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竹小说 > 都市言情 > 藏锋引 > 30-40
不像是宠妃的殿宇,倒像是什么文人雅客的居所,她想起肖嬷嬷先前说的,宓贵妃不喜奢华,崇尚简朴,眼下看来果然不假,如此盛宠之下还能保持本心,云诺倒是有些好奇,这宓贵妃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肖嬷嬷替她打起帘子,温声道:“云小姐请。”

    云诺刚跨进殿内,就见一锦衣男子在屏风前低头踱步,模样颇为眼熟。听见门口的动静,男子抬起头,眼中一亮,快步向云诺走来。

    “三殿下,云大小姐到了。”肖嬷嬷恭敬行礼。

    云诺这才想起,这男子是宓贵妃唯一的儿子,当今圣上的三皇子禹修远,她先前在端午宫宴上见过一面。

    禹修远冲肖嬷嬷一抬手,后者立即意会,转身退出了宫殿,殿内只余云诺和禹修远二人。

    云诺不慌不忙,对着禹修远一福身:“臣女云诺,见过三殿下。”

    “不必多礼。”禹修远眉目清俊如画,虽年纪尚轻,却已隐隐有龙章凤姿的气度。

    他行至跟前,面带笑意:“小医仙你可算是来了,久闻大名,上次在宫宴上见你柔柔弱弱的,没想到竟有如此医术,佩服佩服。”

    他说话时眉眼生动,那份皇家子弟惯有的矜持被他身上的蓬勃朝气冲淡不少,反倒让人觉得真诚可亲。

    云诺垂眸:“殿下过誉,臣女只是略尽绵力。”

    “诶,过谦了。”禹修远摆摆手,忽然压低声音,“听闻你方才来这的路上被皇祖母叫了过去,怎么样?她老人家没为难你吧?”

    云诺抬头看了禹修远一眼,见他神态真挚,不似说笑,不禁莞尔:“太后娘娘不过是叫臣女过去说说话,何谈为难?”

    “那就好。”禹修远点点头,没在此事上过多纠结,“其实今日请云小姐来,是想请你帮我母妃瞧瞧,她近些日子身子有些不适,太医开了药也不见好。”他示意云诺跟上,随即转身向内室走去,云诺紧随其后。

    内室比外间更静,窗扉半掩,滤进来的天光柔柔地铺在榻前。

    屋内暖融融的,荣书颜正斜倚在榻上,她着一袭天水碧的素面长袄,青丝松松绾成慵妆髻,斜簪一支通透的翡翠簪子,手中握着一卷《妙法莲华经》,正垂眸看着。

    “母妃,云小姐到了。”禹修远轻唤了一声。

    荣书颜闻声抬眼,云诺这才看清楚她的样貌,那是种清冷出尘的美,眉眼如远山含黛,鼻梁秀挺,唇色浅淡,但云诺隐隐觉着她的脸色似有些病态的苍白,她只看了一眼,便垂下头,上前行礼。

    “臣女见过宓贵妃娘娘,贵妃娘娘万福金安。”

    荣书颜放下经卷,唇角漾开浅浅笑意:“快起来,这般冷的天,劳动你跑一趟,是本宫过意不去才是。”

    声音柔和如春水,全然没有贵妃的架子。

    云诺依言起身。荣书颜示意她坐在榻边的绣墩上,禹修远则自然地站在母亲身侧。

    “其实也不是什么大病,”荣书颜轻轻按了按太阳穴,眉宇间掠过一丝倦色,“只是近来总觉得乏得很,白日里也昏昏欲睡,精神总提不起来。太医院开了安神补气的方子,吃了十来日也不见起色。这不,想着你精于医理,或许能看出些不一样的症候来。”

