月光从破败的屋顶空隙照下,云诺这才看清,在她眼前的居然是个女人。
准确的说,那是一个身裹轻纱舞衣的美人,只是那本该飘逸的纱衣,此刻已被鲜血浸透,湿黏地贴在她的身上,她脸色苍白如纸,唇色却因血迹而显得异样娇艳,她冷冷地看着云诺,即使刀架于要害处也未露出一丝恐惧,如一幅惊心动魄的、毁灭与美艳交织的图景。
云诺只一眼,便看出对方已经无力反抗了,她略一思索,收回了抵在对方脖颈上的匕首,淡淡道:
“你是‘初荷’吧。”
女人听见云诺的声音,微微一怔,屋内异常昏暗,她没想到这竟是个女人,她没有回答云诺,只试探着问道:“你不是跟他们一伙的?”
云诺笑了:“我要是跟他们一伙的,又何必躲在这里?”
“也是,”女人放松下来,身形有些晃动,险些站立不稳,她轻咳了两声,“姑娘好身手,方才是我得罪了。”
“无妨。”
云诺打量着面前的女人,只觉着血腥气味越来越重,她立即判断出对方必定有伤口在不断渗血,这样下去不仅女人自己有性命之忧,这股血腥味也早晚会引来追兵。
这时,女人似乎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身子一软,倒了下去,云诺忙上前将其拦腰接入怀中,才避免她的头摔倒在地上。
她指尖搭在女人的脉搏处一探,脉搏异常虚弱,要是再不赶紧止血,女人怕是命不久矣。
“姑……姑娘,”女人气若游丝,“你快……快跑,不用……管我。”
云诺神色严峻:“出口已经都被他们的人堵上了,我们俩怕是都出不去了。”
“我……我知道……一处密道,就在……从这往西……第三棵杏树旁……的枯井……”
话音未落,女人头颅颓然垂落,昏死了过去。
云诺心下微惊,忙摸向她的脖颈,感受到女人微弱的心跳,舒了口气。
刚才外头的人已经搜过这片区域,也许短时间内不会再来,不能再拖了。
她将女人背在背上,温热的血瞬间透过了她的衣衫,流入了衣襟,云诺咬咬牙,在观察门外并无动静后,背着女人向她说的方向走去。
正如她所预料的,此时附近并没有人,她找到了那口枯井,向下探了探,还好,并不深,她先用绳子将女人放了下去,随后自己轻身跃下,下面果然有一条密道。
约莫走了一炷香的时间,云诺出了密道,惊讶的发现出口竟是北巷的一处农家院子,只不过同样无人居住。
方才在坊间为了隐蔽身形云诺只能贴墙行走,而此处离云府不远,云诺见四下无人,背起女人,身形几个起落,便已悄然回到了晚晴阁。
此时已接近丑时末,云诺顾不上身上的疲惫,她将女人带到屋内,放在榻上,先给女人喂了一颗护心丹确保她还留有一口气,随后来到晚晴阁偏房,敲响了桑枝的房门。
原本还迷蒙的桑枝看见云诺,那点困意顿时消失殆尽,只见云诺脸上手上全是血迹,而她虽着一身黑衣,也能看出衣服被血液渗透,吓得桑枝肝胆俱颤。
“小姐你怎么了?!哪里受伤了?”
