禹清桓如今已是而立之年, 尚未成亲,凭他的姿容笑貌,自是有许多女子倾心, 但如今他得胜归来,在京城中更加炙手可热, 反而叫各世家望而却步了, 各中缘由,他们都明白。
见说到了自己身上, 禹清桓无谓地笑笑,他最好的年华都倾注在了战场上, 往后的时日也说不准,与其多一个妻子与他一起刀尖舔血, 过得担惊受怕, 这一个人的日子倒也不错。
云司齐那头酒兴正酣, 他虽说对云谨投入霁王麾下不满,但儿子离家多年终于回来, 还受到了圣上的赞赏,他心里是高兴的, 只是……
“云大人。”
思绪被耳边一声轻唤打断, 云司齐抬头,见旁边不知何时来了一个宫人, 那人俯身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句,听清话语后,云司齐酒醒了大半。
殿内歌舞不绝, 其乐融融,众人推杯换盏,无人注意到这头的情形。云司齐独自离席, 悄悄退出了太和殿,朝一旁的偏殿快步走去。
来到宫人说的指定位置,他推门而入,刚进门便恭敬地低下头,行了一礼:“岳父大人。”
屋内只有一人。
太傅王纪闻声回头,屋内没有点灯,云司齐看不清他的神色,只听对方不咸不淡地应了一声:“司齐来了,坐吧。”
云司齐忐忑地在一旁坐下,正要开口,王纪的声音率先响起:“司齐啊,你那儿子可真是出息了,得霁王青眼,如今又得圣上赞赏,前途无量啊。”
云司齐心中一紧,心道该来的还是来了,连忙起身拱手道:“岳父大人明鉴,那逆子离家多年,小婿也不知他何时投了霁王麾下……”
“年轻人嘛,有自己的想法,也正常。”王纪打断他,踱步至他身前,目光平和地看着他,“只是司齐啊,有些路,走错了就回不了头了,令郎年纪轻,不懂事,你作为父亲,总该替他多想想。”
云司齐额角沁出冷汗,低声道:“岳父教训的是,小婿回去定当严加管教,绝不让他胡来。”
王纪微微颔首,拍了拍他的肩,语气愈发温和:“你是个明白人,老夫一直都知道。这些年在朝中,老夫也没少替你周旋,别忘了你是如何坐上这个位置。”
云司齐垂首,声音愈发恭敬:“岳父的恩情,小婿时刻铭记于心,绝不敢忘。”
王纪满意地笑了,他重新坐下,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叶,似是不经意地问道:“对了,新月那丫头……在府里可还好?老夫这些日子忙着朝中事,也没顾得上过问。”
云司齐心领神会,连忙道:“岳父放心,新月一切都好。前些日子让她静心思过,如今……也该出来了。”
王纪点点头,目光深深地看着他:“一家人,和和美美的才好,你如此聪明,也不枉费老夫对你的一番栽培。”
云司齐躬身:“是,小婿明白。”
……
宴席接近尾声,女眷们三三两两在御花园中游玩。
此时天色向晚,园中灯火次第亮起,映得满园景色愈发旖旎,园子中央有一汪碧湖,湖面上漂浮着各色花灯,灯影摇曳,将湖水染成流光溢彩的画。
禹清桓推着禹柏如出了大殿,未让侍从跟随,二人停在园中一凉亭内,远处依稀传来各家夫人小姐的说笑声。
“听闻……先前有人在我府上作乱,还挟持了你?什么人有这么大的本事?”禹清桓笑问,似是觉着这件事十分有趣,他虽身在边疆,对这京城的消息倒是灵通得很。
禹柏如神色如常,随意道:“不过是为了掩人耳目罢了,当时皇后的人在场,做戏毕竟要做全套。”
禹清桓笑意淡了下来:“都这么多年了,他们还没死心?”