    她说话时语气平和,甚至带着歉意,仿佛真是麻烦了一件小事。

    云诺却是心头一紧。

    乏力嗜睡,精神不济……这不是……

    “臣女可否为娘娘请脉?”她稳住心神,恭敬问道。

    荣书颜伸出手,她手腕纤细,皮肤薄得能看见淡青的血管,云诺三指轻搭脉上,屏息凝神。

    指尖下的脉象如盘走珠,是滑脉,细辨却带着一丝滞涩,如琴弦将断未断,再往下探,又觉脉象时而浮滑如羽,时而沉细如丝,飘忽不定。

    她的心一点点沉下去。

    这脉象她太熟悉了。

    云诺收回手,抬起眼时,面色已是前所未有的凝重。

    “请娘娘屏退左右。”她声音很轻,却异常坚定。

    殿内空气骤然一凝。

    荣书颜浅淡的眸子里闪过一丝讶异,她并未多问,朝侍立一旁的宫女轻抬下颌,室内宫女便都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禹修远仍立在原地,眉头微蹙,眼中满是关切,云诺的样子让他心有不安。

    云诺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

    禹修远这才后知后觉地眨眨眼:“我……我也要出去?”

    荣书颜轻轻摇头,看向云诺:“三皇子不是外人,云小姐有话,但说无妨。”

    殿内只剩三人,炭盆里的银丝炭发出细微的噼啪声,一片静谧中,荣书颜母子恳切地看着云诺。

    云诺深吸一口气,抬眸直视荣书颜,一字一句道:

    “娘娘,您并非体虚嗜睡。”

    她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

    “您是中了毒。”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7章

    荣书颜母子二人闻言, 神色骤变,惊骇之下竟一时无言。

    云诺凝神细思,缓声问道:“娘娘是否已有四个月的身孕?敢问娘娘, 具体症候是何时开始的?”

    荣书颜惊魂未定,耳边听见云诺的询问, 下意识点点头:“正是……本宫三个月时方诊出喜脉, 如今将满四月,至于身上这不适之感, 约莫是……半月前才渐渐明显的。”

    “这么说来……不过半个月就有此症状……”

    云诺眉头微蹙。噬心花是慢性毒,据她所知须得长期与毒源接触, 至少需得数月才会有明显症状,怎的宓贵妃这才半个月症状就如此明显?

    难道说在她还没身孕之前, 就已经接触噬心花了吗?

    云诺神色凝重, 久久无言, 这让荣书颜二人紧张起来。禹修远倾身向前,压低声音问道:“按云小姐所言, 我母妃所中的究竟是什么毒?可有性命之忧?”

    云诺如实答道:“如若臣女的判断没错,娘娘应是中了‘噬心花’之毒, 只不过臣女没想通的是, 此毒须得长期接触方能起效,而娘娘症候来势凶猛, 也许此毒在娘娘身边已久。”

    说着她的目光投向了荣书颜身下的软枕,该不会是……

    云诺上前半步,垂首恭请:“娘娘, 当务之急是找出您在何处接触此毒,或还有救,恳请娘娘准许臣女查验您日常贴身用的寝具, 毒物或许便藏于日常用物之中。”

    荣书颜听闻还有救,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她毫不犹豫地将身下软枕拿出,递给了云诺。

    云诺顾不上解释,手下已利落地拆开软枕,在其中仔细翻找起来,荣书颜和禹修远虽然惊讶,但见云诺神情专注,被她周身凝重的气场感染,在一旁大气都不敢出,紧盯着云诺的动作。

    云诺将云棉摊开,指尖一寸寸捻过细絮,连边角夹层皆未放过,却没发现噬心花的踪迹,枕头没有问题。

    见云诺停了下来,禹修远上前一步:“不知云小姐所说的‘噬心花’是何模样?我同你一道找。”云诺简要将噬心花形态、花色异状低声描述了一番,一旁的荣书颜闻言,下意识便欲扬声唤人。

    “娘娘,不可!”云诺制止了荣书颜,“此事越少人知道越好,在发现真相之前,任何人都不可全然相信,况且,如若娘娘发现自己中毒的事情传了出去,怕是这幕后之人还有后招。”

    禹修远闻言也赞同道:“母妃,云小姐说得没错,还不知是何人下的手,此事不宜宣扬,您放心,儿臣一定将这下毒之人揪出来。”

    云诺与禹修远开始在殿内翻找起来,期间着重检查了荣书颜常去的地方和常用的物品,皆未发现噬心花的踪迹,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仍然一无所获。云诺额头冒出了薄汗,既然没有噬心花……那荣书颜身上的毒从何而来?

