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竹小说 > 其他小说 > 床笫宿敌 > 4、谜底人心
    戌时三刻场的喧哗渐渐平息。

    楚不悔在满场喝彩声中走下台,台下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道,她目不斜视地走向为晋级者准备的席棚。

    沈曜珏已在棚内,正与另两位晋级的参赛者寒暄。

    一位是城南书院的山长古老先生,须发皆白,德高望重;另一位竟是慈幼学堂最年轻的夫子周文景。

    周文景约莫二十四五岁的年纪,穿着半旧不新的青布长衫,眉眼清秀,气质温文——和沈曜珏给人的那种笑面狐不同,他满身书卷气,是那种极易令人心生好感的读书人模样。

    这人据说是落第举子,因家贫又逢母丧守孝误了科考,经人举荐来浣城谋生。

    学堂初立时,楚不悔闻其盛名亲自去请,他人看着温吞,倒也应得爽快。

    月余来教学尽心尽力,深得学生爱戴。

    楚不悔走进棚内时,周文景几乎是立刻抬起了头。

    他目光落在她身上,微微一怔,连忙起身拱手施礼:“楚姑娘。”

    楚不悔对这位踏实肯干的夫子一向尊重,礼貌颔首回以浅笑:“没想到夫子也在,恭喜。”

    周文景连忙又拱手:“文景晋级实属侥幸。方才姑娘在台上答题风采,才叫人佩服。”

    “周夫子过誉。”楚不悔回礼,在他对面空位坐下。

    坐在沈曜珏桌对面的古老先生看楚不悔捻须笑道,“楚东家方才题答得确实妙啊。尤其最后两谜,老朽方才还在想,那谜面刁钻,不想楚东家四两拨千斤,反倒成了趣谈。”

    楚不悔欠身:“老先生过奖,不过是取巧罢了。”

    “非是取巧。”一旁的周文景握着茶盏拘谨道,“猜谜之道,本就在于观形、解意、通变。就如方才那道画谜,楚姑娘能瞬间抓住画中神髓,以俗语破雅题,恰是深谙此道。”

    “周夫子所言极是。”古老先生笑呵呵附和。

    平日里除了学堂事物,周文景其实鲜少与楚不悔多话,今日这般倒叫让她微微诧异。她目光在周文景低垂的眉眼上落了一瞬,唇边漾开一笑,“倒是难得听夫子说这么多话。”

    周文景闻言慌忙端起茶杯喝了口,也不敢再看楚不悔,低声道:“楚、楚姑娘说笑了。”

    一旁的古老先生瞧着周文景肉眼可见泛红的耳根子,中气十足道,“周夫子年纪也不小了,怎地跟姑娘家说两句话还能红耳朵呐!以后这可如何找媳妇哟。”

    楚不悔见对面人窘迫得仿佛恨不得找个洞钻进去,于心不忍地笑着解围道:“这应该就不劳我们挂忧了。周夫子才貌双全,待人接物亦温良有礼,有眼光的姑娘家自然不会错过的。”

    “哦?”古老先生看热闹不嫌事大般,“那楚东家可是有眼光的姑娘家?”

    周文景猛地抬头看对面,却见楚不悔唇边笑意不减分毫,施施然道:“我自然也是仰慕周夫子学识的,只是我一介商贾,恐会污了夫子盛名,这位子还是让与好人家女儿为好。”

    周文景闻言嘴张了张,似乎是想说什么,可对上楚不悔含笑却似乎又有何深意的眼,又抿住了唇。

    沈曜珏端着茶盏,唇角含笑,目光温文地扫过周文景红极的耳廓,又落回楚不悔笑意盈盈的面上,垂眸轻吹了吹杯中浮沫,慢饮了一口。

    自楚不悔进来,他没说一句话。

    可楚不悔余光扫过,还是瞥见他执杯之手指节用力到几近泛白。

    她面上不动声色,心底却冷冷哼了声,看来他也不似方才在台下表现得那般云淡风轻、对这场胜败毫不在意……她倒要看看他还能装到几时。

    亥时将至,文昌阁下喧哗愈盛。

    小厮入棚请四位晋级者登台。

    台上四张长案呈扇形排开,每案备笔墨纸砚并一盏清茶。

    台下人潮涌动,像是半个浣城的人都聚了过来,翘首望着台上四人。

    沈家少主温润如玉,楚家东家光彩照人,周夫子清隽干净,古老稳重渊博。

    这般阵仗,似是比往年任何一届灯会猜谜都要引人注目。

    铜锣三响,赵先生宣布规则。

    今年终局不同以往,全局只一题,最优选得前朝玉簪一支。

    小厮将那题展开,台上四人皆怔了怔。

    不是谜。

    是一张契书。

    “此乃城西三十里‘落霞坡’地契。”开口的是支持这场灯会猜谜的商会刘副会长刘成章,“此坡荒置多年,地势险峻,既不宜耕,也不宜建。最后一题:请三位各陈方案,言明若得此地,将作何用。由商会众理事当场票决,优者胜。”

    台下哗然。

    这已不是猜谜,而是考实务。

    古老先生在旁捻须摇头笑:“这题出得才是刁钻得很呐。”

    周文景亦是蹙眉:荒坡能有何用?

