谈修试着揣度着她此刻的心思。
是生气了吗?
可她要是生气了,大可掀了棋盘治他的罪,没必要在这里浪费时间才是。
一时摸不准她到底是怎么想的,谈修却是不敢再像先前那般糊弄,色愈恭礼愈至,又认真落了一子。
棋局再变,这次优势明显有倒向他这边的趋势。
武承平紧随其后,再抬手,还是故意错子。
谈修看着棋盘上纵横交错的黑白棋子,抿了抿唇,有些坐不住了。
一次还可以说是随手而为,两次就是故意为之了。
他真的已经在好好下了,并没有敷衍,怎么现在情况又反过来了,换她乱下一通。
实在疑惑不已,他抓着棋子的指尖都在泛白。
都说君心难测,他如今也算是体会到了,之前喝他煮的热姜茶还不忘当着一众人的面逗弄他,现在下棋就变了一副脸色。
这还叫什么下棋,叫过家家还差不多。
心里腹诽,他抬眼正对上武承平笑盈盈的目光。
明明是下棋,偏偏对方从开始到现在就一直盯着他看,落子都不看棋盘,一双眼睛活像是长在他身上似的。
一副登徒子做派,可他又不能点出来,谁让她是皇帝呢?
皇帝自是想看谁就看谁,被她看还是一种荣幸呢,只有旁人求着她看的份,哪有不准她看的事。
垂眸下视,谈修不再管她。
反正他已经好好下棋了,她胡来是她的事,怪不到他头上。
如此几回,谈修倒是反应过来了。
她并没有在拿他开涮,也不是故意为难他,因为棋局又回到了最开始那样,双方各据一势,谁都不占谁便宜。
谈修在心里默默数了数,他之前错了几子,她后面就故意漏了几子,一个不多,一个不少。
把他那些小把戏尽数拆穿,还趁机扳平了棋局。
如此,这局棋才算真正开始,她是要真正和他下一局,而不是随口一说。
武承平看了他一眼,目光如许,并不言语。
他是个聪明人,相信有些话不用她多说就能明白。
谈修确实明白,当即坐正身子,不敢再懈怠,每一子都下得极其郑重。
捻子落棋,他游刃有余,或剑走偏锋,或绝处逢生,路数丰富,自有一套棋风,能看出是个善棋的。
棋逢对手,下着下着,谈修几乎入了迷。
他下过很多盘棋,也解过诸多残局,但像眼前这一盘内藏乾坤的几乎没有,很新奇,也很独特,他还是第一次见。
越往下越觉得棋中生势,别有洞天,他不由得认真再认真,生怕错过了哪里,辜负了这盘棋。
但再是善棋,他到后面也渐渐有些吃力了。
落子的速度越来越慢,思考的时间也越来越长,时而蹙眉,时而犹豫,反复推敲才能走一步。
反观武承平,她落子的速度从始至终都没有变过,几乎是才拿起就落定,就像是没有思考的过程一样。
在这样的条件下,她的棋子仍将谈修围困其中,逼得对方几次断尾求生。
不过她并没有赶尽杀绝,总是留了一手,给他卷土重来的余地。
这局棋的输赢早就没了意义,不过是二人相互切磋的一种手段罢了。
从万民安手里接过茶,武承平看向还在思考下一步走哪里的谈修。
神情专注,就连雷声都惊不了他,可见入迷,是个不折不扣的棋痴。
也就只有认真做一件事的时候,他才能安静坐在自己面前,没有满口君臣纲常,也没有浑身炸毛,不躲不避,乖得过分。
把茶递到谈修手上,她打断道:“今日就下到这里吧。”
谈修捧着茶,迷茫地看向她:“可臣还没下完。”
他从未遇到如此精妙的棋局,不舍得就这样中断。
武承平轻笑:“不急,这棋就放在你那里,你什么时候想到了解棋之法,什么时候再来与朕续棋。”
谈修几分赧然。
谢见伐先前同她下棋的时候,他也在旁边观过棋,算是摸到她的一些棋风。
可真到自己上手,才发现自己看到的那些不过是冰山一角,她的棋风千变万化,让人捉摸不透。
看似漫不经心,实则步步皆有深意,就连最边缘的一颗棋子都能在关键时刻发挥出莫大作用。
他下棋一向走一步看三步,然而跟她比起来远远不够用,因为她走一步看的是全局。
哪怕已经注定兵败的棋子,最后也能被她盘活。
这让谈修惊叹不已。
他的棋曾被他的老师夸过宁朝之内无敌手,直到遇到她才知道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想到这里,他忽然有些后悔,若是自己一开始就好好下,不去乱下求输,肯定能见识更多,而不是卡在关键处中止。
现在这样,他顿觉可惜又可叹,就像是痒了但是挠不着,浑身不舒服。
武承平自是看见了他眼里的懊悔之色,不过并没有要和他把棋下完的意思。
她是故意停在这里的。
若是一次就让他吃了个饱,还怎么钓着他?
