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道视线实在是太过于明显, 以至于姜衍都无法忽视这股突如其来的寒意,他疑惑地往禹柏如的方向看去,哪知禹柏如不避不让, 直直对上了他的视线,这让他一下就确认了这股寒意的来源。
姜衍并不明白暠王这份敌意到底从何而来, 方才太尉府亲卫围府时好像也不见他有这么不悦啊?
不过他只略微疑惑了片刻, 便将注意力转移到了云诺身上,姜戟与赵楚妗二人在此见到云诺, 脸色也缓和了几分,一听她知道姜莞的情况, 像是看到了救命稻草,纷纷围了上去。
云诺在接近霁王府大门时也将外面的对话听了个大概, 虽不知太尉府那边是如何得到的姜莞在霁王府的消息, 但当务之急是解除眼下霁王的困境。
“我昨夜知晓莞儿受伤, 是霁王殿下救了她,受王爷所托, 在此照看莞儿一晚,好在她已脱离危险。”云诺斟酌了一下, 为避免暴露禹柏如的秘密, 还是隐瞒了部分细节,她垂眸道, “当时情况紧急,未来得及告知姜大人,让你们担心了一夜, 是云诺之过,还望见谅。”
姜戟听了云诺的话松了口气,他虽心里挂念着女儿, 但他知道云诺绝不会害姜莞,忙道:“云小姐言重了,你替我们照顾莞儿一夜也是辛苦,我们又怎会怪你?”
禹柏如冷不丁在一旁补充了一句:“昨晚要不是有云小姐在,姜大人今日怕是见不到姜小姐了。”
赵楚妗闻言原本放下的心又悬了起来,她急急上前握住云诺的手,颤声问道:“莞儿她……伤的很严重吗?”
云诺本来不想叫他们太过担心,没想到禹柏如说话毫不遮掩,不过想来姜莞那伤也是瞒不住的,便顺着点了点头:“我已帮莞儿用过药了,她现在还睡着,恐怕是不方便挪动,故而方才霁王殿下才如此说,夫人莫要担心,相信莞儿很快便会醒来,我会一直陪着她,不会出差错。”
姜衍思索片刻,心中还有些疑惑未解,于是看向禹清桓,问道:“既然是霁王救了舍妹,不知霁王是在哪里找到的她?又是如何得知她的行踪?还有,到底是何人要对舍妹不利?”
云诺心中有些不安,若是可以,她希望姜家与霁王不要因此事交恶,但她也清楚明白,此次姜莞出事,与霁王脱不了干系,或者说,姜莞只是替死鬼,那些人的目标一直都是霁王,她心疼姜莞,也理解姜莞,如果换做是她,也无法保证在面对心上人的事时能一直保持理智,置之事外。她不会因此将姜莞受伤的责任怪在霁王身上,罪魁祸首是那些躲在背后的无耻小人,但她无法左右太尉府的想法。
云诺一时不知说些什么,她咬了咬唇,回头望向禹柏如,却发现禹柏如正看着她。云诺朝他使了使眼色,想让他想想办法,谁知禹柏如竟不急不慌,反倒冲她安抚一笑,云诺蹙了蹙眉头,不知他怎么还笑得出来,他哥可是正在被太尉府兴师问罪,然而禹柏如却是一脸无所谓,那副懒散的模样,她都要怀疑他到底是不是霁王的亲弟弟。
霁王面对姜衍的询问,并未想太久,他如实答道:“实不相瞒,这次姜小姐陷入险境,怕是受了本王牵连,那伙人应是冲本王来的,想以她为质。只可惜目前还未能查明那伙人的来历。这件事说到底是因本王而起,着实是对不住姜小姐,在此先行赔罪,至于这幕后之人,本王也会派人严查,定会给太尉府一个交代。”
大庭广众之下,霁王这番话说得毫无架子,将责任完全揽到了自己身上。姜戟听完,心中对此事的来龙去脉也能猜到几分,他们一晚上没有姜莞的消息,今天一大早却从路人口中听闻姜莞留宿在霁王府,再联想到之前市井间流传姜莞爱慕霁王之事,他又气又急,这才带了亲卫到霁王府要人。
在官场摸爬滚打了这么久,要是这点弯弯绕绕还看不明白,他也是白活了,他们太尉府八成是被人当枪使了。
纵使心中郁气难平,姜戟面上还是未迁怒禹清桓,他沉声说道:“此事姜某已明了,但小女留在霁王府终归是不妥,今日我们必须接她回府,还请霁王放人。”他顿了顿,眸色凌厉,“另外……还望霁王以后莫要与小女有任何瓜葛,以免为她招来祸端,小女年轻不谙世事,但霁王您,应该明白姜某的意思。”
“本王明白。”禹清桓面色平静,姜戟有这反应他也毫不意外,只是考虑到姜莞的情况,他还是扭头询问云诺,“云小姐,不知姜小姐现在的情况是否可以挪动?”