禹柏如摇摇头:“此事应不是那位的主意,就算要做,他也不会做得如此明显,不过……”他声音压低了些,“北府那头有新动作,回去再与你细说,你此番回京,局势复杂,务必万事小心。”
“嗯。”禹清桓面色一凝,随即点点头,“我知道了。”
……
云诺与姜莞并肩站在园内湖岸边,本意是出来醒醒酒,姜莞见到湖中花灯,硬是要拉着她过来观赏,云诺喝了些许酒不免觉得燥热,此时在外感受到凉风,一时也觉得身心舒畅,神思清明了些许。
二人所在的位置四周没有旁人,这样的环境反而让云诺更加自在,不知不觉也沉浸在满园美景之中。
突然,云诺耳尖微动,几乎是本能地向旁边一闪。
再回头,就见云姝出现在她原先所在位置,此时云姝满脸惊恐,控制不住地向湖中扑去,慌乱中她一把抓住了一旁姜莞的衣袖。
“啊——”两声尖叫几乎同时响起。
云诺反应再快,也来不及抓住姜莞,眼睁睁看着姜莞被云姝拽了下去。
“扑通”一声,水花四溅,事发突然,姜莞毫无准备,被云姝拉着在湖中猛地呛了好几口水。
这头的动静很快引起了园内众人的注意,岸边顿时乱作一团,云诺暗道不好,没再犹豫,脱下肩上的披风便纵身跃入了湖中。
众人又是一阵惊呼,“有人落水了!快来人啊!”杂乱的脚步声,叫喊声,此起彼伏。
正值深冬时节,湖水寒冷刺骨,云诺一下水甚至觉着心脏都猛地收缩了一下,顿了好一会儿才适应,正因如此她心中更加着急,她水性尚佳尚且如此,姜莞看样子不会凫水,得再快些才行。
“那边怎么了?”相隔不远,声音自然也传到了凉亭内,禹柏如眉头一皱,与禹清桓对视一眼,禹清桓推着他向外走去。
正巧一个小宫女慌慌张张地跑过来,被禹清桓一把叫住,问:“何事喧哗?”
小宫女脸色煞白,结结巴巴道:“回、回霁王殿下,是太尉府的姜小姐和侍郎府的两位小姐落水了!”
禹柏如心头一紧,扶在素舆扶手上的指节微微泛白。
禹清桓看在眼里,放小宫女离开后,便加快脚步推着禹柏如往湖边走去,他俯身安慰道:“别急,有我在,别自乱阵脚。”
湖中,云诺奋力朝姜莞游去,就在她即将碰到姜莞之际,云姝在水中倏然攀上了云诺的胳膊:“诺姐姐,救……救我……”
云姝这样说着,四肢却缠绕地越来越紧,她甚至几乎将整个身子压在云诺身上,将云诺往水中摁去。
云诺刚就耗费了些许体力,此时被云姝如水鬼般缠上,一时半会也无法立即脱身,她默默摸向腰间,那里还有她随身携带的短刀,可这是在宫里……要是在这动手……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银灰色身影破水而来!
云谨一把抓住云诺的手臂,将她从云姝的纠缠中扯了出来!见云姝仍未放手,他目光冰冷,顺势一脚踹在云姝肩上,将她踢开数尺,随后揽着云诺稳稳落在岸边。
云诺呛咳两声,大口地喘气,她顾不得身上狼狈,急声道:“哥哥,快救姜莞!”
