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府门“吱呀”一声开了,管家薛阳探出头来,一见来人,先是一愣,而后仔细打量了一下年轻人的脸,倏然激动了起来:“大公子!是大公子吗?您……您可算是回来了!”
大公子。
云诺眯了眯眼,看着那年轻人的背影犹疑不定,她可从未听说云府有什么大公子。
年轻人未回头,他只对着管家微微颔首,随即便跟着薛阳进了府门。
姜莞和姜衍面面相觑,待管家合上府门,姜莞才小心翼翼地拉了拉云诺的袖子:“诺诺……你、你竟有个哥哥?怎么从未听你提起?”
云诺摇了摇头:“我也不知道。”
姜衍沉吟片刻,温声道:“许是有什么内情,你先别多想,待回府问清楚了再说。”
他们从前对云府诸事知之甚少,更何况他们年纪尚轻,或许有些什么旧闻逸事,不知道也正常。
云诺朝他们安抚地笑笑:“我没事,你们先回去吧,不用担心。”
待姜氏兄妹离去,云诺才慢慢走进府门,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朝清晖堂走去。
……
凤栖阁内,王新月也收到了云府大公子回来的消息。
“云谨?他怎么回来了?”王新月眉头拧成一个“川”字,“都十五年了,我当他已经死在外头了呢。”
收到丫鬟递来的消息,她坐立不安,又因禁足还没解,只能在院子里来回踱步,焦躁涌上心头。
王新月:“老爷那边什么反应?”
丫鬟垂首答道:“管家已经派人去通知云大人了,大人一听大公子回府,颇为激动,当即放下了手中的事务,正在赶去清晖堂的路上。”
王新月死死咬着唇,面色更难看了,她仿佛泄了气,喃喃道:“他还是在意他这个儿子的……”
云谨是云司齐与虞晚秋的长子,不过在王新月嫁进云家不久后,云谨就自行离开了云府。王新月之前在云府如鱼得水,但唯有一点令她耿耿于怀的,就是她没能给云司齐再生下个儿子,眼下她也已三十有五,仍然没放弃这个想法,可云司齐那边……
从前云谨离家出走,着实让她松了口气,可没想到都这么多年了他还能再回来,他回来干什么?王新月手心捏了把汗。
……
清晖堂内,云老夫人收到消息早已等在里面。
云谨跟随管家进屋,瞧见堂上的老太太,冰冷的面容终于松动片刻,他恭敬地向云老妇人行了个大礼,哽咽道:“孙儿不孝,让祖母挂念了。”
老夫人眼眶早已通红,她不顾身旁嬷嬷的搀扶,颤巍着上前将云谨扶起:“谨儿!我的好孙儿,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她颤抖着手抚摸上云谨的脸,老泪纵横,“瘦了,也高了,当年走的时候才这么点儿……”
云诺就在此时进了门,她确实是想弄明白,这个大公子到底是何来历,于是自行跟了过来。
一旁嬷嬷提醒老夫人:“大小姐来了。”
老夫人抬头,脸上泪痕未干,见云诺进来,忙拉着云谨的手向他介绍道:“谨儿,这是你亲妹妹云诺。”说着泪水又喷薄而出,“没想到你们兄妹二人还有重逢的一天……晚秋要是泉下有知也安心了……”
云诺这才知晓原来面前这人是自己的亲哥哥,可是为何……
她定定看着云谨,云谨只淡淡扫了她一眼,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便转过头去,一句话都没有多说,态度似乎和之前在门口见着她时并未改变。
就在这时,门帘被人猛地掀开,云司齐大步跨了进来,脸上阴云密布:“你还知道回来!”
云谨身形微顿,缓缓转身,淡然看向来人,目光平静无波:“父亲。”
“别叫我父亲!”云司齐指着他的鼻子,气得浑身发抖,“你一走十多年,杳无音信,如今一回来就投了霁王麾下,你这是存心跟我过不去!你可知道如今朝中是什么局势?你可知道霁王与大皇子是什么关系?你让我如何跟太傅交代?”