云诺微微颔首:“应是没什么大问题,不知王爷府上是否有舆车,这样莞儿能少受些苦。”说着她又看向姜戟,温声道,“我心里记挂着莞儿,不知姜大人可否允准我陪着她回去?不然我这心里总是不踏实。”
姜戟当即回道:“云小姐本就是莞儿的救命恩人,就算是要在太尉府常住也是无妨,莫要说这么见外的话。”
姜衍听了也随声附和:“是啊,诺儿,有你陪在莞儿身边,我们还有什么不放心的,莞儿要是见到你也一定高兴。”
禹柏如脸色沉了下来,姜莞回太尉府,天经地义,但若是云诺也要跟着姜莞去太尉府,那就不一样了。
没人注意到禹柏如的脸色,几人立马将姜莞的去留谈妥了,姜戟收了兵,候在外头,姜衍则跟着霁王等人进府接姜莞出来,姜莞确实还未醒,刚好霁王府府上还有多余的舆车,可让姜莞斜靠在上面,不会牵扯到她的伤口。
姜衍到了厢房,先进去查看姜莞的情况,云诺原本跟在后头,突然被禹柏如叫住了。她回头,见禹柏如冲她招了招手,像是有话要与她说,她想了想自己也有些话要交代,便向禹柏如走了过去。
雾影自觉地退开至一旁,云诺则接过素舆,推着禹柏如离厢房远了些,见四下无人,才低声问他:“怎么了?”
禹柏如见云诺一脸无辜,面露不豫之色,又想到方才是她主动提出要去太尉府,心中更是郁闷,语气也冷了下来:“你当真要住到太尉府去?”
云诺对他突然的不悦感到不解,不过想了想今日太尉府带人围了他哥哥的宅邸,他会不高兴也是人之常情,便宽慰道:“姜太尉也是爱女心切,你莫要跟他计较,我跟着过去也是为了姜莞,实话说,她的情况还不是很稳定,我还需照看她些时日,确保她没事了,我自会回去的。”
禹柏如见她误会,面色更沉了,他抬手揉了揉额角,生硬地蹦出一句:“可你住在太尉府……这不合适。”
云诺反问:“那我住在霁王府就合适了?”