    半盏茶时间。

    沈曜珏先开口:“落霞坡虽险,却临浣城支流,坡顶可俯瞰整段水道。沈家愿在此建瞭望塔,配以快马驿传,专司漕运汛情预警。夏汛冬凌,提前三日通传各商行,减货损,保人命。”他顿了顿,“建成后,预警之汛无偿共享浣城各商户。”

    他话音刚落,台下已有商户低声叫好。

    刘成章点头,目光转向楚不悔:“楚东家何解?”

    楚不悔轻轻抬眼:“我也建塔。”

    众人一愣。

    “但不是瞭望塔。”她看向沈曜珏,眼神带笑,“是钟塔。”

    沈曜珏似是察觉什么,低眉笑着摇了摇头。

    “坡顶建钟楼,悬巨钟。每日晨昏敲钟,声传十里。钟响开市,钟再响歇市。浣城商户散居各处,市集时辰混乱,货物流转效率低下。若统一市时,可省人力物力,增货运频次。且……”楚不悔停了停,方又道:“钟塔之下,楚家可建‘义仓’。丰年商户捐粮存于义仓,荒年开仓赈济贫民。仓门锁匙可交由商会保管,楚家不沾粮米进出。”

    台下静了一瞬,随即议论爆发。

    “统一市时……这主意妙啊!”

    “义仓更是善举!”

    “可瞭望塔也很实用……”

    刘成章看向古老先生,老爷子捋着胡须叹气,自诩人老心迟,此题弃权。

    刘成章又看周文景:“周夫子呢?”

    周文景飞快瞥一眼楚不悔,看着刘成章歉然道:“文景……未曾想到这一层,此题也弃、弃权。”

    刘成章似是遗憾地看了他一眼,回头与身后几位理事低声商议。

    片刻后,他手持结果转身。

    “经商会七位理事票决——五票对二票。”刘成章顿了顿,扬声:“胜者:楚家商行楚不悔!”

    台下掌声雷动,绿萝更是使劲拍着手兴奋地脸颊通红。

    只有江明瑾一人在人群里抻着脖子一蹦三尺高:“凭什么?!”

    那女人惯会给人灌迷魂汤!

    她不过就是料准了商行里那些老狐狸个个都是好面子的主才会想出这么个阿谀奉承的狡诈主意!

    他大哥今日怎会如此老实?!

    果然,随即便听刘成章看着台下道:“楚东家‘钟塔义仓’之策,惠及全城商户与百姓,格局更广。故商会裁定楚东家获终局胜,得彩头前朝玉簪‘点翠含烟’一支及文华匾额一块!”

    头顶的锦盒小心地落下,刘成章取了亲自递到楚不悔面前。

    她起身接过,打开,看到里头点翠镶金,通体碧绿的簪子。

    楚不悔定定看了好一会儿,捏着簪盒的指尖都不由得收紧了几分。

    一旁刘成章笑问:“楚东家可要试戴?”

    楚不悔摇头,合上锦盒:“不必。”

    她转身下台,经过沈曜珏身边时,被他起身恭贺的动作拦住去路。

    “恭喜楚东家得偿所愿。”

    楚不悔抬眸,却见他言笑晏晏,仍是一副风度翩翩的君子模样——仿佛那天在茶馆里扬言对此簪“心向往之”的并不是他。

    明明是自己赢了。

    却不知为何心中并无太多欢喜。

    她没应声,只浅浅颔了颔首,提裙下楼。

    底下绿萝圆圆的脸上倒满是喜悦,“小姐真厉害!”

    楚不悔扯了扯嘴角。

    “楚姑娘!”