云谨静静听着,面上不见半分波澜,仿佛这些话他早已预料到。
“够了!”老夫人勃然大怒,瞪着云司齐,“孩子刚回来,你这是做什么?!又想把他逼走不成?”
云司齐语气急切:“母亲您不知道……”
“什么事都没我孙儿重要!你好歹是谨儿的父亲,就这么对待你的儿子?总之现在谨儿回来了,今日谁都别想在这儿闹!”
云司齐被噎得说不出话,狠狠瞪了云谨一眼,拂袖而去。
老夫人又恢复了往日的慈爱,对云谨说道:“祖母早就派人给你安排好了住处,你去看看可还满意,甭管你父亲,有什么需要尽管和祖母说。”
云谨向老夫人行了一礼,便退了出来,由下人带着向住所走去,自始至终,都没有再看云诺一眼,更别提说话了。
云诺沉默地看着云谨离去,心头乱得很,她匆匆向老夫人告退,回到了晚晴阁。
“苏姨,我还有个亲哥哥,之前怎么从未听你说过?”
云诺一回去,就径直到了苏情屋里,她片刻都等不了了。
苏情神色难掩震惊:“小姐怎么会知道……”
“他回来了。”
苏情腾地站了起来:“大公子回来了?!”
瞧见云诺严肃的表情,苏情冷静下来,她叹了口气:“奴婢不是有意瞒着小姐……其实,大公子在先夫人离开一年后,就离家出走了,当年……他才九岁。”
云诺静静地听着,在苏情对面坐下,示意她继续说。
苏情也缓缓坐下,似是陷入回忆:“奴婢揣测不出大公子当年究竟是何心思,也许当时他是想去寻找先夫人,又或许是他不满自己的父亲不到一年就续娶,总之……那时的大公子虽然年幼,其实心里跟明镜似的,他是个聪慧孩子。后来有一天,他留下一封告别信,就离开了云府,他离家出走后,老夫人与大人也一直在派人寻找,但一直没有他的消息,大人一气之下,下令不许府上的人再提及大公子,他就当没这个儿子,就这样过了十余年,奴婢都以为……大公子他已经……”
苏情眼含热泪:“小姐当真见到了大公子?他可还好?”
云诺眉头微蹙:“他很好,此番他似乎是跟着霁王回京,只是有一点很奇怪。”
苏情疑惑:“怎么了?”
“他好像不太愿意见到我。”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0章
从苏情那出来时, 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月影稀薄,星子寥落, 云诺婉拒了苏情的陪伴,独自一人, 缓缓朝晚晴阁走去, 脚步声轻浅,在寂静中微微回响。
经过苏情的提醒, 云诺心中那些困惑终于有了答案——一个九岁的孩子,还是在父母怀中撒娇的年纪, 母亲却在生下妹妹后便带着幼妹离开云府,不知所踪。而不过一年, 父亲便续弦再娶, 府上再添新丁。在这极短的时日, 云谨失去了母亲,又见证了父亲的薄情寡义, 曾经幸福的一家顷刻间离散,她无法想像, 他是如何独自离府, 如何在陌生的世间求生,又是如何一步步在军中崭露头角, 成为霁王的左膀右臂。
云诺从前从未听母亲说过她还有一个亲哥哥,想必师父也是一直被蒙在鼓里,她能理解母亲的决定, 毕竟当年……若是师父知晓母亲与云司齐还有一个儿子,会不会对她们伸以援手还未可知,她知道, 母亲不敢赌,于是这件事成了一个秘密,让母亲带进了坟墓。
