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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府主母之位上,慢慢等死吧。”

    话音刚落,她再没多看王新月一眼,转身走出了屋子,踏入了茫茫雨幕中,雨水冲刷着地面的痕迹,仿佛这里从未有人来过。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4章

    雨幕如织, 天地间一片混沌。暴雨倾泻而下,将整个北巷笼罩在迷蒙的水雾之中,青石板路面上溅起无数细碎的水花, 汇成一道道急流,顺着地势往低处奔涌而去。远处偶尔传来一声沉闷的雷响, 在云层间缓缓滚过, 震得人心头发紧。

    云诺离开凤栖阁后,戴上兜帽, 沿着云府墙边阴影快步至僻静处,翻过高墙, 足尖轻点,稳稳落在府外的一处小巷中。

    她一抬眸, 便见一人立于雨里。

    男人撑着一把油纸伞, 身形颀长, 一袭玄色暗纹锦袍被夜风吹得微微翻卷,袍角颜色略深, 显然已被雨水打湿,水渍仍有向上蔓延的趋势, 想必是已经在此站了许久。

    见云诺出来, 禹柏如撑着伞快步向她走来,云诺也小跑几步迎了上去, 两人近身之际,他抬手将她轻轻揽入伞下,两人的身子不由得挨在一处, 距离骤然拉近。

    “你怎么来了?”云诺仰起脸,身子自然而然地挨着他,方才还笼在眉间的阴翳, 在看见禹柏如的那一刻,如冰雪消融,绽开笑颜,“影疏又把我的行踪告诉你了?”她虽是这么说着,眉宇间却无半分不快。

    云诺身上这件罩袍虽能挡些雨水,可暴雨如注,夜风又吹得毫无章法,仍有雨珠溅上她的脸颊,打湿了她的鬓发,衣摆也不能幸免于难。

    禹柏如伸手为她理了理贴在额前的湿发,将伞往云诺那边倾斜了一些,才道:“放心,她对你忠心得很,断不会向我透露半句,是我猜的。我要是不来,这么大的雨,你打算如何回去?”

    “我出来的时候雨还没这么大呢。”云诺瞧了瞧这越来越大的雨势,又抬头瞥了一眼禹柏如手中的油纸伞,半信半疑道,“你就带这个来接我啊?”

    “那还能怎样?”禹柏如挑了挑眉,轻笑一声,“如今我俩都要低调行事,我难不成还能派个马车来接你?总之现在就是这个条件,你就说你走不走吧。”

    “那我就勉为其难,凑合凑合。”云诺笑着挽住了禹柏如的手臂,身子又朝他贴近了几分,她抬手将那偏向自己的伞扶正,轻声道,“走吧。”

    她这一连串的动作让禹柏如忍不住弯了弯唇角,他心中愉悦,却并未多说什么,二人相携着在小巷中前行,只是走着走着,那伞又不知不觉地朝云诺歪斜了过去。

    走了一会儿,见禹柏如对她今日回云府之事只字未提,云诺忍不住开口问道:“你怎么不问我回来做什么?”

    禹柏如道:“你想做什么是你的自由,我不会过问,你若是想说,自然会告诉我,不是吗?”

    他侧首看着身边那一抹倩影,笑了笑:“你只需知道,无论你要做什么,我都会在你身后替你兜底,让你绝无后顾之忧。”

    “包括……我嫁给别人?”云诺狡黠地眨眨眼,唇角噙着笑,歪头回望他。

    禹柏如脚步微滞,眸光落在云诺上扬的唇角,眉梢一挑:“此事除外。”

    云诺佯装失望:“啊……我还以为真的什么都能做呢……”

    “云诺!”