    二人行至马车附近,忽听身后一道声音响起。

    楚不悔轻吸口气闭了闭眼。

    她回头,看见周文景气息稍急地停在自己面前:“姑、姑娘创办慈幼学堂,惠及浣城贫苦孩童,还……还让我等寒门书生有供温饱之能,此等胸襟本就令文景钦佩不已。方才听姑娘‘建钟塔’之策,文景更是——”

    “周夫子过誉,”楚不悔客气地打断他,微笑:“此不过分内之事。夫子今日辛苦,明日还需授书,还请早些回去歇息。”

    “文景还有一事!”见她欲转身离开,周文景忙道:“前几日听闻姑娘去了学堂巡视,可惜姑娘来去匆匆,文景未能见到。近日学堂中确有些事务想寻机会向姑娘禀报……”周文景目光澄澈,只是里头带着一丝难掩的紧张,“若是今日姑娘劳累,那改日……”

    楚不悔道:“近来事情确实繁多,不过下月小考我会过去,届时再议便好。”

    “那好,好。”周文景眼中微亮,拱手道,“文景便在学堂恭候姑娘。”

    楚不悔点点头,举步往几步外的马车走去。

    上车时,余光却似瞥见一道颀长身影立在暗处,望着她。

    她脚步微顿,扭头再细看,那人影已不见了。

    身旁绿萝跟着自家小姐目光四处看了看,好奇问:“小姐在找沈少主?”

    楚不悔蹙眉,提着裙摆踩上踏凳,“我找他做甚。”

    绿萝“哦”了声,跟着坐进马车里,小声问:“小姐今日赢了沈少主,怎地不见喜色?”

    “你觉得他输了?”

    绿萝眨眨眼,“是输了呀。”

    所以簪子才会在小姐手里么。

    楚不悔笑,“沈曜珏今日提的方案,其实更好。”

    然而绿萝却不甚明白,“可刘副会长他们是选了小姐您的呀。”

    “因为商会要的是名声。”楚不悔将那簪盒打开,取出里头那碧玉簪仔细打量着:“他知道,但他还是提了实用的方案。”

    绿萝闻言撅了撅嘴,显然并不这样想。

    /

    与此同时,沈家马车里。

    沈曜珏靠坐在车厢里,转着手上的白玉扳指闭目养神。

    江明瑾吸气、呼气数次,却还是觉得自己被气得头冒黑烟。

    “那钟塔义仓分明就是收买人心!大哥的瞭望塔才是实打实的用处!楚不悔那个诡计多端的疯——”江明瑾看了眼对面人,不情不愿地改口,“反正那女人,惯会蛊惑人心!”

    无论是从前那慈幼学堂,还是今日的钟塔义仓!

    尤其今日她穿着还……那般不像自己,定也是知道自己平日的泼辣作风不得人心,这才想着“人靠衣裳”!

    “……还有刚大哥你也看到了吧?慈幼学堂那个周夫子拉着那女人说小话,瞧他那殷勤紧张的模样,保不成真像大伙传得那般,是心悦于她!”江明瑾撇撇嘴,满腹嫌弃,“要真是……我看他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沈曜珏慢慢转着扳指的手停住了。

    江明瑾对此并未察觉:“不过话说回来,大哥,你到底是为何……”

    他方才张口,却见对面沈曜珏倏然侧身,一脚将他身子踢歪的同时,轻轻偏头躲过一支响箭。

    江明瑾惊魂未定地盯着自家大哥颊侧那支差点射穿自己脑袋、犹在颤动的箭簇半晌,直接暴怒跳起来!

    他拍着车门叫唤要下车,却忘了外面驾着马车的是从来只听命沈曜珏一人的沈青。

    “行了,”沈曜珏拔箭,拆下箭头上插着的字条:“是冲我来的。”

    “冲大哥你来的也不能——”江明瑾噤声,凑近道,“这是什么?”

    沈曜珏手腕一翻,将其折好收进袖中。

    他低眉,掩去眸中骇人神色,叫停马车。看着江明瑾扬了扬下巴,“下车。”

    江明瑾一瞪眼:“啊?”

    “我有事须往商会一趟。”

    “……???”

    江明瑾眼睁睁看着马车离自己而去。

    马车驶离文昌阁,往商会方向走去。

    但拐过两个街角后,却又悄无声息地往城北去了。

    /

    夜色深沉。

    楚裴之只身坐在祠堂里,看看手里紫檀木盒里的两支断簪,再看看桌上并排的两方牌位,思绪万千。

    想到方才女儿跟自己的那番争吵,他疲倦敛眸,沉沉叹了一口气。

    不知过去多久,祠堂门被人从外轻轻敲了两声。

    李崇压低的声音从门缝间穿进来:“老爷……沈少主来了,说有要事相商。”

    楚裴之睁眼,微微侧目。

    “……谁?”

    门外沈曜珏对着紧掩的房门深深一揖:

    “晚辈沈曜珏,深夜叨扰,还望楚老爷莫要怪罪。”