云谨点头,正要转身,却见身后禹清桓已腾身而起,他足尖轻点水面,伸手揽住正在下沉的姜莞,将她带出了冰冷的湖水。
姜莞意识不清,已经冻得无甚知觉,隐约只觉得自己落入了一个温暖的怀抱,她尽力抬头试图看清眼前的男人,湖水迷糊了她的双眼,她怎么都看不清。
禹清桓将她轻轻放在岸边,姜莞浑身湿透,此时出水被冷风一吹,不由自主地浑身颤抖,见状禹清桓当即解下身上大氅给姜莞披上,大氅十分宽大,足以将姜莞整个身子包裹住,姜莞缩在里面,更显娇小,失温的身子慢慢缓了过来。
“妹妹!”此时姜衍晚一步赶到,见云诺和姜莞的模样,惊疑不定,他率先从禹清桓手中接过姜莞,见她脸色惨白,捂着身上大氅瑟瑟发抖,心疼不已,他冲禹清桓微微颔首:“多谢王爷出手相救。”
见姜衍已经扶住了姜莞,禹清桓退开半步道:“无需多言,天气寒冷,二位小姐快去换身衣服吧。”
云谨听到消息出来得急,并未带外裳,姜衍见云诺身上并无避寒的衣物,便解下了自己身上的大氅递给云诺:“云小姐不介意的话可先披上。”
云诺还未开口,云谨便一手接过了大氅,说了一声“多谢”,便转身替云诺披上了衣裳。
云诺确实冻得不行了,便没有拒绝,冲姜衍浅浅一笑,算是谢过。
“姝儿——我的姝儿——”一声凄厉的女声传来。
众人扭头望去,云姝已被后面赶来的侍卫救起,此刻已昏迷躺在湖边,王新月情绪激动伏在云姝身上,哭嚎不止,蓦然她想到什么,冲云诺喊道:“诺儿!你……你会医术,快救救你妹妹!”
云诺冷漠地看着,不为所动,人群中渐渐有窸窸窣窣的声音传来,云谨上前挡在了云诺与王新月之间,也一并阻隔了大家的视线。
“舍妹落水,身体虚弱,无力看诊,我先带她回去了,这里有什么事,宫中自有太医照料,我们先行一步,告辞。”云谨说完,拉着云诺就走。
云诺也没再多看王新月母女,任由云谨拉着她离开,她看着面前这个与她流着同样血脉的兄长,心头流过一丝暖意。
禹柏如在僻静处静静地看着云诺的背影逐渐远去,禹清桓回到他身边,一手拍拍他的肩。
“你的心上人无事,你可放心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2章
禹柏如没理会禹清桓的调侃, 他神色冷峻,冷静地瞥了地上的云姝一眼,眼神如芒似刃。
出了这档子事, 众人自然没有了游园的心思,姜衍也带着姜莞先行离去, 这场宴席不欢而散。
云诺在宫里草草换了身干净衣服, 由云谨安排马车亲自将她送回了云府,一路上云谨一言不发, 脸色阴沉,似是强忍着怒气。
回到晚晴阁, 陆影疏和桑枝见到云诺的模样,都吓了一跳, 云诺身上的衣服与出去时明显不同, 且鬓发仍然有些湿漉漉的, 瞧着颇为狼狈。
“哎呀,小姐这是怎么了?”桑枝紧张上前, 见送云诺回来的竟是云谨,一时更是摸不到头脑, 这些日子云谨对云诺的态度她们都看在眼里, 对此还颇为不忿,眼下瞧着这一幕, 二人不由地面面相觑,摸不着头脑。
云谨严肃道:“她不慎落水,怕是受了寒, 你们须得仔细照看,不容有失。”见几人纷纷应下,云谨才放心离去。
此时回到熟悉的住所, 云诺才感到彻底放松下来,桑枝她们照顾得仔细,又是熬姜汤,又是给她准备热水沐浴,一直忙到大半夜,云诺觉着自己冻僵的身子早已恢复过来,应是没什么大碍,但架不住她们的坚持,最后还是留了陆影疏在身边照看着。
夜渐渐深了,看着云诺安然入睡,陆影疏也放下了心,她守在云诺身边,不知不觉也趴在榻边睡了过去。
迷糊间,陆影疏似乎听见耳边传来一声异响,她陡然惊醒,轻声喝道:“谁?”
原本亮着的油灯不知何时灭了,陆影疏扭头,赫然见一个黑影正站在屋内,她惊得站起身,那黑影却抬起手轻轻“嘘”了一声。
陆影疏觉得有些熟悉,见黑影无甚动作,她重新将灯点燃,昏黄的灯光瞬间将黑暗驱散,待看清那黑影的面容时,陆影疏紧绷的神经顿时放松下来。
“主……主子?”陆影疏有些吃惊,“您怎么亲自来了?”