桑枝急急上前,想查看云诺的伤势,又怕不小心碰到她的伤口而迟迟不敢下手,几乎快要急哭了。
“放心,不是我的血。”
云诺安慰桑枝,她没时间解释,只匆忙吩咐道:“帮我准备干净的水和布巾送到我屋里。”
桑枝不知发生了何事,但听闻云诺没有受伤也稍微放下了心,她忙随意套了一件外衫,着手准备起来。
云诺则回身到之前存放药品的地方,快速将需要的药材一一挑出,一刻都不敢耽误。
“小姐,水来了。”
桑枝端着水盆走进正屋时,映入眼帘的一幕,将她惊得手中的盆险些脱手,榻上躺着一个浑身是血的女人,那血已经将床榻染红,而云诺正坐于榻前仔细将女人被血黏住的衣物剪开。
桑枝震惊之余,也立即反应过来云诺需要水干什么,她不再多问,急忙上前将盆放在一旁桌案上,打湿一块布巾拧了拧,递给了云诺。
云诺顺手接过,将女人身上的血污轻轻擦拭干净,她越看越触目惊心,女人身上大小伤口无数,似是经历了严刑拷打,其中有两道刀伤深可见骨,好在没伤及脏腑,这女人能撑到现在,属实是一个奇迹。
期间桑枝不知换了多少盆水,直到天刚蒙蒙亮的时候,云诺终于将女人身上的伤全都上药并包扎好,见女人呼吸也平稳了下来,命是保住了,她长舒了一口气:“死不了了,给她找一身衣服穿上”。
屋内一片狼藉,榻上到处都是血渍,云诺额间一层细密的汗珠还未来得及擦拭,桑枝见状心疼地为云诺擦擦脸,劝道:“奴婢先为小姐洗漱吧,这里待会儿奴婢再收拾。”
云诺接过面巾,在自己脸上胡乱地擦了两下:“不必,你也累了,先回去休息吧,我自己清洗一下便好。”
这次桑枝难得的强硬起来,云诺拗不过她,只好由着桑枝为自己清洗,又换了身干净衣裳,一夜未眠,此时云诺确实感觉有些疲累,正屋是睡不得了,云诺也不在意,径自去偏房休憩了一会儿。
这一睡就是两个时辰,待云诺起身时,苏情与桑枝早已将正屋打扫干净,榻上沾血的褥子也从新换过,那女人原先穿的舞衣早已烂的不成样子,她们给她换了一身丫鬟的衣服,意外地合身。
那女人还并未苏醒,桑枝二人见云诺特地将女人带回来救治,再看她身上那不同寻常的伤口,也知道此事事关重大,照顾起来是毫不含糊。
苏情从桑枝口中得知了昨晚的事,埋怨她为何没将自己叫醒,白白让云诺辛苦,此时见云诺起身,忙迎上去,关切问:“小姐身子可有不适?”
云诺笑着摇摇头,她脚步未停,径直到正房去看了一眼榻上女人的情况,虽然女人还昏迷着,但从脉象看来已有所好转,看来她身体底子不错。
云诺放了心,在院子中的青石桌边坐下,桑枝憋了一晚上的疑问终于还是忍不住问了出来。
“小姐……这个女人是谁啊?”
“不知道。”
“那她怎么受的这么严重的伤?”
“不知道。”
桑枝郁闷起来,看着云诺的表情不像是在开玩笑,她瞪大双眼,一时哑口无言。
反倒是苏情在旁边小声问了一句:“小姐……紫苏她真的……”
云诺垂下眼眸,轻轻“嗯”了一声,神色无悲无喜。
从紫苏背叛她的那日起,她就没打算将其留在身边,她当时给紫苏治伤的药确实是寻常伤药,只是在其中加了少量的“天仙子”,长期服用能致幻,并不致命。
她让苏情和桑枝以言语诱导,令紫苏相信自己容貌真的像先夫人,再辅以孙姨娘丫鬟翻身的经历,勾起紫苏内心的欲望,她看人很准,紫苏果然很快就按捺不住了。
而王新月那头才是重头戏,如今基本能断定,当初她回府第一日所遇的险境,就是王新月与那合欢楼的神秘组织合力而为,而那个叫赤枭的男人,昨晚她如此隐匿气息,却还是能被发现,这人也不容小觑。
桑枝对紫苏的遭遇也颇为唏嘘,但她想的很简单,只要是对大小姐不利的人,都没什么好怜悯的,更何况紫苏一直以来都对她颇为傲慢,言语中满是轻视,她又何尝不知?
紫苏就这样在云府无声无息地消失了,王新月那边自然不会提起,云诺这边三人也只当不知。
这两天云诺为了让女人伤口快些恢复,不让桑枝她们将女人搬离主屋,她自己硬生生去偏房睡了两晚,惹得桑枝颇为担忧。
好在第三日傍晚,榻上的女人终于醒了。
女人睁开眼,首先映入眼帘的就是顶上杏黄色的床幔,她轻皱眉头,不明白自己身处何处,她还没死?
“醒了醒了,她醒了,快去把小姐叫来。”
女人微微皱眉,耳边的声音仿佛格外遥远,她感觉神思还不甚清醒。
“你感觉怎么样?”
