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抬眸看了禹柏如一眼, 略一思忖,便将手探到颈后,解下那条吊坠。坠上串着两枚玉珏, 是上回她从金谷别苑脱身后,特意用药水浸泡制成的。此物贴身佩戴,可缓解任何以气味迷人心智、令人虚弱头晕之物的效果,使人保持清醒。
这玉珏本就是一对,原是用来做女子的耳饰,云诺嫌麻烦,索性一起串成了吊坠,眼下正好派上了用场。她取下其中一枚玉珏,又从袖口摸出一根备用的细绳,利落地串好,随后靠近禹柏如,微微踮起脚尖,双手拿着绳子的两端绕过他的颈侧。
禹柏如的目光本就一直追随着云诺的动作,见她倾身靠近,也不避让,但当云诺的呼吸落在他的耳畔,虽然知道云诺要做什么,这宛若拥抱的姿态也不免让他喉结微滚,身子僵硬了一瞬。
云诺一边系着绳结,一边同他解释道:“这坠子戴在身上,多少能抵挡照夜镜惑人心神的效用。虽不及药水敷面来得直接,但应付一时半刻,也足够了。”
“嗯……”禹柏如低声应着,垂眸看她,轻薄的面纱遮住了云诺半张面容,只余一双眼睛露在外头。他的目光便自然而然地落在那双忽闪忽闪的眼睫上,一时竟忘了移开。
直到云诺给他戴好玉珏,退开身去,禹柏如才回过神,抬手抚了抚胸前的玉珏,自然而然地将它塞进了衣襟深处贴身放好,这玉珏本就是云诺的贴身之物,上面还残留着她的体温,但就是这点余温,隔着薄薄的衣衫,竟烫得他胸口发紧,连心跳都跟着快了几分。
“走吧。”云诺丝毫未察他方才的异样,率先迈步,朝前方走去。
……
周围人越来越多了。
禹清桓呼吸粗重,手中长刀血迹斑斑,身上衣袍已分不清是溅上的还是自己的血。四周地上横七竖八躺着数十具尸体,先前从屋顶落下的几人已被他夺刀反杀,但没想到这院中那些如同行尸走肉一般的人反而更加难缠。
他们仿佛没有痛觉,除非一刀毙命,否则无论他们伤得多重,只要还能走路,都会迅速爬起,前赴后继地扑上来,从一开始的十几人,到后来的四五十人,这些人不断地从漆黑的角落冒出来,如同地狱来的恶鬼。
他杀不完了。
禹清桓不是没在战场上以一敌百过,但他从未见过这样诡异的敌人,况且他逐渐发现,随着时间的推移,自己的眼前似乎产生了幻觉,干扰着他的判断。到后来,他干脆闭上眼,完全凭借身体的本能应对那群“恶鬼”。
屋内的男人好整以暇地看着外面的厮杀,眼底迸出狂热的神采,仿佛在欣赏一出鬼斧神工、登峰造极的绝妙好戏。
姜莞看明白了禹清桓的处境,她从未见过这般人间炼狱般的景象——满地的尸首,横流的鲜血,还有那些不知疲倦、源源不断涌上来的行尸走肉。虽然乍一看禹清桓占着上风,但她知道,在这种不间断的人海攻势下,禹清桓倒下只是时间问题。
“你瞧,我的这些镜奴军是不是很完美?简直是天工造物!”一旁的男人似是不满足于独自欣赏,他终究觉得不过瘾,偏要寻个人来分享这份“荣耀”,于是与他同在屋檐下的姜莞便成了他炫耀的对象。
他全然无视姜莞那利刃般的目光,兀自陶醉道:“霁王能作为我镜奴军手下的第一个祭品,是他的荣幸。”他微微侧头看了一眼姜莞,语气中竟还带着几分安抚的意味,“不过你放心,到时候——我会把你们俩埋在一起,也算是成全了你们之间的情谊。”
说罢,他忍不住发出一阵狷狂的笑声,那笑声里满是癫狂与得意,与院中此起彼伏的厮杀声搅在一起,刺得人耳膜生疼。
原来这人一开始,就没想让霁王活着出去,竟还在这假模假样地谈条件。姜莞情急之下冲着禹清桓大喊:“王爷快跑——”
“跑?”男人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别做梦了,今日——这里连一只苍蝇都跑不出去,唉,真是可惜了,霁王如此大才,若是可以,真想让他成为我镜奴军的一员啊,可留下他,未免夜长梦多,还是除了干净。”
禹清桓此时已有些站立不住,他以刀撑地,才刚喘口气,下一波镜奴便纷至沓来。
“咻——咻——”
连着两道破空声横空而过,霎时间,离禹清桓最近的两个镜奴被精准命中了眉心,直直地倒了下去。
在禹清桓模糊的视线中,两道身影穿透夜幕,飞身而至,在密不透风的包围圈外杀出了一条路。
禹柏如剑光如练,势如破竹,两剑劈开了挡在面前的两个镜奴,见禹清桓神思恍惚的模样,禹柏如心头一紧,剑光更快了几分,大声喝道:“你怎么样?”