    禹柏如猛地停下了脚步,扯得云诺也跟着后退了一步。

    云诺瞧着他略带埋怨的神色,忍不住笑出了声:“好啦,开个玩笑。”

    “下不为例。”

    两人重新朝前走去。夜深至此,又逢暴雨如注,莫说小巷,便是外头宽阔的长街也见不到半个人影。雨幕如瀑,天地苍茫,仿佛这茫茫世间,只剩下伞下这一方小小的天地,和两个并肩而行的人。

    云诺挽着禹柏如的手臂,与他并肩行于雨中,心头悄然浮起一缕从未有过的异样滋味。从前她惯于独行,纵然后来身边添了陆影疏、苏情等人,遇事之时,仍习惯独自担着。可如今,有一个人告诉她,无论她做什么,都无需再虑后顾之忧。她也渐渐发觉,自己竟在不知不觉中对他生出了依赖。依赖一个人的感觉,像是饮鸩止渴,明知不该,却忍不住沉溺其中,甚至隐隐生出一丝不安来,这莫非便是那所谓的“患得患失”么?

    她抬眸望他。男人的侧颜在夜幕中清隽如画,伞沿低垂,将本就微弱的夜光遮去大半,却掩不住那清晰的眉骨与利落的下颌线。雨水顺着伞骨滑落,在他脸侧织成一道朦胧的帘,平添几分温柔。云诺怔怔地望着,一时竟忘了自己方才想说什么。

    禹柏如察觉到她的视线,侧过头看她,问:“怎么了?”

    “没什么。”云诺回过神,别开视线,为自己的一时失神而红了脸,好在夜色深沉,禹柏如并没有注意到这一点。

    她沉默了一会儿,才低声开口问道:“你会不会觉得……我太过残忍?”

    禹柏如微微一怔,随即明白她问的是王新月的事。他目光沉静,语气笃定:“不会。”

    见云诺仍低着头,他又补充道:“王新月当年在给你母亲下毒时,可没觉得自己残忍。因果轮回,善恶有报,所以——你不必为了那个未出世的孩子自责。”

    云诺心中一动,她当时安排刘思邈在王新月身边这件事,禹柏如是知道的,所以他自然知道王新月如今的结局是云诺所为,这不奇怪。可就仅凭她一句话,他就能猜到她心中所思所想,猜到她是在说王新月的那个孩子,这个人,着实太敏锐了些。

    “你说得对。”她抬眸看他,“是她对不起我母亲,如今,我将她施加在我母亲身上的痛尽数奉还,不算残忍。”

    禹柏如看着她的眼神渐渐变得坚定,唇角微扬,道:“这世上,受负罪感折磨的,从来是善人,而那些歹人,只会在死到临头才假惺惺地忏悔两句,试图引起旁人的同情,仿佛这样就能洗刷掉他们身上的罪孽,你说……是不是很可笑?”

    云诺觉得禹柏如这段话似有所指,却未追问,只静静听着,末了微微颔首,答道:“确实可笑。所以,活着的人没资格替已逝之人原谅他们。”

    她望着禹柏如唇边那抹笑意,忽然想起,自己似乎从未问过他过往之事,而他对自己的一切却了如指掌。于是,她轻声问道:“当年瑾妃娘娘与你在宫中遭遇大火,可是有人刻意为之?”

    禹柏如似未料到她忽然问起此事,只迟疑了一瞬,便坦然道:“是。”

    “那你如今找到凶手报仇了吗?”云诺又问。

    禹柏如答:“快了。”

    他说得轻松,神色平静,可云诺知道,这淡然的背后是他多年的蛰伏与筹谋,当年能在宫里如此大张旗鼓地谋害宫妃和皇子,且能让禹柏如隐忍至今仍未能成功报仇,这件事的背后之人必然不简单,那么他这复仇之路,显然是凶险万分。

    禹柏如见云诺问完后兀自沉思着,小脸绷得紧紧的,眉头微蹙,神色严肃,不知道在想些什么,不禁觉得有些好笑,他轻咳一声,揶揄道:“怎么,你如今终于想要开始了解我了?”

    云诺不知道他到底在笑什么,奇怪地瞥了他一眼:“你这话说的,好像从前我不关心你似的。”

    哪知禹柏如认真思索了一番,最后肯定地点了点头:“关心得确实还不够,你还想问我什么?尽管问,我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说罢,他唇畔含笑,目光落在云诺脸上,眸中隐有期许之色。

    云诺没理会他的调侃,她的视线从禹柏如脸上逐渐下移,最后落在他的双腿上,此刻他正步履从容地走着,那双腿看起来与常人毫无分别。

    “我想问……”云诺咬了咬下唇,最终还是开了口,“当年你腿上受的伤,是何时痊愈的?那时……是不是很严重?”