放长线才能钓大鱼,索性先让他尝个滋味,给他些甜头,日后他自然会送上门来。
谢见伐虽然看不懂棋局,但是看得懂眼色,皇帝都说不下了,那肯定得跟上,当即叫人撤了棋局,摆上瓜果。
谈修本来还想再看看怎么破局的,但武承平都发话了,他只能恋恋不舍起身。
在下人撤走棋盘时还百般叮嘱小心,莫要毁了棋局云云,直到棋盘被抬了出去,他的目光还追着那局棋,不肯收回来。
武承平看得好笑,有意无意道:“先前去厢房更衣,见廊下的花盆里种了不少鹤如兰,养得倒是不错。”
鹤如兰在花中是出了名的难伺候,但凡有一点儿不对,就立马死给你看。
这种难伺候倒也不是需要在温室里供养着的那种难伺候,而是生来便对环境有所择选,非要形容的话,就是固执。
人固执起来像头牛一样,拉都拉不回来,花固执起来也是如此。
寻常花到了时令便开,但至今没人能准确知道鹤如兰什么时候开,因为它的花期压根不固定。
它要是想开,寒冬腊月里也能绽放,开三两个月半年都有,它要是不想开,三年五年都见不到半个花苞。
是以鹤如兰这种花,多被人们添上傲这个标签。
这府上能将这么多鹤如兰养成这样,可见花费了不少心思。
谢见伐解释:“陛下有所不知,那些都是长卿养的,他最喜这种花,平日里浇水除草亲力亲为,从不懈怠。”
武承平哦了声:“谈大人既会下棋,又会养花,倒是个全才。”
谈修心里还想着刚才那局棋,都没听到他提起自己,还是谢见伐提醒他,他才堪堪回神:“不过是闲来无事,下下棋养些花草打发时间罢了,算不得全才。”
“陛下若是喜欢,等花开的时候让长卿给您送两盆过去。”谢见伐趁机道。
她慷谈修之慨惯了,说得那叫一个顺溜。
谈修不乐意了,暗中踩了她一脚,让她收敛些。
又来,非得让他往皇帝跟前凑是吧?有没有问过他愿不愿意。
武承平看向他,眼里笑意分明:“确实挺喜欢的。”
那张美人面喜怒都自成风景,很是生动呢。
谈修被她看得颇为不自在。
喜欢花就喜欢花,看着他说喜欢是几个意思?这不是让人误会吗?
“那就有劳谈大人在花开的时候送来几盆,让朕也赏一赏这鹤如兰的傲气可好?”武承平道。
谈修倒是想说不好,但这种事轮不到他拒绝。
皇帝想要,别说是一盆花了,就算是金山银山都得应下。
闲话一场,也到了饭点。
谢见伐早就让人准备了膳食,尽地主之谊。
武承平也不客气,留下来用了膳,还特意要了一份蜜渍梅花。
谢见伐以为她喜欢这种甜饮,想到之前自己吐槽这东西甜的话,不由得头皮发麻。
还好那天不是当着皇帝的面说的,不然怕是要得罪人。
她正庆幸呢,又见武承平点了也不吃,而是送到谈修面前。
什么都没说,但这个举动让谈修羞红了脸。
做什么呢这是?宫宴上给他单独准备一份也就罢了,起码没人看到,天知地知,她知他也知。
但是如今是在谢府,这么多人看着,让他情何以堪。
她是皇帝,他是臣夫,她的特殊关照只会叫他无地自容。
“谈大人养花辛苦,多吃点儿甜的。”知他脸皮薄,武承平及时解围。
尽管两句话没什么关联,谈修还是道了声多谢陛下,不过她嘴上说的辛苦他却不认同。
真要知他辛苦,她就不该同意谢见伐让他送花的提议,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明目张胆给他蜜渍梅花。
本来给武承平布菜是由万民安负责的,但眼尖的谢见伐哪里还看不出那碗蜜渍梅花的门道,使劲撺掇谈修给武承平布菜,还找了个光明正大的理由,就是还方才那碗蜜渍梅花的情。
谈修想踹她,但因为武承平坐在他们二人中间,他也不好动脚,只能暂时忍下,憋着一口气为武承平布菜。
武承平夸他布菜布得好,又让他羞窘不已。
布菜而已,有什么好不好的,没话找话,尽让他难堪。
不想再参与到她们君臣之间的事上,布完菜后他就闷头吃饭。
不过吃饭时他还想着那局没下完的棋,任谁都看得出来,他人在饭桌上,但心思早就飞了好远。
这场雨下了足足一天,到了傍晚时还不见停,并且越下越大,电闪雷鸣,几乎要劈开此间天地。
武承平一时半会儿回不去,便打算在谢见伐这里留宿一晚。
谢见伐尽职尽责,把府里最好的一间房腾了出来,一番布置,无不仔细,更是特意交代府里的人打起十二分精神来,确保帝王的安全。
巡视了一上午本就有些耗费精力,再加上明早还要赶回去上朝,是以武承平早早地歇下了。
见她歇下了,不需要再陪客,谈修暗暗松了口气,也准备回自己屋里去。
他打算今晚研究一下,看看能不能把那局棋给解了。
棋盘已经让人送到了他屋里,原封不动,还是之前的布局。
他在灯下看了许久,正要试着落子解棋。
这时窗户忽然被风刮开了一条缝,冷风倒灌,屋内的烛火都跟着晃了晃。
他披着衣裳起身去关窗,还奇怪今日这风怎么这么大,把锁好的窗户都吹开了。
结果关好窗走回来,就看见武承平坐在他方才的位置上,嘴角笑意深深,语气玩味:“原来卿卿和谢将军分房睡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