禹清桓听出了禹柏如的声音,他精神一震,勉强稳住身形,急道:“我没事,姜莞在屋里,快去救人!”
为了更好地“观赏”镜奴军围攻霁王的壮举,屋内男人并没有关门,云诺一眼就看到了姜莞被束缚在屋中,她心知霁王这边有禹柏如帮忙,尚可抵挡一二,当即闪身越过迎面扑来的镜奴,轻功微动,腾身而起,踩着镜奴的头颅凌空飞渡,径直向姜莞的方向掠去。
因云诺以面纱遮面,姜莞并未第一时间认出她来,但姜莞认出了云诺的衣衫,那是今日她在金樽楼见过的,她顿时瞪大了双眼。
姜莞从不知道云诺会武,惊讶之下,更多的是欣喜,在她眼中,云诺如九天神女降临,让她濒临崩溃的心中又燃起了希望,霁王或许有救了。
屋内男人见到有救兵前来,非但不慌,反而抬手将短笛置于唇边,一阵奇异的笛声传出,镜奴军的阵形突变,屋门前竟快速形成了一堵人墙,云诺一脚踏空,竟被一个镜奴猛地抓住了脚踝,将她从空中拽了下去,若是这样跌落,云诺势必会瞬间埋没在镜奴人群中。
云诺当即抽出腰间软剑,毫不犹豫地挥剑砍下,那镜奴的手直接从腕间处被齐齐斩断,云诺的脚得以自由,借着那镜奴的脑袋一蹬,止住了下落的趋势,但因前路被堵,她只好选择向后退,禹柏如正好杀出一块空地,给了云诺一个落脚点。
云诺稳住身形,皱了皱眉,她注意到方才被她斩断手腕的那个镜奴,居然一声惨叫都没发出,他的手血流如注,仍在不管不顾地朝他们扑过来。
“他们没有痛觉!”禹清桓朝二人喊道,“必须一击毙命!”