禹柏如额角直跳,他也知道云诺说的是对的。半晌,他开口道:“我在东巷有座宅子,平日里无人居住,你可以带着姜莞住到那去养伤,你要多少人手,药材,我都可以给你安排。”
云诺被惊得一时说不出话,她认真地看了禹柏如两眼,确定他并不是在开玩笑,便道:“这……想必太尉府那边也不会同意,还是别麻烦了,我知道你是为我考虑,多谢。”说着,她还伸手拍了拍禹柏如的肩膀。
她这动作,配上诚恳的语气,活脱脱像是在感谢出生入死的兄弟,禹柏如嘴角抽了抽。
云诺却转移了话题,她神色忽然严肃了起来,压低声音道:“昨夜那个会控制镜奴的男人,我若是没认错,他应是南疆术士,名叫溪年。我曾经见过他,京城中出现的照夜镜,应是他的手笔,此人阴狠狡诈,惯会伪装,而那些镜奴,也与我之前看到的不一样,似乎更加癫狂。”
禹柏如神色一凛:“先前我让人销毁的那片照夜镜,想必不是他们唯一的地点,这样看来,得先抓住这个溪年才行。”
云诺点点头,眼眸微眯,声音冷了几分:“他背后应是有人指使,若是王爷查出他是受谁指使,务必要告知于我,我不想让莞儿被伤得不明不白,不论他们的目标到底是谁,他们必须付出代价。”
禹柏如抬眸看她,之前他烧那片照夜镜时,就已经知道是谁在背后主使,但这个人,不是云诺一人能招惹的,他犹豫了一瞬,还是未能说出口,这些东西,由他来处理就好。
这时,姜衍从厢房中走了出来,他四处张望,似是在找云诺的身影,禹柏如是面对着那个方向,于是一眼便看见了,他见状,唇角微微扬起,忽然抬手示意云诺低头。
云诺以为禹柏如要同她说溪年的事,于是便俯身凑近了些,哪知禹柏如突然伸手扣住她的肩膀,将她往下又拉了拉,云诺毫无防备,失去平衡向前栽倒下去,好在禹柏如撑着她的肩膀,让她不至于扑在禹柏如怀里,饶是如此,她的耳垂也擦过了禹柏如的唇瓣,二人皆是一愣。
姜衍看见了。
他瞳眸骤缩,身子猛然一僵,远处云诺与禹柏如亲昵的姿态让他想立即挪开眼,却是丝毫动弹不得,他一瞬不瞬地盯着那两人,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却未见云诺起身。他甚至有种想冲过去将云诺从暠王身边拉开的冲动。
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他好像看见暠王越过云诺的肩头朝他这边看了一眼,可那一眼转瞬即逝。
作者有话说:
暠王:小赢一把
第72章
姜衍站在原地, 手指不自觉攥紧,正要上前,眼前却忽然一暗, 禹清桓不知何时已走到他身侧,不偏不倚地挡住了他的视线。
“姜公子, ”禹清桓语气平和, “舆车已备好,令妹那边你看是否需要安排人手帮忙?”
姜衍一怔, 回过神来,只觉心头说不出的烦闷。他冷冷道:“不必, 我自己来即可。”说罢,他转身朝厢房走去。
见姜衍进了屋, 禹柏如松开手, 转而轻轻拂了拂云诺的肩头, 微笑道:“脏了。”
云诺侧头看了一眼,未曾见到有什么痕迹, 可能已经被拍掉了,想来也许是昨晚不小心蹭到的, 她也没太在意, 只奇怪道:“你方才叫我俯身,就为了替我拍灰?说一声我自己来便是。”
禹柏如懒懒靠在舆中, 心情似乎大好,又恢复了那副漫不经心的模样:“举手之劳,不足挂齿。”
云诺不客气道:“我也没有要谢你。”
不知从何时起, 云诺与他说话越来越随意,禹柏如意识到了这微妙的变化,非但不计较, 面上反而笑意更甚:“记得先回去报平安,商离已来找你多次了。”
云诺颔首,她本来也打算先回云府拿些东西,昨夜她是让雾影回晚晴阁取三生塑魂丹,事态紧急来不及多解释,只是简单地告诉陆影疏她在霁王府,让她们放了心,不然她这杳无音信,一夜未归,桑枝她们可要急坏了。好在云谨平日里也公务繁忙,常常歇在军中,并不知云诺这边的事,不然还要费些口舌。
说话间,姜衍推着舆车缓缓出了房门,姜莞躺在车上,身上盖着薄毯,双目微阖,一派恬静安然的模样。
云诺回头对禹柏如道:“那我先走了,溪年那头,记得查。”
禹柏如点头:“知道了,放心。”
他目送云诺与姜衍兄妹离开,脸上的笑意渐渐淡去,他唤来雾影,低声吩咐了几句,雾影点头会意,足尖轻点,掠身而去。
禹清桓慢慢走到禹柏如身边,轻笑一声:“你何时变得这般幼稚了?”