女人扭过头,就见旁边围着三个女人,两个约莫十几岁的模样,另一个年龄要大些,她眯了眯眼,似是想再看清楚点。
“你还记得我吗?”中间的少女开口。
“你是……那个姑娘。”女人看清了少女的脸,似是松了口气,“我记得你。”
她强撑着要坐起来,一旁的苏情上前将她扶起,在她身后垫了一个软枕,让她得以靠坐在榻上。
女人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包扎好的伤口和干净的衣物,对于那日之后发生的事情大致明白了几分。
云诺对她笑了笑,声音安定又温柔:“初荷,你现在安全了。”
“我不叫初荷。”
女人看着云诺的眼睛,见她毫无惊讶之意,甚至神情都未曾有变化,只是静静地等待着她继续开口,心中腾起一种奇异的感觉,似乎就算她不想坦白自己的身份,云诺也绝不会勉强。
她释然地笑笑:“我叫陆影疏。”
“影疏姑娘,幸会,我叫云诺,”云诺笑意更甚,她转向苏情二人,介绍道,“这是苏情,桑枝,她们是我的婢女,这里是中书侍郎府,你可以安心养伤。”
“你……不问我为什么会出现在那吗?”陆影疏奇怪,眼前这个少女怎么看着像是对她毫无防备之心。
云诺还是一副善解人意的样子,温声道:“你愿意说的时候,我自会洗耳恭听,现在,你先把伤养好。”
陆影疏一怔,心头涌起一股难以言说的酸楚,她强忍下几乎涌上眼眸的泪意,问:“从那天之后我昏睡了多久?”
“三日。”
“三日……”陆影疏眉头微皱,她下意识向窗外望去,随即微微一愣,扭头对云诺说:“我该走了,多谢云姑娘的救命之恩,影疏日后定当报答。”
说着竟是要下榻,云诺看着她的动作,没有阻拦,陆影疏双脚着地,刚要站起身,便腿一软歪倒下去,一旁站着的苏情和桑枝连忙上前扶住陆影疏,将她放回了床榻上。
“陆姑娘,我们家小姐好不容易救了你,你就别不拿自己身体当回事,可别白费了我们家小姐的心血,她这几日因为你,可是连自己的屋子都让出来了。”桑枝忍不住出声。
陆影疏抬头看了看周围,这屋子虽是旧了点,看布置确实像是小姐的闺房,她顿时有些过意不去。
此时云诺淡淡开口:“不必介怀,你受的伤很重,能保住命已经很好了……”
“我的腿?!”陆影疏一惊,登时慌乱起来。
“你的腿没事,”云诺莞尔一笑,语气轻快,“不过想要自如行走还得过几日,现在是不能的。”
陆影疏这才暗暗松了口气。
桑枝和苏情无奈地对视一眼,都什么时候了,小姐还有心思跟人开玩笑。
“等你好了之后,再想离开也不迟。”云诺说完,便走了出去。
陆影疏没办法,只好在云府先住了下来,只不过她不好意思再住在云诺的寝屋,在她的要求下,云诺给她安排到了之前紫苏居住的房间。
窗外暮色更深了,远处一群乌鸦腾空而起,扑腾着四散而去,隐匿在黑暗里。
……
夜色正浓,一个黑影矫健地在东巷各个屋顶穿梭,如一股轻烟,无声无息地落在各个屋瓦之上,最终轻轻停在坊间高耸的一栋阁楼露台前,急急敲响了那扇门。
“主子,我是雾影。”
“进。”
雾影推门进去,又轻轻将门掩上,转身低头禀报:“主子,我找到商离的下落了。”
“她在中书侍郎府,似乎是被那云大小姐所救,她还活着,但看样子还不能自如行走,是否派人将她带出来?”
雾影对面的男人一怔,眸光微闪。
“云大小姐?”他唇角勾起,思忖片刻,“不必,既然她在小医仙那里,自然是无性命之忧,另外……”
他的声音低沉醇厚,清越如泉,带着一丝慵懒的磁性。
“我还有一件事,要交给她去做……”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4章
陆影疏身体恢复得很快, 没几日便能撑着拐杖下地了。
让她安心的是,云诺从未向她追根究底她的来处,平日也只是吩咐桑枝给她换药, 并无多言。
咕咕咕——
窗外有斑鸠声传来,夹杂在其他虫鸣鸟叫声中, 并不突兀。
她行至窗前, 将窗推开一隙,夜风裹着凉意悄然漫入, 举目望去,庭院幽寂, 冷清的月光为屋宇铺上一层银霜,这满目银辉的静谧, 是她风波生活里, 偷得的一点珍贵安宁。
她轻叹一声, 将窗关上,也一并将秋日的冷意隔绝在了窗外。
回过身, 身后木案上不知何时多了两样东西——一个小瓷瓶和一张纸片。
是他?
陆影疏上前拾起那张纸片,展开, 视线落在纸上的一瞬, 心中陡然一沉。
她面上平静无波,将纸片折好, 放置在油灯上,纸片被火苗吞噬,不过片刻便化为灰烬。
再次看向桌案上的小瓷瓶, 她顿了顿,眼中似有一丝柔情闪过,终是轻轻打开了它, 将里面的莹白膏体涂抹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