不知不觉,云诺已行至晚晴阁前,月光之下,一道颀长的身影立于院门外,背对着她,静静凝视着院内的屋子,那人听见身后的动静,缓缓回头,是云谨。
朦胧夜色下,猛然一看云谨的眉眼,云诺有些恍惚,她顿时有些明白了当初云司齐看见她的容貌时那片刻的失神。
两人相对而立,却谁也没有开口。云谨没有解释他为何深夜在此,云诺也没问。沉默不过须臾,云谨挪开目光,径直从云诺身边擦肩而过,像是她不过是这夜色中一株无名的草木。
“哥哥。”
云诺轻轻唤了一声。
云谨身形微微一顿,没有回头,也没有应答,他脚步未停,云诺听着地上树叶被踩的沙沙声渐行渐远,苦笑一声,晚晴阁院前又回归了静谧。
……
云谨回来后,府上的日子一如往昔,自那晚之后云谨再没来过晚晴阁,云诺几次三番想主动找云谨谈谈,可云谨似乎有意避着她,不过事实上在这府中,除了老夫人,云谨对其他人都是淡淡的。
没过多久,宫里传来消息,要为霁王大胜归来举办庆功宴,又正值年关,所以宫里对此次宴会格外重视。
云府众人自然需要赴宴,王新月虽在禁足,可毕竟是云府明面上的当家主母,这等场合总不能缺席,圣人面前,再大的家事也得收着,总要维持个体面。更何况此番宫宴,京中世家大族悉数到场,云司齐可不想让人在背后嚼舌根。于是,禁足多日的王新月,终于被放了出来。
云家安排了几辆马车,除了王新月母女和云诺,云谨作为云家长子,又是此次平定西北的功臣之一,也要跟随她们一同入宫。
云诺行至府门时,正巧碰见云谨走出来,她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云谨却目不斜视地走了过去。
旁边传来一声轻蔑的笑声。
“哟——诺姐姐这是怎么了?”云姝正好扶着王新月赶到,看见这一幕心中快意,“怎的谨哥哥瞧着对你如此冷淡,兄妹久别重逢竟然是这样的光景,妹妹真是替姐姐心寒呢。”
王新月并未制止女儿,她本就对云谨回府心生警惕,要是云谨与云诺亲兄妹联手,对她来说也是件棘手事,眼下见云谨并不待见云诺,她也大致想明白了其中关窍,不由得在心中冷笑——虞晚秋啊虞晚秋,你的这一双儿女要是反目成仇,你会不会后悔当年的决定?可惜你看不到了,真是可惜……
云诺对云姝的挑衅恍若未闻,这等耍嘴皮子的功夫她根本没放在眼里,也无心再去跟王新月二人虚与委蛇,她面上淡然,转身朝马车走去。
倒是云谨还未走远,听见云姝的话后他倏然停下脚步,回头冷冷地瞥了云姝一眼,那眼神如寒刃,方才还得意洋洋的云姝见此一幕登时噤若寒蝉,低下头紧紧搂住了王新月的胳膊,即使有再多不满也不敢再多言。
当然这一幕云诺并未瞧见。
……
此次宫宴选在皇宫内的太和殿,规模宏大,君臣同乐,殿内丝竹声声,觥筹交错。
此番霁王大军得胜归来,皇帝颇为欣慰,不仅犒赏三军,更是对几位得力干将另行厚赏,赐下诸多恩典,以示荣宠。
“霁王此番平定西北,功不可没。”皇帝举杯,语气欣慰:“朕听闻你麾下有一小将,英武不凡,屡立战功,朕一直想见见,没想到竟是云爱卿家大公子,如此英才,从前怎的从未听云爱卿提过你这个儿子?”