    云诺停了下来,伫立在原地思考良久,突然一个念头掠过,她抓住那一丝线索,急急问道:“三殿下先前说——太医看过娘娘的症状都没发现异常?”

    “是。”禹修远经此提醒,也发现了不对劲,“云小姐的意思是……”

    “没错,”云诺冷静下来,“不是臣女夸大,此毒虽罕见,但娘娘的症状明显有异,太医不可能检查不出来。”

    荣书颜沉默了,确实,张太医在太医院多年,如今也已年近半百,论资历没人能比得过他,可他这半个月以来,每次看诊都说她身体无恙,此事显然有鬼。

    云诺:“可否检查一下娘娘平日用的吃食?”

    荣书颜点点头:“没问题,不过本宫平日所用的膳食皆有宫人试毒,想必应是没什么问题才对,除了……”

    荣书颜眸光忽地一凝,指尖无意识划过小腹:“是了……安胎药,自从本宫有孕以来,所用安胎药皆由太医院直接供应,不知问题是否出在这里?”

    话音未落,殿外突然传来宫女的声音:“贵妃娘娘,太医院送安胎药来了。”

    屋内三人对视一眼,这安胎药来得正巧。

    荣书颜镇定说道:“进来。”

    安胎药呈上,宫女便退了下去。云诺端起药碗,只见碗内褐色的药汁微温,她凑近闻了一下,是普通安胎药的味道,但似乎夹杂着……

    云诺不敢确定,遂以指尖蘸取少许,在舌尖轻点。

    荣书颜和禹修远都吓了一跳,二人目光死死锁在云诺沾药的指尖,她竟以身试毒?

    禹修远心头一紧:“云小姐,这……”

    云诺满心都在药上,并未发现二人的异常,她抬眸说道:“虽剂量极微弱,但这安胎药中确有‘噬心花’之毒无疑。”

    在她尝到那滴药汁的同时,几乎就能确定这一点,她对噬心花再熟悉不过了,也难怪宓贵妃的症状短短半个月就能如此明显,原来是将噬心花入了药,让人直接服下,药效比原先还要猛烈几分。

    荣书颜脸上血色褪尽,抚着小腹的手抖得厉害,她勉力维持声线平稳:“那……这孩子可还有救?”

    云诺脸色沉了下来,说出了二人都不愿听的事实。

    “臣女斗胆直言,如今娘娘已身中噬心花毒,此毒会通过母体侵染胎儿,保险起见这孩子不能留。”云诺言辞恳切,她知道这话一出意味着什么,但她实在无法眼睁睁看着又一个这样的孩子带着毒降生,这其中的痛苦她最了解不过。

    就如她当年……

    禹修远没想到云诺说话如此大胆,不管怎么说,这也是个龙胎。他沉吟片刻,看着荣书颜煞白的脸,不忍问道:“云小姐……就真没有其他办法了吗?”

    荣书颜强忍震惊,急忙说道:“如若有一线生机,本宫愿意尝试,无论什么代价,哪怕要以命相换……但求云小姐能尽力保下这个孩子。”

    “母妃!”禹修远当即打断了她,声音沉了下来,“万不可说这样的话,总会有法子的。”

    看着荣书颜期盼的脸与悬而未落的泪,云诺想起自己母亲,当年是否也是怀着这样的心情生下她,而她现在却劝一位母亲放弃她的孩子,是否太过残忍。

    云诺深呼一口气,再次抬头时,已经下定了决心。

    她迎上贵妃目光,直言相告:“臣女可勉力一试,但即便侥幸保下胎儿,孩子生来便会带毒,存续之机微乎其微……也许余生皆需药物维系,娘娘可要想好了。”