见暂时无法接近姜莞,禹清桓又情况危急,云诺决定先把眼前的敌人解决,她与禹柏如交换了一个眼神,下一刻,两道身影同时掠出,开始了这场精准的猎杀。
很快,场上镜奴人数锐减,他们成功与禹清桓汇合,三人呈三角式,将自己的后背交给彼此,只需专心对付眼前的敌人,局势瞬间逆转。
就在这时,南萧所带领的援兵也已赶到,加入了这场混战。
屋内的男人脸色终于变了,眼看败局已定,他突然看向一旁的姜莞,眼中狠厉乍现,他捡起地上的匕首,向姜莞走去。
“扑哧——”
沉闷的一声响,在这喧闹的战场上快速被淹没。
姜莞甚至没能叫出声,她低头看去,男人手中的匕首此时深深没入她的腹中,她脑中一片空白,耳边传来尖锐的嗡鸣,世界仿佛安静了,随着匕首的抽离,一道血线喷涌而出,她眼前天旋地转,再也站立不稳,重重栽倒在地。
“莞儿——”云诺一回头,就看见了这让她心神俱裂的一幕,她双目猩红,用尽全身力气劈开眼前的镜奴,向姜莞冲了过去。
那男人得手后,迅速从房屋后方夺门而逃,云诺此刻没心思去追他,她扑到姜莞身边,将她扶起抱入怀中,一手拼命捂着姜莞流血不止的腹部,声音颤抖:“莞儿!你撑住!我、我能救你——”
方才面对镜奴都冷静自持的云诺此时彻底慌了,她摸遍全身,并没有任何能救姜莞的东西,姜莞却在这时抓住了云诺的手。
“诺诺……我好疼……”
姜莞强撑着睁开眼,泪水却止不住地从眼角滑落。她看见云诺惊慌的模样,心头一酸,反倒挤出一抹笑来,想叫她放心,只是那笑转瞬间变得扭曲起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0章
由于援兵的到来, 场面很快便被控制住了,禹柏如与禹清桓也得以脱身,剩下的几个镜奴被南萧带人生擒住, 容后发落。
禹清桓在云诺冲过去那一刻,也看清了姜莞那边的境况, 他的心猛然收紧, 想要冲过去,身体却不听使唤, 他才迈出两步,意识便如烟似雾般涣散开来, 拿着刀的手再也撑不住身子,眼前一黑, 朝前方栽倒了下去。
“三哥!”禹柏如在他不远处, 见状当即纵身掠去, 堪堪在禹清桓触地之前接住了他。
姜莞靠在云诺胸前,正对着门外, 也看见了这一幕,腹部的剧痛和眼前的冲击, 让她攥着云诺的手无意识地收紧。
“诺、诺诺……霁王殿下他……”
姜莞疼得大口抽着气, 脸色惨白,却还惦记着旁人。云诺红着眼眶安慰道:“他没事, 死不了,倒是你,别说话了, 我带你回家。”
姜莞闻言,释然地笑了,紧接着, 她的嘴唇动了动,似乎说了什么,声音却细若游丝,散在空气里。云诺没听清,连忙俯身下去,将耳朵凑近姜莞的唇边。
“……我知道,霁王殿下他心里有我……我、我很欢喜,你替我跟他说……让他忘了我,下次要是……遇到喜欢的姑娘,别……别再嘴硬了。”
姜莞的声音那样轻,轻得像一声叹息。云诺听着,心头酸涩翻涌,几乎要落下泪来。而下一秒,她便发觉姜莞攥着自己的手,倏然松开,无力地垂落了下去。
……
霁王府一改往日的沉寂,厢房外,仆从们步履匆匆,进进出出,人人面上都笼着一层忧色。
云诺歪靠在榻边,半阖着眼,已是疲惫到了极致。
禹柏如进来时,便是看到这样一个场景,他眸色沉沉地望着云诺的侧颜,却见她身子一歪,靠着立柱的脑袋也跟着斜向下而去。
禹柏如快步上前,一手托住了她的肩膀,另一只手贴上了她的侧脸,但一瞬间的失重感也让云诺陡然惊醒,才意识到自己方才睡着了。
贴在脸颊边的温暖缓缓抽离,禹柏如将她扶正,瞧着她的面容,低声道:“你一夜没阖眼,又忙到现在,既然她已无性命之忧,不如你先去休息,我就在旁边给你准备了一间厢房,这边有人照看着,不必担心。”
云诺低头看向一旁的床榻,姜莞正沉沉睡着,呼吸平稳,脸色虽不如平日红润,但比起昨夜刚带回来时的模样已是好多了。