    禹柏如慢慢停下了脚步,他定定看了云诺一眼,她正安安静静地挽着他的手,等待着他的回答,一双眼一瞬不瞬地望着他,眼中满是心疼与担忧。

    此刻的风像是静止了,连落在伞面上的雨珠都悄悄地放轻了身姿,耳边细碎密集的噼啪声仿佛在这一瞬间骤然远去,只余她那句小心翼翼的询问在他身边回响。

    被她这样看着,禹柏如心跳都漏了半拍,他抬手轻轻捏了一下云诺的脸颊,含笑问道:“你不是亲眼见到我好好的吗?怎么就这么笃定当年我一定受了伤?”

    “因为你当年还只是个被母亲保护的八岁的孩子。”

    云诺握住了他捏自己脸颊的那只手,小小的手掌想包裹住他的,可也只能堪堪握住他一半的掌心。她就这样握住他,拇指在他手心里轻轻摩挲着,目光却一刻不曾离开他的眼睛。

    云诺缓缓说道:“敢在宫里公然谋害妃嫔与皇子,这幕后之人想必身份不凡吧,就算你当年年仅八岁就已经意识到要假装伤了腿来麻痹敌人,那宫中的太医是吃素的吗?”

    她的手慢慢抚摸着他的,似在安抚一个受伤的小兽,她的声音很轻,温柔却坚定:“你当年一定是处于虎狼环伺之下,若是那时就开始假装,想必很快便会被发现了吧。所以——你那时是真的伤到了腿站不起来了,对不对?”

    这些虽然只是云诺的猜测,禹柏如却觉得心口猛地一震,像被什么重重撞了一下,原本含笑的眉眼也渐渐淡了下来,半晌,他才轻声道:

    “诺诺真聪明。”

    禹柏如说着,又重新迈开脚步前进,云诺默默跟上。

    “你说的没错,当年出事之后,我在舆车上坐了整整五年。”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5章

    这回禹柏如没再看她, 只是直直望着前方灰暗的小路,声音平稳,徐徐说起当年的事, 云诺也没再插嘴,只在他身侧安静地听着。

    “我与母妃出事时, 三哥也不过才十四岁的年纪, 却已担起长兄的责任。他当时一边暗中调查宫殿失火的真相,一边帮我寻找治愈腿伤之法, 他从未放弃过让我重新站起来的念头。说实话,在我刚知道自己再也站不起来时, 我自己都已经先放弃了。”说到这里,他语气中满是自嘲。

    “那五年间, 不论我愿不愿意, 三哥都执意逼我每日习武, 下身无法动弹,他亲自搀扶着我, 一步一步地练。托他的福,我虽在舆车上坐了五年, 这幅身子骨倒还算硬朗。”回忆起那段兄弟扶持的时日, 禹柏如淡淡一笑。

    “后来,三哥寻遍四海山川, 终于找到了一个能治疗这种腿伤的杏林圣手,那医师说,我下半身的经脉被淤血、错位骨片长年压迫, 气息断绝,如河道淤塞干涸,寻常针灸药石只能触及浮于表面的经络, 无法深入髓道深处。要想重新站起来,需得用一种唤作‘髓海续断术’的法子,痊愈的机会只有三成,我同意了,后来……就如你现在看到的,我恢复得很好。”

    听到这,云诺心中一顿。“髓海续断术”,她从前对此法也有所耳闻,听闻此术大致分为三步,正骨复位,逼毒通脉,最后是激髓重生。这每一步都伴随着常人难以忍受的痛楚,其本质上就是用外力、药力、火力和病患自身的求生意志,强行敲开封闭多年的死脉。如今禹柏如对这段经历竟然如此轻描淡写地一笔带过,难以想象他当年为了能重新站起来,到底受了多少折磨。

