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夜里,四个徒弟在义棚聚。
棚里没别人,就一盏灯,一盆冷了的炭火。
坐的人,阿石、木生、陈九、阿豆。
阿石先开口。
“你们看见了吧。”
三个人都不吭声。
“我看见了。”木生说,“前天称药,他多称了两钱。我没敢说,他回头自己也发现了,倒回去重新称。”
“昨天早课。”陈九说,“针落偏那次,我在场。”
阿豆低着头。
“你也看见了。”阿石说。
“看见了。”阿豆说,“早课那天,第一针就偏了。”
“还有。”陈九说,“上个月他掰药饼,掰了三回才掰开。”
棚里静下来。
炭火里有一块没烧透的炭,崩了一下,溅出两点火星。
“他不是一天两天了。”陈九说。
“那你早怎么不说。”木生说。
“说了有用吗。”
“那怎么办。”木生说。
“什么怎么办。”
“他没说,咱们也不好说。”木生说,“说了,像什么话。”
“像什么话。”陈九说,“像徒弟嫌师父。”
“不是这个意思。”
“那是哪个意思。”
阿石抬手,两人都住了嘴。
“今天叫你们来,不是来吵的。”阿石说,“是来问一件事。”
他看了一圈。
“咱们四个,谁能接。”
灯芯歪了,火苗小下去一截。
没人答。
过了很久,木生说:“接什么。接堂,还是接手。”
“一并。”阿石说。
“我接不了。”木生说,“药我能管,人我管不了。病人一多,我就不知道先看谁。”
“我接不了。”陈九说,“我会走路,不会坐堂。坐堂得由着人围一天,我坐不住。”
阿豆还是低着头。
“阿豆。”阿石叫他。
“我听你的。”
“我问的是你能接不能接。”
阿豆抬起头。
“接不了。”他说,“师父还在。”
阿石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笑得很轻。
“那就先别问。”
他站起来,把灯芯挑了挑,火苗重新亮起来。
“谁也别去问。”他说,“问了他难。”
“那这些事,就这么放着?”
“放三天。”阿石说,“三天里头,你们各看各的。”
“看完呢。”
“看完再说。”
四个人散了。
阿豆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那张矮桌。
桌上什么也没有,干干净净。
外头飘起雪了,雪落在棚顶上,一层一层,很轻。
阿石没走,在棚里又坐了一会儿。
他把那三天的册子翻出来,一页一页看。
木生也回来了,站在门口,没进来。
“我睡不着。”木生说。
“进来坐。”
木生进来,在炭火边坐下。
“阿石,”他说,“我想了一路。”
“想什么。”
“我想的不是师父老不老。”木生说,“我在想,要是他今天倒下了,明天堂开不开。”
阿石抬起头。
“这个才是要命的。”木生说,“他老,是他的事。堂开不开,是几百号人的事。”
阿石把册子合上。
“所以我才问你接不接。”
“我接不了坐堂。”木生说,“可我管得住药。”
“那就管药。”
“你管什么。”
“我坐堂。”阿石说,“坐不好也坐。”
木生把手伸到炭火上烤了烤。
“那陈九呢。”
“陈九走路。”阿石说,“阿豆管文书。”
“师父那块牌子呢。”
阿石没答。
他把灯吹灭了。
“他还在。”他说,“牌子先挂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