    荣书颜慎重点头:“本宫明白,那就有劳云小姐了。”

    见荣书颜答应,云诺要来纸墨,写下抑制毒性的药方及服用方法,交到禹修远手上。

    “此药须得长期服用,因着娘娘身怀六甲,所以臣女开的这个方子相比寻常解毒药方药效更温和,所需持续服用的时间也要更长,另外,此事请贵妃娘娘和三殿下务必守口如瓶,不可为外人知晓,如今这毒从何来我们无从得知,小心为上。”

    云诺交代完一切后,恰逢第八声暮钟遥遥传来,天色向晚,宫灯次第亮起,她这一耽误竟是已经错过了出宫的时辰。

    此时宫门已经下钥,荣书颜过意不去,特地让禹修远亲自送云诺出宫。

    寂静宫道上,禹修远想起云诺试药那一幕,忍不住问道:“云小姐,那药既证实有毒,你方才亲口尝验……岂非太过冒险?对你的身体可有影响?”

    云诺没想到他还记着这件事,不由得怔愣了一下,应道:“剂量甚微,无妨,多谢三殿下关心。”她并无安慰禹修远之意,噬心花之毒本就存在于她的体内,此时多一点少一点对她而言无甚区别,可若是能因此找出这噬心花到底出自谁手,她做的一切便是值得的。

    禹修远颔首:“那就好。”

    这个时辰,外头已基本没有什么宫人走动,他们沿着宫道向宫门前行,没走几步,就听另一头宫道上有轮毂之声传来,禹修远扭头望去,只见一个侍卫推着素舆缓缓行来,素舆之上那人正是禹柏如。

    禹柏如倚坐在素舆中,一手扶着前额,双眸轻阖,似在小憩。天边最后一缕余晖拂过他的衣袍,夜色下显得颇为寂寥。

    “小皇叔!”禹修远见到禹柏如,不由得眉开眼笑,他瞧着禹柏如是从紫宸殿方向过来,心下了然,“父皇又拉着你对弈到现在?”

    云诺也望过去,正巧对上禹柏如缓缓睁开的眸子,云诺只看了一眼,便平静地挪开了目光。

    禹柏如目光落在那并肩而立的身影上,眉梢一挑,只将手轻轻一抬,身后推着素舆的雾影稳稳停住,随即静立在一侧。

    禹柏如打量着二人,轻笑一声:“三殿下这是……”

    禹修远才反应过来,忙对着禹柏如介绍道:“小皇叔,这位是云侍郎家大小姐云诺,就是那位小医仙。”他冲禹柏如眨眨眼,随后又转向云诺,笑道,“云小姐,这位是我英俊潇洒,风流倜傥的小皇叔,我昭启朝大名鼎鼎的暠王爷。”

    此话一出,雾影忍不住“噗”一声,表情怪异,不得不用手捂住嘴,死死忍住了笑意。

    禹柏如瞥了禹修远一眼,似有警告意味,后者反而不惧,下巴微抬,冲禹柏如得意地咧嘴一笑。

    在这一片诡异氛围中,云诺头也没抬,抿着唇,乖巧福身一礼:“臣女见过暠王殿下。”

    “嗯。”禹柏如简单应声,随口问道:“你们这是要出宫?”

    禹修远收起玩闹的心思,答:“是啊,今日我母妃请云小姐进宫叙话,未曾想一聊就到这个时候了,这不,宫门下钥了,我得送云小姐出去。”

    云诺并未出声,宓贵妃中毒之事,确实不能如实相告,三皇子此番隐瞒也在情理之中。

    “原来如此。”禹柏如闲坐素舆之上,整个人显得懒洋洋的,他微微一笑,“本王正要出宫,不如送云小姐一程?就不劳烦三殿下了。”

    此话一出禹修远颇为惊异,小皇叔何时变得如此好心了?从前他可从未见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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