云司齐见皇帝提到自己,忙战战兢兢站起,恭声道:“陛下谬赞,犬子顽劣,常年在外,能为陛下分忧是他的福分,不敢居功。”
霁王禹清桓闲适地喝下一口酒,淡淡开口:“云侍郎谦虚了,令郎年纪虽轻,却已是难得的将帅之才,勇武与谋略兼备,依本王看,日后前程不可限量。”
云司齐听见禹清桓亲自夸赞,脑门的汗更甚,只能低下头,眼神飘忽不定,如芒在背,殿中众人的目光有羡慕,有嫉恨,太傅王纪冷眼看着这场热闹,眯眼打量着云司齐,微不可察地冷哼一声,扭头对着身旁的亲信耳语了两句。
云谨并未理会云司齐,独自起身行礼,不卑不亢:“谢陛下、王爷赞赏,末将不过尽忠职守。”
姜莞坐在云诺旁边的席位上,见此情景偷偷将身子挪了过去,与云诺窃窃私语:“诺诺,你哥哥真厉害,就是瞧着不太热络的样子,听闻他已离开云府十数年,也难怪如此生疏,你上次回去……没事吧?”
“没事,哥哥才刚回府,不过是还未适应罢了,”云诺浅浅一笑,眉眼弯弯,同姜莞打趣道,“我们自然是比不得你们兄妹从小一起长大的情分。”
云诺随口应付了过去,真正的内情自是埋在心里,她能理解云谨的难处,没什么好怪他的。
二人说笑着,不知不觉也喝了几杯酒。
今日各位皇子也在殿内,大皇子禹裴川坐于前排,视线扫过云诺的席位时微微顿住。
殿内宫灯下,少女双颊微红,一双杏眸波光潋滟,她唇角含笑静静听着身旁女伴说话,模样六分明艳,三分俏,还有一分若有似无的妩媚,禹裴川心中一跳,饶有兴致地多看了两眼,与少女说话的姜莞他见过,是太尉千金,但他对云诺却是觉得眼生。
他当即偏头问身旁的禹修远:“三弟,你看前头那席位上同太尉千金说话的那位是哪家小姐?”
禹修远望过去,奇怪道:“那不是云侍郎家千金吗,就是那位父皇都称赞的小医仙呢,大哥怎会不知道?”他顿了顿,恍然大悟,“噢——上回端午的时候大哥没能赴宴,难怪不识得她呢。”
禹裴川眼眸半眯,打量着云诺,若有所思:“原来是她……”
幕僚曾经的谏言隐隐回响在他耳边,他心中有了微妙的变化。
娶回来……如今看来也不是不行,禹裴川盘算着,嘴角不知不觉勾起一抹笑。
禹修远看着他的神情,隐约觉得不对,脱口而出:“大哥不会是看上她了吧,那可不行。”
见禹裴川诧异,他轻咳一声,压低了声音:“就……就是云小姐已经有人看上了,弟弟只是劝大哥还是不要横插一脚比较好。”
禹修远回想起上次宫中与云诺见到小皇叔的场景,凭他对禹柏如的了解这件事十分有十二分的不对劲,看起来目前小皇叔还未出手,他也不好多说什么。
“这么看着我作甚?”禹修远见禹裴川眼神愈发奇怪,知道他想岔了,忙说,“不是我!哎呀你知道就行了,别动她,对大哥来说是好事。”
话题中心的云诺此时正在听姜莞夸霁王。
姜莞有些微醺,但神智还算清醒,她贴近云诺耳边,小声道:“上回……在街上看霁王殿下冷若冰山,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模样,今日一见,没想到他笑起来也这么好看,诺诺……你说……是不是。”
“是是是,你别喝了。”云诺无奈夺过姜莞手中的酒杯,向旁边的宫女要了一杯茶,给姜莞去去酒气。
姜莞又扭头毫不避讳地看向禹清桓的方向,云诺第一次看见姜莞如此,忍不住弯了弯唇角,她顺着姜莞的目光望去,禹清桓正在同旁边的禹柏如说话,并未注意到这边,她目光随意地往旁边一扫,却猝不及防撞上了禹柏如那双似笑非笑的桃花眼。
也许是因刚才与姜莞在背后议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