    云诺挽着禹柏如的手无意识地收紧。凤凰涅槃,浴火重生,任何置之死地而后生的法子,总是不易的,他能走出当年的阴霾,胞兄的守护,医师的精诚,与他自己的那份咬牙的坚持,三者缺一不可。

    “那些年,你受苦了。”她凝望着禹柏如,轻声说道。

    禹柏如见她神情低落,反握住了她的手,低沉的嗓音一扫方才的沉郁:“换个角度想,若不是因为发生了这些事,我也不会因追查真相从而遇见你,如此看来,倒也不算太苦。你我相遇的时机刚刚好,若是我太早遇见你,便护不住你,若是太晚,便会让你一个人面对这京城里的豺狼虎豹,所以,这怎么不算是缘分天定呢?这份苦,我甘之如饴。”

    “好在……我们都挺过来了,以后不论什么事,我会陪你一起面对。”云诺柔声回以安慰,唇角弯起一抹浅淡的笑,只是那笑意未达眼底。

    有句话她并未说出口,若是上苍注定让他们相遇之前,需要他经历这诸般苦痛、历尽磨难,那她宁愿他一生平安顺遂,哪怕他们永远不会相遇。

    二人就这样相携走着,直到出了城门,雨势也丝毫不见减弱。城外的道路上一片漆黑,只有偶尔划过的闪电撕开夜幕,照亮前方泥泞的路面。云诺挽着禹柏如,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走着,那把油纸伞在暴雨中几乎成了摆设,雨珠从四面八方扑来,打湿了她的鬓角和肩头。

    没走出多远,便见一辆青帷马车静静停在路旁,车头坐着一个身穿蓑衣的人,蓑衣斗笠几乎与四周如墨的夜色融为一体,若不细看,险些当成一块路边的石头。

    马车车身朴素,连个标识都没有,隐在雨夜里毫不起眼。

    那人见他们出城,连忙从车头跃下,斗笠之下,露出了雾影那张被雨水打得发亮的脸。他快步上前,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主子,云小姐。”

    云诺侧头看了禹柏如一眼,挑眉道:“明明安排了马车,还骗我说没有?”

    禹柏如瞥了雾影一眼,雾影心领神会,当即对云诺道:“主子准备周全,哪舍得让云小姐淋着雨回去?早就安排属下在这道上等候,就等着您办完事好前来接应。”

    禹柏如听着,满意地点了点头,他眼含笑意望着云诺,云诺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慌忙别开视线。从旁人口中听到什么“主子在意她”这样的话,莫名让她有些耳根发热,碍于雾影在场,她没再多说什么,提了提裙摆就要上车。

    禹柏如将手中油纸伞递给了雾影,雾影识趣地接过,撑在云诺头顶。禹柏如则从云诺身后,双手握在她腰的两侧,轻轻一用力,便将她稳稳地托上了车,云诺还未来得及使力,人已经被送进了车厢里,她不由得一愣,独来独往这么久,陡然间被人如此妥帖地照顾,这种感觉……倒也不错。禹柏如也紧随其后钻进了车厢,雾影收了伞,跳上车头,一抖缰绳,调转马头,往留云斋的方向驶去。

    山林间一片泥泞,车轮碾过,留下深深的辙印,马蹄踏过,溅起泥水,可不过片刻,便被倾泻而下的雨水冲刷殆尽,也一并将他们来过的踪迹抹去。

    车厢内,云诺低头打量自己。她身上倒还好,外头的罩袍虽湿了些,但里头的衣裳还算干爽,只是裙摆湿了大半,鞋袜也浸透了雨水,踩在车厢的木板上,洇出两个湿漉漉的脚印。衣袖和襟前也洇湿了一片,黏在皮肤上,有些凉意。

    如今正值夏末,又连下了几日雨,天气早就没有先前那么炎热了,若是一直贴身穿着湿透的衣服,难免会染上风寒。

    她转头去看禹柏如,却见他一袭玄色衣衫,在这昏暗的车厢里根本看不出到底有没有被雨水打湿。她仅稍稍犹豫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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