男人站在窗前,身上带着外面的寒气,他取下面具,俊美的面容露了出来,正是禹柏如。
他没有回答陆影疏,只上前几步,低头看了一眼熟睡的云诺,问:“她怎么样?”
陆影疏忙答道:“主子放心,小姐已经喝过姜汤御寒,今晚属下寸步不离,一切都……好。”
说到最后,陆影疏察觉到了不对劲,从前云诺睡眠极浅,论警惕心云诺不比她差,然而刚刚她闹出的动静不小,此时又与禹柏如在旁边说了几句话,云诺竟然一点要醒的意思都没有。
想到这,她忙上前伸手朝云诺额头探去,却意外摸到一片冰凉,她猛地缩回手,抬头惊恐地望向禹柏如。
禹柏如见状眉头一皱,直接抬手摸了摸云诺的额头,冷,几乎感受不到人的体温,他手指迅速移向云诺的颈部,微弱的脉搏从指尖传来,还好,他松了口气。
陆影疏一瞬不瞬地盯着禹柏如的动作,见他放松,悬着的心也放了下来,刚才她摸到的温度,真的与死去多时的死尸无异,属实是把她吓得不轻,云诺脸色苍白,但仔细看她的胸腔仍有起伏,的确还活着没错,陆影疏照顾得仔细,云诺的被子也盖得严严实实,怎么会……
只听禹柏如吩咐道:“去准备些热水,这边有我看着。”
陆影疏回过神来:“是。”她匆忙走了出去。
禹柏如回头打量着榻上的云诺,虽说他摸到了脉搏,但无法解释为何她通体冰凉,他检查了一下云诺身上的被子,确实是毫无暖意,不知她维持这样的体温多久了。
禹柏如又将指尖搭上云诺的手腕,他虽不懂医术,但因常年习武,对人体内的经脉流转有一定的了解,此刻他明显感觉出云诺体内似有一股气血凝滞,经脉不通,这或许就是原因。
他指尖微微一顿,终是伸手将云诺扶起,令她靠在了他的肩上,他别无选择。
禹柏如将掌心覆在云诺的腰背处,真气徐徐渡入,暖流自云诺后背涌入,顺着她的经脉游走,慢慢地,他能感受到云诺的体温有所回转,苍白的脸也渐渐有了血色,但很快,禹柏如发觉她体内似乎有什么在阻碍真气的流动,与此同时,云诺突然浑身发起抖来。
“冷……”云诺颤抖着呓语,她没有苏醒,发抖是她身体的本能。
怎么回事?
禹柏如面色沉郁,停止了渡真气的动作,也许……与她体内那阻碍真气流动的东西有关?
此时的云诺似是受到刺激,她体内的寒意尽数涌出,方才刚回上来的那一点温度荡然无存。
“得罪了。”禹柏如不知她是否听得到,仍低声道了一句,看着云诺难受的模样,他来不及细究缘由,当即脱下身上带着寒意的外裳,将她拥入怀中,一手拉过被子,将两人紧紧裹住,以维持体温。
既然渡真气行不通,目前也别无他法,禹柏如感觉自己像捂着一块冰,寒意透过衣衫渗进他胸口,他垂眸看去,依稀可见她嘴唇冻得颤抖,禹柏如将她往怀里拢了拢,大掌握住她冰冷的手,轻轻揉搓了起来,直到那双僵硬的手终于软了下来,直到怀中人不再颤抖,直到被子里渐渐有了暖意,他方才轻轻舒了口气。
有用。
“主子,水来……”陆影疏掀开帘子走进屋子,见眼前的情景猛然停住了脚步。
“了。”她眨巴眨巴眼,迅速将头低了下去,手上还提着刚烧好的热水,进退维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