“谁叫他惦记不该惦记的人。”禹柏如头也未抬,半晌,低低哼了一声,“便宜那小子了。”
……
皇宫,北府。
禹裴川坐在书案后,听完溪年的禀报,唇角缓缓勾起。
今早他派人去给太尉府“通风报信”,太尉府知晓后果然带兵去了霁王府,一切都在他的预料之中,太尉与霁王要是彻底决裂,于他而言就已经是一步好棋了。
“虽然没能要了霁王的命……”禹裴川慢条斯理地拨弄着手中的玉扳指,“不过,霁王和太尉府这门亲事,算是彻底不可能了,就是那姜莞还真是命大,这样竟还能活下来。”
禹裴川冷笑一声:“该是说姜莞运气好呢……还是天道眷顾霁王……”
昨夜之事,霁王若当真死了,自是除却一桩心头大患,便是没死,眼下的局面他也尽可接受。剩下的,不妨徐徐图之,左右不急于一时。
溪年垂首站在下首,额上已沁出细密的汗珠。他小心翼翼地抬眼觑了觑禹裴川的神色,见他并未发怒,稍稍放下了心,他虽然把事情办砸了,好在最后一步棋没走错,不然,他真不敢想象自己会是什么下场。
禹裴川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忽然问道:“你当真没看清昨晚是谁救的霁王?”
溪年一颗心又猛然提起,他忙不迭回答道:“是、是,起初来的是一男一女,皆蒙着面,看功夫都不差,后来人来得太多了,也个个蒙着脸,瞧不出身份。属下怕要是再待下去也会落入他们手中,反而坏了殿下您的大计,就……请殿下恕罪!”
一阵死一般的寂静,殿内落针可闻,半晌,一道声音从溪年头顶上幽幽传来:“霁王确实不好对付,他身边能人众多,这事本就不简单,你已经办得不错了。虽是折了些人手,但也算是将功补过了。”
溪年如蒙大赦,连忙躬身道:“属下不敢居功,全靠殿下运筹帷幄。”
禹裴川淡淡“嗯”了一声,吩咐道:“新一批镜奴军得加紧操练。你知道的,若成大事,少不得你的好处。”
溪年仍低着头,恭声应道:“是,属下明白。”
……
云诺将姜莞好生送上马车,由太尉夫妇先行送她回府,姜衍则陪着云诺先回一趟云府,好知会主母一声,顺道带些云诺的衣物与成药。
云府这边,姜衍将来意简要说明,王新月未加阻拦,她如今一门心思都在肚里的孩子身上,况且云诺要去哪她就算不愿也是管不住了,也就随她去了,倒是云姝听闻此事又到王新月面前闹了一通,吵得她头疼。
云诺一夜未归,桑枝几人本就心焦,刚瞧见云诺回来,还未来得及高兴,就听闻她要往太尉府去,不过看云诺人没事,也多少放心了些。素日里云诺做了决断,她们从不多问,此刻二话不说,手脚麻利地替云诺收拾好了换洗衣物和所需药材。
陆影疏趁云诺换衣服的空档,偷偷溜进了屋子。
“小姐,让我跟你一起去吧。”陆影疏低声开口,神色恳切,“不是说有人盯上了姜小姐,我怕太尉府也不安全,我可以过去保护你们,小姐就安心照看姜小姐的身子,多个人照应总是好的。”
云诺想了想,觉得有理,便答应了下来。她虽与太尉府相熟,但终归是自个儿身边的人用着更称心,也少些拘束。
陆影疏见云诺这么容易就答应了,心中一喜,面上却不显。其实在云诺回来之前,雾影就已先行给她送信,说是禹柏如特意吩咐,让她跟着云诺去太尉府,什么都无需做,只要让云诺与姜衍不要单独相处就好。
她当时听了还觉得奇怪,可这事说到底也不算是监视云诺,她也就毫无负担地答应了下来,相比起其他任务,这个委实是小菜一碟。
姜衍见云诺要带陆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