昨夜,她真的差点失去姜莞。他们将姜莞和禹清桓一起带回到霁王府时,姜莞几乎已经是有出气没进气了,不论她如何施针,用药,止血,姜莞的脉搏都在慢慢变弱,绝望之时,她突然想起了之前禹柏如让陆影疏给她送去的三生塑魂丹,她当时用不上,还留在府内,这传说中“活死人,肉白骨”的神丹,果然不是浪得虚名,姜莞服下后,情况肉眼可见地稳定起来,再配以云诺一晚上的医治,已是保住了性命,只是眼下还未曾苏醒。
而禹清桓那边就更简单了,他只是受了一些刀伤,刀口处含有软筋散,再者,他在庄子内呆的时间最长,吸入了大量的照夜镜的气味,这才神识不清,昏了过去,回府不久后,他便醒了过来。
他醒来第一句话,便是询问姜莞的现状,在得知姜莞也在府上后,他不顾身上的伤还未包扎完毕,便火急火燎地要来探望姜莞。当时云诺正在给姜莞治疗,还是禹柏如对禹清桓几番劝说,才让他安心回房等待。
见禹柏如坚持,云诺微微颔首,她确实需要休息,只是离开前仍不忘回头叮嘱道:“她若是醒了,或有什么异状,即刻把我叫醒。”
“知道了。”禹柏如轻声应着,见云诺唇边有一处干涸的血迹,应是昨夜不小心溅上的,想到这一夜大家都忙得脚不沾地,云诺还未来得及收拾自己,他忍不住抬起手,指腹轻轻擦过她的唇边,在她嘴角将那抹痕迹擦去。
云诺微怔,一股奇异的感觉涌上心头,他指腹在唇边的触感太过于熟悉,动作也过于自然,让她有种从前禹柏如就给她擦拭过唇角的错觉,可那是不可能的。
“有血。”禹柏如神色坦然地解释了一句,见她呆愣愣的模样,心想她真是累了,连反应都迟钝了起来,他轻勾唇角,又抬手捋了捋云诺额前的碎发,声音都变得格外温柔,“好了,干净了,去睡吧。”
云诺觉得自己大抵是真困了,竟在这当口胡思乱想起来。她避开禹柏如的视线,逃也似的出了屋子,到隔壁厢房胡乱抹了把脸。冰凉的水扑在面上,她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是想洗去那看不见的血渍,还是想洗去唇边残留的那一点柔软的触感。
身处霁王府,云诺不便酣睡,索性衣裳也不解,只合衣躺下,以便姜莞那边一有动静,便能立刻赶过去。
迷迷糊糊也不知过了多久,一阵嘈杂声隐隐约约钻进耳中。云诺倏然惊醒,几乎是本能地翻身下榻,疾步赶往姜莞房中。待瞧见榻上之人仍安然睡着,她悬着的心才落了地。
云诺这才发现,喧闹声似乎是从府门外传来,左右不见禹柏如的身影,云诺叫住一个侍女,问道:“暠王爷回去了吗?”
侍女福了福身,轻声回禀道:“还没呢,方才太尉府来了人,两位王爷一道往府门那边去了。”
云诺这才想起,昨夜姜莞性命垂危,她忙着救人,竟忘了派人知会姜衍一声,姜莞消失了一夜,他们定是急坏了。
眼下姜莞还未醒,云诺又检查了一下姜莞的伤口,随后吩咐侍女:“你照看好姜小姐,我出去瞧瞧。”
霁王府门外,姜戟夫妇并肩而立,姜衍站在侧首,而他们身后,是太尉府的亲卫,此刻正整肃列阵,将霁王府的大门围得严严实实。而霁王府门前,霁王和暠王两人一坐一立,身后仅跟着雾影一人为禹柏如推舆,三人与面前太尉府众人之间气氛焦灼,竟形成对峙之势。
远远围观的百姓交头接耳,既想看个究竟,又慑于这阵仗不敢靠近,只窃窃私语着,不知这霁王是如何得罪了太尉府,竟引得姜太尉带兵前来。
“之前不是听说这太尉府的姜小姐心悦于霁王吗?怎么看太尉府这架势,竟是要成仇人一般?”
“该不会是……为了自己的女儿,上门逼婚吧……”
“啊?不会吧,堂堂太尉能干这种事?”
“谁知道呢……”
姜衍凌厉的眼神扫过嚼舌根的人群,方才还窃窃私语的那两人瞬间吓得噤了声,大气都不敢出,更别提再多嘴半句。
姜衍强压怒气,回过头,不卑不亢地看向眼前的两位王爷,开口道:“昨日舍妹无故失踪,我与家父寻了整整一夜,今日听闻舍妹在霁王府中,敢问霁王爷——是否确有其事?”
禹清桓微微颔首:“她确实在本王府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